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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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偵科內此時擠滿了人,爻紫舟拼出來的一張大桌子上陳列着若幹物證,指紋貼,沾了血的棉簽,頭發,拖鞋。
爻紫舟坐在桌子對面,嘴邊叼着糖,巫凡柳青炎一幹人看着這麽多東西,剛理出來的一點思路又要斷了。
“你們這些搞刑偵的真是,弄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愛折騰我們這些技術員。”
“別抱怨了,回頭補給你一頓小龍蝦可以吧?趕緊說都查到啥了。”
“行,你們看,這是面包車上的一枚指紋和兩滴血跡,這是房東家的血拖鞋和殘留血跡,以及現場花叢中的一根頭發。指紋我看了,不是韓猛的不是他家的不是駱延的更不是房東的,一滴是兔子血一滴是人血,但還不知道是哪個人的。房東家的血拖鞋鞋印與花叢內的完全一致,而且鞋底的血是兔子的,在我看來就是他殺的兔子。最後是這根頭發,同樣不是任何人的。”
巫凡是第一個奪過所有報告的人,所有人都還沒出聲沒動作他又是第一個跳出來,柳青炎剛想斥他幾句,結果又看到他雙眼放光,憋回去了。
巫凡快速掃完文字,似乎想到了什麽,把報告拍給柳青炎手裏,手指飛舞着:“我知道了!等等我馬上好!”
還是在柳青炎的辦公室裏,宋局也來了,靠在椅背上淡定地吸煙,看着這些年輕人忙來忙去。
白板前一個巫凡一個相稔潤,桌子上累了幾毫米厚的報告。
兩個人對了對眼神,先由巫凡開口:“經過這幾天的排查,我們确定了一個嫌疑人,暫時叫他甲。”
他在講他剛剛得知的結論。
“總而言之,甲的動機可以歸納為一個字,給租客,也就是駱延一個特殊的教訓。他倆的矛盾我們暫時不得而知,動機也不是傳統意義上那麽明顯,但是她的作案流程是可以推出來的,”巫凡牽了根黑線直達“房東”二字,“甲放了一個快遞在駱延門口,在那天天亮前給房東打了個電話讓他給駱延登面送快遞,可房東出門後發現那快遞早就到了,所以他只得到點了去敲門然後撤走,這可以解釋為什麽樓梯中沒有有價值的鞋印卻在花叢中發現一根陌生的頭發。”
巫凡又牽了根線到“駱延”二字:“駱延接到那人的電話,收到快遞回了屋,此後無動靜,直到駱延貼上欠條出門借錢。興許房東發現了欠條和駱延的離開,于是他拿出鑰匙開了門,發現了那窩兔子。”
“假設我們把一切嫌疑都推給甲的話就很好解釋了,房東出于某種原因提着刀砍死了兔子,不知道銷毀證據的他被我們抓住了把柄,血鞋印,玄關出的毛發等等,有理由懷疑甚至是肯定房東是殺害兔子的兇手,此後他就再也沒大動作了。”
相稔潤接過話頭:“當甲通過手段知道那窩本是給個教訓的兔子卻被房東給殺了後又心生一計,她給駱延打電話去快遞站,當晚準備了工具,開車來到了附近伺機而動,她認識韓猛,甚至是熟識,她利用空號電話卡各種包裝,釣魚韓猛替自己頂罪,給房東捏造不在現場的證據,故意打亮車燈吓走韓猛,再開車冷不丁來到韓猛後院,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卻敗給了兩根頭發和房東的菜刀。”
領導和分部領導互相看看,捏着胡子或下巴,柳青炎似乎剛想開口誇誇自家崽子,那廂宋局一盆涼水就澆下來了。
“說到底這還是你們的推論,并沒有實質的證據佐證。你剛剛也說,得把一切嫌疑都推給這個嫌疑人甲。”
“行了啊,趕緊幹活,晚飯我包了,牧厭七點鐘上四樓來取。解散。”
“是。”
等他們一行人出辦公室,太陽已經藏了一半的俏臉在地平線裏。
有人陸陸續續往市局外走,也有人還在不停地奔波,譬如此時正往審訊室走的倆頭頭。
“巫凡說得對,之前我們一直忽視了那個人如此費盡心機的動機,讓他現場這麽一還原,發現問題還不少。”
“剛剛我手下打來電話,老頭子的老伴也來了,你懂我意思。”
柳青炎抱着臂嗤笑一聲:“知道,你紅我白,這點分寸我還沒有吧。”
牧厭笑笑,先手進去了。
玻璃外的夕陽染紅大半片天,翅膀略過攤點的濃香,公路上游歷的軀體還在路上。
柳青炎揉着鼻梁,借着餘光突然看到市局門口來了個人,那人跟門口值勤的民警還在打招呼,擡腳就往局裏鑽。
有點眼熟,但看不清。
宋局也從別的地方,冒出來了,見到來人,熱情地伸出雙手攀談起來。
此人身着中山裝,戴眼鏡,頭發黑白相間,腰杆倔而不彎,聲音朗而不拙。
柳青炎再怎麽看不清但也聽清了聲音,辨出了來人,于是空蕩蕩的市局大廳上方冒出一個非常疑問的上滑音。
“爸?”
