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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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三路的效率的确很高,韓局将柳青炎帶到山腳下後便跟上了前去走訪的偵查員們的步伐,剛剛牧厭打電話來說孫慶蕭莉已經到案,以及其名下的所有公司正在調查。
山下這邊,巫凡從不遠處的警車上卸下來一大堆用品,登山包壓縮餅幹登山杖一應俱全;柳青炎頂着大太陽,對巫凡這樣超級無所謂的體力和精力多少有點匪夷所思。
“我怎麽覺着你這麽興奮呢?”
“那肯定,我還沒上過山辦案呢。”
即便一頭大汗巫凡仍然活蹦亂跳的,不像柳青炎,僅是一副墨鏡根本不管用。
柳青炎倒是幾年前還在實習時跑過大山裏的一起現場,那個屍體形狀現在都還印象深刻,所以柳青炎只是移了下眼鏡,意味深長地看了巫凡一眼。
巫凡是誰啊?跟着柳青炎這麽久,察言觀色的本領還是有的,尤其關于柳青炎的微表情,巫凡還是很有造詣的。
“啥意思啊?山上莫非還有吓人的東西?”
“沒有啊,”柳青炎趕緊攤開雙手表示無辜,“我只是單純地看你兩眼,不可以嗎?”
巫凡沒話說了,只是打個哈哈就忙去了。
遠方的同事正在換衣服分配資源,柳青炎一個人站在不近不遠的地方,戴回墨鏡環視周圍。
山麓附近平坦開闊,周圍又是大同小異的密集平房,出了房區就是一望無際的馬路,再加上這座山長期無人接近,嫌疑人想做點什麽大動作簡直輕而易舉。
柳青炎正揣摩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打開手機,摸出微信,寥寥數行讀完,眉心逐漸皺巴起來。
“巫凡!”
“咋了!”巫凡甩甩眼睫毛上的汗水,趕緊迎上去。
柳青炎身上就一件短袖和一條長褲,頭發已經被汗水纏繞得像章魚了,等臨近的時候柳青炎清晰地看見了巫凡頭上有一只昆蟲。
“你,你那個啥,”柳青炎指指巫凡的腦袋,“有蟲子。”
“啊?”巫凡往腦袋上一把抓,捏下來一只小蜜蜂。
小蜜蜂撒開翅膀溜了。
“來來來說正事,你看。”
巫凡接過柳青炎的手機。
“嗬,沒想到啊,還有這一出。”
巫凡朝柳青炎眨眨眼,又小跑到車上拿他的電腦,柳青炎只是叉着腰,額頭和胸口不斷冒汗。
“柳隊。”
走過來一個偵查員,手裏拿着一張地圖;柳青炎應了一聲,取下墨鏡:“這是地圖,整座鷹鸠山長寬各約五百米,地勢還算正常,唯一的危險就是茂密的植被,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上跑的以及天上飛的。”
柳青炎眯着眼睛,認真且務實地端詳起地圖起來。
“巫凡。巫凡!來。”
“嗯?咋了?”
柳青炎找偵查員拿了支筆,往地圖上圈出了幾個圈:“你多帶幾個信號增幅器在身上,我要随時知道這幾個地方的任何細節。”
巫凡順着柳青炎的手指愣愣地望向大山,又愣愣地望回來。
“什麽意思呀?”
“搜山。”
——
數十公裏外的審訊室裏,孫老板多少有點如坐針氈,對面的牧厭還在悠閑地剪指甲,十幾度的空調嗡嗡作響,身邊的偵查員不緊不慢地敲鍵盤。
他們正慢慢消磨着孫慶的耐心,而隔壁的審訊室內,蕭莉倒是比她丈夫正常一些,一個字都不打算交代;反觀孫慶,一個勁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就是良民。
牧厭聽了他的解釋後更想笑了,當即找身邊的警員要來了小冊子:“我給你念一遍好不好?《中華人民共和國郵政法實施細則》第三十三條明确規定,嚴禁郵寄各種活體動物。就算是标本類物品也要出具檢疫部門的檢疫證明才能投遞。”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孫慶的那兩只被禁锢的手還在無所适從,肉臉上的汗不停地往外滲。
“而且我要提醒你,根據我們的調查……”牧厭看向挂掉電話推門進來的偵查員,他接過偵查員的本子并将其朝向孫慶,淡定地開口:“景陽區幾十萬人口,居然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是你這裏的客戶,那些長期給你消費的我都不提了。你知道為什麽嗎,你真當你那小尾巴還是什麽秘密呢?全市最能抗事的警察都在那你往那銷贓?”
“警官啊我錯,我真的錯,錯了……”孫慶開始了他的小把戲,裝作不知情外加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鱷魚的眼淚試圖感動牧厭冷若冰霜的心,“我也就是做做小本買賣,我也,也沒幹什麽殺人放火的事啊!”
