第15章
15
黑夜将至,忙活了大半天的柳青炎一行人此時一人一個睡袋準備就寝,燃燒充分的柴火堆此刻也沒精打采的,衆人圍成一個橢圓,各找各的舒服位置,很快困意就沖上了腦門,即便這些枝條硌得人屁股極其痛苦。
牧厭正在和岳衡炀交接班——大家說好了,每一個小時換一次班,另一頭,柳青炎正拿着手機跟人交談着。
牧厭的那個“刑偵美杜莎”的花名之所以流傳甚廣,多少與牧厭他早年間走南闖北有關系,他幾乎認識丹柏市內每一名有領導職位的警官,包括岳衡炀。
山下的另一頭,相稔潤和爻紫舟正在用微信開會,柳青炎正在和他們講着正事。
景陽分局內此刻燈火通明,法醫室裏的相稔潤忙得外焦裏嫩,而小區內,衆刑警圍着小區周圍和案發現場,爻紫舟正拿着放大鏡在屋內挨個比對物證。
“恕我直言,韓老頭這招調虎離山用得的确很兇,但是會平白無故增加我的工作量欸。”
岳衡炀在樹上嚼着面包,只聽見了個大概——淨是柳青炎的笑罵聲。
“那你說,韓局這麽做是為什麽?”
對面傳來轟隆隆的響聲——相稔潤正把冰櫃推開。
“他不讓我們去現場……是有他道理呗,”柳青炎哈欠連天,“反倒是讓你們後場收尾。”
“我找不出任何邏輯。我只知道我還有三間房沒有查完。”
小區內的爻紫舟提着物證袋四處搜尋:“我女朋友剛還問我,不會有人無聊到動不動就深夜出勤。”
“You are a policeman。”
“柳隊你就別貧了,咱們比賽吧,看誰先揪出兇手。”
“行啊,我先睡一覺再說。”已經躺倒了的牧厭冷不丁突然插嘴,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牧,牧隊?”
“晚安爻妹妹。”柳青炎趕緊合上手機,看都不看牧厭一眼就鑽進了睡袋。
岳衡炀在樹上注視着一切,心裏只是無奈地笑着。
“這麽一想想,這案子還真是怪。”
巫凡被整醒了,倚着小臂開始胡亂在空中揮着樹枝,岳衡炀從嘴裏取出晚飯時卡在牙縫裏的青菜葉,饒有興致地問巫凡:“怎麽說?”
“我們先是遇見一窩來路不明的兔子,又遇到幾個不願意講實話的當事人,現在又跟着另一起命案來到另一個地方,遇見了另一窩兔子和另一圈不願意講實話的當事人。在我這短暫的職業生涯內這是第一起搞笑的事了。”
柳青炎扯起嘴角只是笑笑:“貧嘴可不是個好習慣。睡吧。等起來了辦完事,就回去和技偵他們碰頭。”
可柳青炎他們根本沒睡多久,淩晨兩點多的時候樹上的牧厭叫醒了所有人。
他當時正拿着紙筆無聊地算着天上的某兩顆星星之間的萬有引力,馬上就要得出答案了,不遠處的一絲升騰的紅色吸引了牧厭即将掉線的注意力。
牧厭不敢怠慢,馬上就躍下樹來。
“……嗯嗯嗯?怎麽了怎麽了?”
“來活了,還不起來!”
牧厭挨個叫醒,迫于本能地,大家在十分鐘內已經整裝待發了。
“火光?你确定?這裏全是植被能有火光?”
“百分之八百的确定,我好像還看見一人影。”
“腦袋下來點。”一行人跟着牧厭弓着身子向前進,巫凡就非要昂起腦袋走。
“不會是那個所謂的幕後人吧。”
“但願是,但願更是岳隊認識的其中一個。”
柳青炎一邊走一邊搓眼屎:“聽我說個事?”
“講啊。”
“睡着之前我理了理,之所以我們會在這,就是因為那位當事人。”
“當事人?駱延?”
“沒錯,”柳青炎舉起登山杖揮開繁雜的灌木叢,“駱延當初進入了蕭莉的組織後想必發現了不少端倪,三番五次搗亂無果,被蕭莉組織報複,引發了一系列事情。”
“懂了,第一個當事人也就是最後一個當事人,無非孫老板心虛而已,本想給個教訓,最後卻被自己的欲望淹沒,還搭上另一條性命。”
“牧隊,牧隊牧隊!那裏!”