——
柳青炎又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沏了杯茶給面前兩個男人,然後才打電話給牧厭說起這邊的事。
牧厭表示理解,自己一個人能行。
柳青炎拿下手機,就見柳爸坐在沙發上對這杯茶贊不絕口,宋局坐在旁邊面容祥和地品茶。
柳青炎半坐在辦公桌上插兜,略有一絲慌亂,而柳爸若有所思地看着茶,又看看自己女兒。
柳青炎分出一只插兜的手托腮,以此掩飾內心的一絲絲慌張:“您這是,啥事兒?”
“我來女兒單位看望我女兒,順便送晚飯,不可以嗎?”
“晚飯?我咋沒見到?”
“你忘了?我說七點讓牧厭去領吃的?”
柳青炎聞之,掏出另一只手抱臂:“就為了一頓飯?”
柳爸放下杯子:“什麽事?要事。”
柳爸年輕那會兒當過兵服過役,還自告奮勇地報名參加進了公安隊伍去鍛煉幾年,很巧,柳爸在那個公安局的上司就是宋俞。
眼瞅着太陽還有至多二十分鐘下山,饒是柳青炎也耐不住沉默攻擊了,她把老爹拽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你趕緊說有啥事,我那邊還忙着呢。”
“這麽跟你說吧,我跟你娘打算出門,動機是旅游,目的地暫時沒想好,時間是一個月,咱家那房子鑰匙我給你放這了,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這一個月內好好工作好好找房子,屆時如果上述情況你一個都沒做到還把你爹和你媽的屋子造得稀巴爛,你就等着掃廁所吧。”
柳青炎腦子裏的旋轉木馬短路了。
宋局隔着窗戶,看見了某人的嘴唇正準備釋放出不可名狀的國粹。
“為什麽啊?”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一個成年人了還想成天抱着你爹媽大腿啊?再說了,我和你媽想出去逛逛享清福,這還要向你彙報嗎?”
柳青炎凝視着老爹的胡子,松開了手,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聽我說完,這事是你媽定的,再說你也不小了,我和你媽就這麽個爛工作還能盤着我們三個人過一輩子不是?”
柳青炎默默聽着捂着臉,還搓着亂糟糟的腦袋。
“別揉了,本來就沒幾根毛全都得讓你盤沒。”柳爸伸出手把女兒頭頂的雞窩頭順好,然後捏過她一張鼓成河豚的臉。
“那你倆去哪兒啊?”
“我倆這麽些盤纏還不夠到處逛嗎?給你一次獨立過日子的機會還不把握,等以後——”
柳青炎嗅到了教唆的味道,于是趕緊制止:“好好好我懂了,您二老慢慢玩吧啊。”
柳爸的皺紋笑開了花,抱了抱柳青炎;這一切宋局都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僅是一根煙的功夫,宋局無奈笑了笑,望向天邊即将睡着的夕陽,決定做點什麽優待優待員工。
他轉身向樓下的審訊室走去。
柳青炎這時正在幫爹媽搬行李扛物品,從樓上幹到樓下一句話都不說。
柳青炎把行李都放進出租車後備箱裏後就靠在樹前默默撓頭發看着他倆付錢,一切辦妥後,出租車司機從車裏摸出一個單子,一份給了柳爸柳媽一份遞給了柳青炎。
正蹭着脖子的柳青炎緩緩松開胳膊,彎起嘴角送他們進車,囑咐了幾句後汽車便擰動油門奔向柏油路的盡頭。
晝夜交替的光芒照射在柳青炎的鼻尖上,她想起來一件事。
手機是在十分鐘前響起來的,當時她正在往儲藏室裏停電驢子。
宋局發來一條消息,打算讓自己休一晚上。
再一擡頭,路燈和街邊的酒館已經亮燈了,栅欄和紅綠燈圍出的城市換了一身行頭,腦子飛快過了一遍丹柏地圖後,柳青炎想到一個好地方,于是她摸出手機給巫凡撥了個電話。
“喂姐!咋的了?”
“你人這會兒在哪呢?”柳青炎一邊說一邊掏鑰匙往儲藏室走。
“我?我在局裏吃泡面呢怎麽了?是有什麽新案情嗎?需要我來一趟?”
“你說對了一半,的确是需要你來一趟,但不是案情。”
“啊?那是什麽?”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你領我去過一個酒館?那地兒你還記得不?”
“記得啊咋了?要去摸魚?”
柳青炎剛好把車鑰匙插進鎖匙裏,聞之一口氣沒吸上來:“少廢話,現在下樓等我,今天請客。”
“得嘞!”
街道外那群璀璨的光亮今天玩起了失蹤,柳青炎蹲坐在一尊石獅子旁邊,它嘴裏的那顆石球不知道去哪了。
麻雀會落滿我們的身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