“沒幹什麽?!”牧厭蹭地一掌砸在桌上,“你那麽大個公司你說沒幹什麽?我要提醒你,”牧厭又抽出一張照片,“眼熟嗎?”
孫慶完全認出了這個人。他是見過這個叫宋祁的人的,就在昨天他還打了他一頓,理由是懷疑他和自己的老婆有不潔的嫌疑。
孫慶的嘴唇漸漸發白。
“知道現場有什麽嗎?”
孫慶驚恐不安的瞳孔來回閃躲,就是不再敢看牧厭直勾勾的眼睛。
“說,昨晚,發生了什麽?”
“我,我……”
孫慶剛打算講兩個字,牧厭的手機響了。
“等會再來收拾你。”牧厭惡狠狠地關上門出去了。
臨走前他看向了正在打字的偵查員。
這是個計謀——屋子頂上那個窗戶是開着的,所以牧厭說什麽,孫慶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牧厭沒有馬上接通韓局的電話,而是透過那邊的單向玻璃觀察了一圈,正襟危坐的蕭莉和這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孫慶形成鮮明對比。
牧厭這才接通電話。
他親眼看見蕭莉那一桌的審訊員将窗戶打開了。
“喂!我牧厭!”
“我說你小子幹嘛呢不接電話?”
“真的?!哎呦那可太好了!”
牧厭捏着嗓子,故意表達出了格外興奮的語氣,順便觀察着兩個人的表情。
“好什麽?好什麽好什麽?你把你老師晾外頭就好了?”
“招了?太棒了!”
“……小把戲又有長進啊。”
一秒鐘的空當,牧厭朝兩邊各豎起一條眉頭:“對,對,我都看了,說的是一致的。”
“你都知道了吧?這案子不僅僅是寵物盲盒快遞活物這麽簡單,這極有可能就是孫慶那孫子扯的謊。”
“好,我知道了。”牧厭挂斷電話,信步又走進審訊室。
孫慶正端着茶杯顫顫巍巍地往嘴裏送,牧厭站着雙手撐椅:“聽着啊,隔壁,你媳婦,那才是良民呢,啥都招了,而且态度比你誠懇多了。”
聞之孫慶就是一哆嗦,溫熱的茶葉濺到了他指甲上。他的眼光終于無處閃躲,牧厭将其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說,該你了。”
——
正午時分,一行人重裝上陣穿梭于山林中,柳青炎扭過束着小辮的腦袋拿工具劈開面前錯綜複雜的叢生雜草,盯着巫凡得有好一會兒。
“別看我呀,我們這都上來得有二十多分鐘了,別說找兔子找線索了,光顧着乘涼和驅趕動物了。”
柳青炎把手伸進褲兜裏,摸出個可拆卸的墨鏡給巫凡一把扣上。
“幹嘛呀?”
“別讓我再看見你那無處安放的大眼睛,我心煩着呢。”
一行人之中除了柳青炎和巫凡之外,剩下的就是當地的一個導游和數個抽調過來的特警組成的探險隊。
小隊隊長叫岳衡炀,前兩年幹過武警,現在轉到了特警支隊的突擊組,他的隊友都管他叫岳神探,因為他的雙眼渾圓卻又不失犀利,有不同于武官的犀利的兇狠。
柳青炎來之前打聽過此人的能耐,據說有一晚上他蹲守在房頂保持一個姿勢硬是守了快十個小時,直到大部隊前來,還沒破門呢他一槍射爆了嫌疑人的後腦勺。
“岳隊,”柳青炎蹲在樹蔭下扇着風,“我們這才找完了一個位置,地圖上圈出來的可疑目标還有好幾個,天黑之前能找完嗎?”
岳衡炀此時正蹲坐在數米開外的一顆大樹樹枝上,拿着望遠鏡四處觀察。
他拿下望遠鏡,跳下大樹:“要我說,你們牧隊就和咱韓局一樣,都不靠譜。”
“诶,這話我贊同,不過我只能贊同前一句。”
柳青炎一把扭過巫凡肉乎乎的臉,“怎麽個不靠譜法?”
“你看啊,”岳衡炀拿出勾勾畫畫的地圖,“根據線索以及剛剛韓局走訪而傳來的筆錄表明,這幾個用紅筆畫出的位置,要麽是兔子群的位置要麽就是嫌疑人藏匿贓物或是躲避檢查的位置。”
“對。”
“那麽你想啊,兔子會成群出沒的地方,和嫌疑人藏匿的地方,應該有什麽共同點?”
“我知道我知道!”巫凡舉起了他驕傲的手。
“就你知道!”