巫凡兩聲驚呼,所有人都霎時匐了下來。
“那裏,看到沒?”
柳青炎從包裏拿出望遠鏡仔細看起來,牧厭則取下了岳衡炀脖子上的紅外望遠鏡。
“嗯?一個人?”
“你想怎樣?滿編隊變形金剛才符合您老的胃口嗎?”
巫凡這人哪都好,就是多了張嘴。
“我看看。”岳衡炀接過工具。
“乖乖,這人的體形怎麽這麽熟悉呢。”
“太棒了。”牧厭嘴邊挂起一絲微笑。
“光學的望遠鏡給我用用。”
幾秒後,岳衡炀的嘴邊也冒出了微笑。
“奶奶的,我認識他。”
“真的嗎真的嗎?誰呀?”
“兩年前我和他還有仇呢。”岳衡炀的語氣突然變得怪異。
“曹序,原名王公,是丹柏市分管景陽區的區委副書記,”岳衡炀放緩了語調,但表情并無極大的波動,“他曾經就幹過一些壞事,我記得經偵大隊之前就查處過他,囿于沒有确鑿的證據,只是留下了罰款和教育的記錄,沒想到啊,今天又在這遇見了。”
“那不挺好的,熟人相見分外眼紅。”
“講講你們啥梁子啊?”
“我有回外出辦案,撞見過他,後來韓子蒼局長告訴我,曹序這人一直不老實。”
“确實,現在看來狐貍尾巴又跳出來了。”
“他應該就是兔子謎團的答案了吧。”
柳青炎正看見曹序脫下衣服,拿起身邊的鐵鍬挖着什麽,一邊挖一邊四處張望。
巫凡很靈光地拿出設備記錄下一切,并截取數張照片妥善收好。
“回去後要核實韓局那裏的口供,這回萬不可放跑他,紮實證據鏈。”
“怎麽樣岳隊?意外收獲吧?”
岳衡炀簡直笑開了花:“太意外了,看我這回怎麽弄他。”
調查至此,柳青炎一行人任務已基本結束,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剩下的交給景陽分局就好。
“回去辦交接手續和善後,剩下的就交給咱景陽的兄弟了。”
“好。原路返回。”
待一行人回到景陽分局已是淩晨三點,探險分隊通報了調查結果,全局上下洋溢着不可言語的興奮中。
“各位打個地鋪吧,睡一覺再回市局。”
“咣——”巫凡捧着大摞的文件進來了:“不麻煩韓局了,咱柳隊說今晚就做完核準報告和交接工作,畢竟市局那邊更忙。”
“由于兩位同志罷工了——”柳青炎半推半就地帶着技偵二人組——爻紫舟和相稔潤拱進辦公室,“二位在我們探險的時候為物證的完善做出了巨大貢獻,關鍵的這一筆當然由你們來做了。”
“NO!!”
拂曉,七點整,柳青炎第一個醒過來,随後所有人都醒了,簡略收拾了後市局小分隊坐上了開往丹柏的車。
臨走前牧厭突然又拽住岳衡炀的胳膊。
“咋了?”
“回頭再聚啊,要是抓捕有什麽困難盡管開口說。”
“放心,你們都把所有東西準備好了,逮個人還不是易如反掌。”
“快走吧牧隊,我要回家。”說話的是技偵小夥爻紫舟,他已經困得能和周公下一萬年的棋了。
窗前的二人相視一笑:“走了。”
“慢點哈,有好消息了就告訴你。”
後座的巫凡枕着柳青炎的肩頭,爻紫舟枕着相稔潤的肩頭,一行人在牧厭的引擎驅使下往旭日前進。
柳青炎在後座只是一言不發,拿出手機發了幾條微信。
算上堵車,牧厭在正午時分将車停在了警局大院的停車位裏,熟悉的食堂飯菜味和清新的風卷着年輕的樹葉的味道喚醒了所有人,柳青炎本就沒睡沉,沒多久就清醒地意識到已經到家了。
爻紫舟猛地抽動了下,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牧厭停好車下來,着重拍了拍爻紫舟的肩:“不要放松,你幫助分局同志一起痕檢,相稔潤幫助屍檢,工作是你們做的,到時候要給你記一筆。”
“記?記什麽?”
