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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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聽聞過傳說的人堆中,其中一個就有孫慶。
孫慶自幼生在景陽長在景陽,對景陽這片地知根知底,除了鷹鸠山。
大人們,外頭的老頭與神棍們,都在傳這座山碰不得什麽什麽的,孫慶是聽着這故事長大的,光他自己就收集到若幹版本——那兔子有傳染病啊,山上住着的都是魑魅魍魉啊啥的。
孫慶算不上什麽上層人物,丹柏不算大城市,也不算很小的片區,只要肯努力,普通人也能創造一番事業。
可孫慶并不是那堆人中的一員,如今早就跨過三十這道溝馬上奔四的孫慶仍舊沒有什麽大作為,日複一日地奔向公司,蕭莉也一樣,即便二人沒有尋常人家那麽大壓力,生活仍然過得令人頭禿。
比如他們會因為家庭吵架:“為什麽你每天都去上班咱們還是這麽窮?”孫慶則反駁:“為什麽你每天都會打掃衛生家裏還是這麽亂?”
比如他們會因為工作吵架:“年終獎是沒有啊還是被你吞了?”蕭莉則犟嘴:“那你呢?每天撈那麽多錢都是給了我嗎?”
他們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拌嘴——然後依舊癱回床上,淡定地刷抖音。
事情的轉機源于某個早已記不清的周末,蕭莉約上了三五好友去打麻将,空留孫慶一人無所事事。
孫慶這天下午睡醒發現家裏空蕩蕩的,他打開微信,收到蕭莉的一條信息。
此刻更顯得他碌碌無為。
正在陽臺抽着煙排解,然後他就莫名其妙想到了郊外的那片旅游區。
他幾年前打聽過,那片房子幾乎都是當年遷居下來無人管的安置房,誰知道久而久之不知道被哪個該死的房地産商看上了,稍加改造,原本住在裏頭的老頭老太太竟搖身一變成了旅游區位優勢最大獲利者。
孫慶曾經跟着他爺爺在那邊住過,所以他很自然地就聯系到了那片無人接近的山區,自己私自駕車返回了他童年時期的住所——森林,和鷹鸠山麓附近的那個小村落。
到達之時已是太陽迫近地平線,孫慶下了車才發現,十幾快二十年過去了這裏的變化幾乎為零。
這裏仍舊多數是獨居老人,他們偶爾接個客,引導來人參觀這片自然區,剩下的閑餘時間則是他們自主安排:有打牌的,抽煙鬥的,鬥蛐蛐的,幹什麽的都有。
不過經過孫慶将近一個小時的觀察,發現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家裏都挂着一幅兔子大仙的畫像,家裏都有養若幹只兔子。
孫慶自然奇怪這個現象,他一路上抓了好幾個村民問起此事來,結果不是被驚吓到而匆忙離開,就是一副無可奉告的模樣。
這些不願随着城市化離開世代居住的地方的老人真的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告訴他。
直到太陽完全下山月亮接班,孫慶終于遇見一個願意開口的老頭,老頭卻神秘兮兮地說,這鷹鸠山和這林子似乎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可是強行在釣孫慶的求知欲,老頭只是神神叨叨的,很快就不願多說就離開了。
孫慶本不想聽這些,後來他決定只身一人上山進林探查一番。
孫慶駕着車四處尋找,果然找到了一家賣登山裝備的小店,老板是個大胡子中年男人。
孫慶走進去來回張望,品種多樣的登山杖,風格多變的睡袋,價格也各異,胡子哥見這愣頭青估計是第一次來,硬是在心裏猛地憋住了好幾下狂笑。
“我來買點裝備。”
“您想去哪裏呢?”