“行,那你說。”目前為止岳衡炀對巫凡還是笑呵呵的,還沒有達到柳青炎那種佛系的心态。
“首先一定要平坦,視野足夠開闊,其次是要有相對溫和的周遭環境,比如沒有那麽多毒蛇,還要有一定的取食條件,否則這麽大座山活不過兩天。”
“完全正确。”岳衡炀贊許地看了眼巫凡。
巫凡邀功似地看向柳青炎的時候,柳青炎只是白了他一眼。
“有了這些特征,再加上這地圖,”岳衡炀數了數,“加上剛剛查過的位置,一共九處,相信應該很快就能收工了。”
“借你吉言。出發吧。”巫凡獻殷勤般地把柳青炎攙起來。
“岳隊,你來看這!”
不遠處一名隊員呼喊着,岳衡炀應了一聲快步過去。
衆人蹲着,圍出了一個圈,圈裏躺着一枚煙頭。
“嗯?我剛剛說什麽來着?現在平白無故出現一根煙頭,不是很可疑嗎?”
“證物袋。”柳青炎小心翼翼将其裝進去,随後又向導游詢問起來:“導游,你們這山上險峻成這樣了,還讓人私自上山?”
導游一聽這句話就被吓到了,還以為警察懷疑到自己身上來了,急得他方言都出來了,憋紅的臉叽裏呱啦說一大堆,柳青炎和巫凡完全不明所以。
還是岳衡炀出來打圓場:“哦,他說那個,是不讓人私自上山的,但為什麽會有這根煙頭他就不知道了。”
“先往前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牧隊來消息了。”
巫凡把電話調到免提。
“老牧,怎麽了?”
“你們在山上?有定位嗎?”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
“等等我,帶我一個。”
紮堆幹活的時候時間過得最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日薄西山了。
距離目标還差兩個位置,算上牧厭以及随行的兩名刑警,将近十個人圍坐在一顆樹前,都在抓緊時間補充體力和能量,沒空講話。
“小柳,剛剛有個人給我打電話,好像是你們痕檢員的號碼,叫,叫什麽,嘶——”
“他姓爻,爻紫舟。”
“哪個爻?”
“兩個巴叉的那個爻,衣——熬——爻。”
“……噢。”韓局到底是盯着大太陽忙昏了,對着電話講都講不明白。
柳青炎這邊也好不到哪去,壓縮餅幹真成“壓縮”餅幹了。
即便碎成渣渣巫凡卻嚼得有滋有味,而柳青炎毫無食欲。
“韓局我先挂了,有個電話進來——喂相稔潤,舍得來了?”
“我們收到消息那是馬不停蹄啊。”
“爻紫舟?你倆在一起?”
“我倆打的是微信電話,沒發現嗎?他看他的屍體,我查我的現場!”
“聽說你們在山上啊?”
“是!”剛剛柳青炎示意巫凡過來,巫凡就特意嗷起嗓子喊了一句。
“行了行了我挂了,再喊不得把嫌疑人吓跑。”
柳青炎挂掉電話起身,把換下來的濕透的衣服與眼鏡全都裝進巫凡包裏,極目遠眺遠方的殘陽,思緒忽然掠過了她發來的那幾句話。
“來吧,各位,開個會,把迄今為止收集到的線索碰一碰。”
“根據半小時前牧隊所查,再根據前幾日我走訪一個證人所得,”柳青炎就地取材拿了幾塊石頭做模拟,“孫慶蕭莉二人的這個所謂的寵物快遞公司以及動物保護組織完全是個幌子,興許有一個幕後的人利用他們而完成他的目的。”
巫凡點頭:“而且牧隊還說,孫慶供出了他長期盜取兔子的窩點。咱們剛才也都去過了,事實上是情況并不樂觀。”
“怎麽說?”
“相法醫之前在丹柏檢查過兔子的屍體,他們都有一個特征,那就是他們的雙眼。但根據剛剛的觀察得知,這個特征已經消失了。”
“也就是說,”岳衡炀跟着他們低頭思考着,“孫慶這幾年的盜取生意如火如荼,幾乎已經要掏空了這座山的兔子們。”
“我們不妨假設一個未知數,他,”柳青炎擺出一塊石頭,“就是整件事的主使。正是這個人利用孫蕭二人從容不迫地完成他的背後交易,這也可以解釋怎麽會這麽巧被我們撞見了一根煙頭。他又是銷贓又是利用神話故事迷惑大衆,而且剛剛韓局也說了,他的走訪結果非常奇葩。”
巫凡調出一張圖。
“這啥?兔子仙?”
“正是。家家戶戶都挂着這麽一幅圖,難道不是很可疑嗎?”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柳青炎皺着眉看了下表,咬着腮幫子:“碰運氣吧,但我們首先得先把剩下的位置查完。”
“要是運氣不好呢?”其中一個特警問到。
“運氣不好,”柳青炎尴尬地眨眨眼,“露宿咯。”
“希望相法醫他們能有所突破。”
“嘿,我倒是想到了幾個貪官的名字,”岳衡炀走在人堆前面,“我曾經辦過幾起案子,倒還認識幾個人。”
“但願等會撞見的是你認識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