“你忘了?!”巫凡蹿出來拍子下相法醫的頭:“這馬上就要入秋了,你忘了局長要幹嘛啦?”
“不是吧,今年還來?”走在前面的柳青炎很快意識到了不幸。
“柳副隊!回來了?”
“牧隊中午好。”
“嗯好……我真是受不了了,宋局回回就喜歡搞這種事。”
“确實,不過我有辦法。”
想必巫凡又動用了什麽手段,他這麽一說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一行人打包了餃子上樓享用,柳青炎扭開辦公室的門。
“什麽意思?你又去弄答案啦?”
“什麽叫‘又’?我有個朋友在警校,他們提前考完了的,憑着記憶寫了答案給我。”
“龜龜,真是親兒子。”
柳青炎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地笑,爻紫舟的臉上充斥着莫大的嫉妒。
每年畢業季,宋局就會從各個警校內弄來一份卷子給柳青炎他們做,一年少說考兩次,要是哪天宋俞心情不好,三番五次拖着柳青炎他們做卷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今年過年前夕,柳青炎一行人就被鎖在辦公室內做了一下午題,最後以全員勉強及格而過了一個較完美的年。
“下午準備幹嘛?吃也吃飽了。”
“我打算午睡,祈禱沒有案子。”
“我打算午睡。”
“我也打算午睡。”
“都睡?那我和相法醫去技偵科溜一圈。”
“消食兒啊?”
“不,看看還有沒有可以加官進爵的機會。”
下午的時間揮霍地很快,眨眨眼就要下班了。
五點多的時候巫凡被叫出去跑了個現場,再一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換好了衣服準備溜了。
“這麽有默契的嗎?”
柳青炎紮着頭發,捆了一摞文件在桌上,換了件薄襯衣抱着手臂坐在上面,其餘人已經各回各崗位了。
“他們都跑了。哦還有,我找不到你的電動車鑰匙了。”
“這咋可能,我一直放櫃子裏的。”
“你自己說這是不是廢話,這裏全是櫃子。”
“沒有,”巫凡放下手裏的記錄儀,“就是腳底下這個櫃子。”
巫凡伏下身子,沒花幾秒鐘就摸出來了。
“喏。”
“去哪啊現在?”
“我不是講讓你把房屋中介推給我嗎?你也沒推。我爸還有快三個星期回來。”
“提醒我了,我現在就發給你。”
“那現在是要搬家嗎?”
“你是不是傻,家裏除了我還有一個活物好不好?”
“對哦。話說這麽久沒喂它不會嗝兒了吧?”
“我走之前加足了吃的還拜托了鄰居上門照看一下,嗝兒不了。”
“別廢話了,拿着,”柳青炎把裝着警服的袋子給巫凡,“你坐後座,回回你開車都慢吞吞的,薩摩跑得都比你快。”
“好好好。”
——
可剛上路柳青炎就後悔了。
上馬路不到五分鐘身邊就騎來了一個鐵騎,戴着頭盔的交警同志示意巫凡靠邊停車。
柳青炎心裏尬得摳出三室一廳。
巫凡直接傻了,入職以來還是第一次要被同行開罰單。
那一定是沒戴頭盔的緣故。
交警同志摘下頭盔,剛準備教育教育面前的二位,定睛一看他們的證件,懵了。
“知法犯法可不行啊柳警官。”交警同志還算客氣。
“忘了,對不住。”打着哈哈的柳青炎趕緊從後備箱拿出頭盔扣好,順帶狠狠地瞪了一眼還在裝傻的巫凡。
“這位是你弟?”
“不不,這我同事巫凡。巫凡!叫叔叔!”
“交警叔叔好。”
三個人的心境可以用波濤洶湧來形容,柳青炎此招不僅化解了尴尬,還把矛頭巧妙地推給了他。堪稱完美。
“下次要遵守交規啊,知道嗎?”交警又随便說了兩句就踩開油門走了,如果是市民他可能還會多講幾句,但鑒于是同僚,似乎也沒那個啰嗦的必要了。
論口頭功夫,他一個交警應該也是玩不過兩個刑警的,二人目送着同志消失在紅綠燈路口,各伸出一只手掌。
“真是絕。柳隊。佩服佩服。”
“起開!誰跟你擊掌?”