“啊?就背後,鷹鸠山。”
孫慶是第一個告訴他要去鷹鸠山而前來買東西的人,胡子哥更加确定,這就是一閑出羊癫瘋的傻子。
“先生,既然這樣,請您跟我來吧。”
這是胡子哥萬萬沒想到的;他留在庫房的那些又貴還不好使的玩意兒有朝一日居然會有人想要,而更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孫慶很爽快地就付了賬。
胡子哥在櫃臺那邊欣喜若狂,可又想到一件事。
他那還有一個更絕的物品:“先生,看你這麽想去鷹鸠山,我再送你一個這個吧。”
胡子哥從櫃臺下抽出了一卷地圖。
黑夜已近。
孫慶躊躇滿志卻又滿腹狐疑,他随便找了個自認為不會有人看見的角落停車,按照胡子哥的要求把裝備一件件往身上裝。
即便是夏末,夜晚的丹柏地表仍有不小的溫度,大汗淋漓的孫慶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他口中的那個上山口。
可當天晚上發生了個意外。
正當孫慶猜想着自己即将改變命運的時候,面前的這座山突然傳來數聲異樣。
孫慶隐約看見密林裏冒出了點點星火。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孫慶趕忙拿出望遠鏡,這一看不得了,孫慶清晰地看見了幾頭野獸。
山裏的野獸此時正在成群地下山,或為覓食,或為各種并不清楚的目的,但他們的目标似乎就是這幫老人養的家禽。
孫慶的計劃成功地被打斷了,他腦中只剩下逃跑這件事。
孫慶找到了那個願意對他開口的老頭家,連忙躲了進去,老頭自始至終臉上并未浮現什麽表情,只是很爽快地讓孫慶進來躲躲,反倒孫慶全身汗濕,抖個不停。
孫慶在屋裏害怕了一晚上,客廳躲完躲床底,床底躲完躲陽臺,屋裏的老頭則一直在給畫像上香磕頭,一言不發。
屋外月光明朗,清晰可聞野獸的咆哮與牲畜的哀嚎,嗅着月光,孫慶都能聞到新鮮的血液沁在空氣裏的味道。
如此一夜,孫慶在屋內顫抖了一晚上,老頭在畫像前跪了一晚上。待天光大亮之時,孫慶才敢帶着随身物品推開房門。
驚奇的事情——孫慶發現,整個村子居然只死了兩只雞和一只鵝,至于那一大堆圈養的兔子和村民毫發無損。
事已至此,那些老人聚在一起後才敢向孫慶開口:傳說和怪力亂神什麽的都是真的,這次野獸下山就是最好的證明。老人們還說不要将此事告訴任何人,否則他們的這村子就會被發現,山神會發怒,護佑會消失,所有人都得完犢子。
孫慶暫別這些神棍和半信半疑的故事上了山,可他又不得不信——所謂的傳說起碼有一半是真的:路途險峻是真的,地勢奇異是真的,猛蟲毒蛇不時出沒也是真的,時而又還能聽見食肉動物從遠方傳來的嘯叫。
孫慶歷經波折終于在正午時分到達了山頂。風景很簡單,一間破舊到長青苔的木屋,一塊奇異的巨石,地形突然變得平坦起來,沒有所謂的神明,一路上除了那随處可見的兔子,沒什麽特殊的。
很掃興不是嗎,孫慶鼓起膽子推開了那扇門,發現裏面真的什麽都沒有,除了蜘蛛的窩和鳥禽的巢,剩下的就是那一堆潮在角落裏長蘑菇的斷木。
但這僅僅是對于孫慶而言。
但他還有更好的主意。
孫慶下山回來了。
黃昏時分,那些老人一見到孫慶居然完好無損地回來了,馬上就湊近問這問那。孫慶心頭早就湧上一計,這下可好,天助我也。
他對老人們稱,他上山面見了大仙本尊,并且得到了授意。孫慶此時就跟大仙沒什麽兩樣。
他有預感,這片四不管地域和這些老人就是他發財的第一步。
老人們中一個看起來挺有威嚴的老頭将孫慶請到了自家,身邊也還圍了一圈人;他家裏的畫像奇多,香火味道也濃得不像話,可能是村長什麽的。
村長款待了孫慶,并且非常誠懇地向他詢問這上山的一路都遇到了什麽。
裝腔作勢的孫慶宣布每個人每周都得有節奏地上山捉兔子,回來養着作為護身符。
老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竟然全都拜倒在孫慶面前,嘴裏嘟囔着像是咒語一樣的祈禱。
孫慶自知這成效顯著。
孫慶作別了村子,回家跟蕭莉講起了此事,二人一拍即合,有時還會趁着老人們不注意偷偷上山,一次性再擄回大量兔子回來。
不給村子,自己往家裏帶。
孫慶想到了一個發財的妙招。
蕭莉也想到一個。
孫慶有觀察到,現代人對于養寵物這件事似乎很在意,于是他便把山上的這些兔子全都變成了寵物盲盒,注冊了一個公司,專門做快遞寵物的生意。
一開始孫慶還在擔心會不會穿幫,蕭莉最看不慣的就是他這種患得患失的德性;不過金錢在即,蕭莉這次破天荒地安慰他,因為這絕對是一筆大賺。
沒人可以對金錢說不。
果不其然,天降橫財的速度簡直不可思議。孫慶成立了線上線下的公司,擴大了規模加大了售賣範圍,從此翻身做主人。曾經看不起他的公司裏的同事竟一夜之間全來舔他的鞋跟子。
蕭莉有認識幾個兔肉店老板,好像生意都還不錯,她便以合适的價錢出售兔子,也大賺了一筆。反正有丈夫和那取之不盡的兔子保底,管他媽的。
後來興許是良心發現,孫老板又假模假樣搞了個保護流浪動物的組織,并投入了不少的資金做宣傳,換回一點心理安慰。
效果其實還不錯,蕭莉擔任總管,她一邊撈銀子一邊坐在辦公室裏指導着前方的慈善活動,樂在其中。
可能她怎麽都不會想到的是,萬千咨詢電話中,有一通是從丹柏市中心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