“啊?那你是?”
“我來。我今天諸事不順。”
“現在去哪?”
柳青炎甩開腿坐上車:“我剛剛跟那個房東聊過了,他告訴了我地址,先去他那看看房子。”
“怎麽樣?”
“房東說那是個合租房,就是兩個人住的。”
“那也行啊,你還能有個伴,晚上就不用來折磨我了。”
“房東說他準備了一份合租聲明,一式三份,等下另一位租客也會來,讓我去看看。”
“挺好的。”
待柳青炎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已是七點整。
“你去買倆餅子來,我先進去。”
“行。”
柳青炎摘下帽子環視周圍:環境不錯,那邊的草坪上還有些人和貓貓狗狗在玩。遠處的樹蔭下老太太們鬥牌得正酣。
柳青炎順着房東給的地址在小區裏繞了幾分鐘總算找到了。
那個戴着眼鏡蓄着山羊胡的大叔應該就是房東,大叔朝着那個姑娘招招手——心裏想着平生居然還能遇見如此帥氣的租客,更何況還是女租客,真是一飽眼福。
“您好,我是柳青炎。”
“您好。聽說你是警察?”
“是,刑警。”
大叔的心中即刻升起些許敬佩:“真是值得欽佩。跟着我上樓看看房子吧。”
柳青炎看見牆壁上有些應該是小朋友弄上去的塗鴉,燈泡側邊還有兩三窩燕子築的巢,幼雛好像正在和它老爸老媽講述今天在幼兒園遇見的什麽趣事。
房東大叔找鑰匙擰把手的時候,巫凡拿着卷餅跑上來了,然後腳底沒注意差點一滑。
“慢點,急吼吼的。”
大叔沒見過這小夥:“這位是?”
“哦,我同事。”
“房東先生好。”
略舊的鎖匙被大叔打開,三人進了屋。
裝潢溫馨,裝飾合理,面積不大不小,二樓的樓梯口以及整套房屋的布置極具美感——這是柳青炎的第一印象。
起碼讓柳青炎感到了久違的歸屬感,這是柳青炎很看重的一點。
“撿到寶了。”
柳青炎四處轉悠,巫凡搬了把凳子坐在客廳安安靜靜啃餅子,滿眼小星星。
“客廳往前走是陽臺和廚房,角落是書房,二樓我還騰出一個不小的空間,哦我忘了說,另一位租客是個做音樂的,樓上是準備好的音樂房。”
“乖乖,這簡直是天堂。”
環顧了一圈的柳青炎此刻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于是跟着巫凡一起啃餅子。
完美到不能再完美。
“柳警官對房間還滿意嗎?”
房東覺得完全沒必要問,因為這兩位的嘴邊笑容根本就被消失過。
“百分之二百的滿意。”
大叔也笑笑:“既然這樣那就看看拟好的合同吧……喂?到了?好,直接上來吧,室友已經到了。”
“不都說房東都是些怪人嗎,怎麽這位先生這麽爽快。”
“我覺得你叔叔肯定喜歡這麽個位置。”
“确實。”
巫凡和柳青炎相視一笑。
漸漸地,樓道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哦,你的室友來了,她今天就打算入住的。”
“沒關系,我搬東西都還得兩天後。”
房東點頭應了,出門去接客。
“猜猜會是誰?男的女的?”
“管他男的女的,男的就是朋友,女的就做兄弟。”
“英雄所見略同。”這次二人非常默契地擊了掌。
“嘿,來了。”
兩個人不自覺挺了挺腰杆,想以飽滿的精氣神迎接新朋友。
門口兩個人一并走了進來。
頃刻,本該燦爛的微笑馬上碎成了渣渣。
面前這個紮短發,身着襯衫戴眼鏡的女孩是再熟悉不過,而僵硬的笑容唯獨沒有出現在房東大叔臉上。
大叔還在自顧自熱情地介紹:“這位是柳青炎,是一名警官。這位是你們的室友,駱延,是一支樂隊的主唱。”
那廂,駱延取下眼鏡,冰冷的視線投射在柳青炎的身上。
“柳警官。”
柳青炎微微低頭,看向駱延伸來的手。
大叔有點疑惑:“怎麽了這是?”
柳青炎趕緊扯起嘴角:“沒事,這位,”柳青炎指指仍舉着胳膊的駱延,
“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