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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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副,人已經帶到了。”
“好,我這就來。”柳青炎抓起桌上的紙筆跟上剛剛那個偵查員的步伐。
詢問室與技偵科同在二樓,大下午的雖然沒什麽坐辦公室的人,但柳青炎還是聽到了走廊盡頭呼呼響的排風扇。
“你牧隊呢?”
偵查員領着柳青炎走到一間門前:“牧隊已經在裏面了,他聽說您剛剛把巫凡派出去,想着讓您也過來。”
柳青炎在心裏嘆了口氣,推門而入。
幾個大小夥子在玻璃外一并扭頭:“柳副。”
柳青炎朝裏頭望去:“聊了多久了?”
老頭子面前擺着杯還在飄熱氣的溫茶,牧厭和一個筆錄員在那頭嘴不停。
“也沒帶到多——等等。”
柳青炎皺着眉,把面前這幾個年輕面孔仔細看了幾眼:“巫凡帶着一隊跑現場了我知道,你們二隊怎麽就剩你們幾個了?”
詭異的上滑音充分表示了他們工作的不到位。
“呃是這樣的,景陽分局打來電話,請牧隊派人過去支援一個謀殺案,所以就被遣過去了……哎哎哎柳副別激動!”
柳青炎想先一步奪過麥克風的動作被幾個小夥子阻止了。
“你們還真是向着他啊?那我問你,聽到什麽結果了?”
另一個小夥子舉手搶了答:“老頭子說在那個房客接到……那個房客叫啥來着?哦哦,駱延,在駱延接到快遞電話前一個小時,老頭子接到一個空殼電話。”
柳青炎捏着下巴坐下,戴上耳機,牧厭那令人頭禿的聲音瞬間從頭皮貫穿到腳底。
“……那個人跟你說什麽了?”
老頭子抿着嘴,捂起茶喝了一口:“他說,他說讓我天亮前把一個快遞放到我那個租客的門前,然後敲門,讓她取。”
“什麽快遞?”
“哎呀政府啊我沒有騙你,我心裏這不踏實我就裹着衣服出了門,這誰知道,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這麽做,那個什麽什麽快遞就已經在門口了。”
“那你又是怎麽敲門的?”
老頭子的臉還在抖,又喝了口茶:“我聽他那個聲音我就覺得不是好人,那個快遞我也是不敢碰啊,所以我就按他說的辦了,到點了去敲門,完事了我就趕緊順着樓梯走了,之後就再也沒進去過。我本是去催債,誰知道卻看到了那麽多血啊……”
柳青炎靠在椅背上,對他這番話不置可否,思來想去的柳青炎還是拽過麥克風:“我,柳青炎。讓他先按照他的說辭說下去,我讓他們先去老頭子家查查。你問問他,能不能。”
牧厭在那邊搓着下巴:“能不能去您家還有附近查一查?”
老頭子眨巴眨巴眼睛,點頭了。
柳青炎摘下耳麥起身:“你們幾個去找那頭技偵科的爻主任和相法醫,再去一趟案發現場,重點排查現場之內任何可疑的腳印,指紋,以及房東家裏任何可疑的血跡。發現物證之後第一手做鑒別,就說我的命令。”
“是!”
柳青炎看着他們出了門,自己又坐下了,感到眉心隐隐作痛。
想着正入迷,口袋裏的電話響了。
“喂,柳青炎。”
“柳副,回來了。”
停車庫裏,滿頭大汗的巫凡帶着墨鏡,身邊幾個便衣警員滿手烏黑,柳青炎走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幫子人圍着個可憐的水龍頭,像是在取食和互相舔舐。
“嘿嘿嘿幹啥呢,叫我來停車庫就為了看你們喝自來水?我放着樓上空調不吹我有病啊?”
取食的隊伍裏就有巫凡,他第一個聽到聲音,第一個跳出來,柳青炎有看見他們手上沒擦幹淨的水。
“讓你們去小區排查監控你們,掉溝裏了?”
“是這樣的,我們在小區內查監控走訪群衆的時候恰巧遇到一個毛賊,誰知道他跑得特別快我們好幾個都差點追不上,結果還是他自己失誤跌到了一個水池子裏,渾身泥漿的就被我們生擒了。”
“哦,所以這就是你們沒有穿警服的理由。”
幾個大男人沖着柳青炎天真爛漫地嘿嘿傻笑。
柳青炎站在樹蔭下叉着腰:“我不是來看維護片區治安的,趕緊把結果概要講一遍。”
巫凡又是第一個跳出來:“這邊請。”
“你別拉我,衣服剛洗的。”
他們把柳青炎引到一輛車面前。
柳青炎一眼就看到了端倪。
熟悉的牌子,沒有牌照。
“黑色金杯?在哪找到的?”
“就在韓猛他家的後廚大院裏。那家夥還正準備洗車呢就被當場按倒了。”
柳青炎看着一個小年輕,轉頭又看向巫凡。
“哦,已經先手被送上去了。”
“算你行,來,說說你的推理。”
巫凡找同事要來一瓶礦泉水:“剛開始我以為是韓猛那天晚上自産自銷搞出的什麽戲給我們看,後來細想發現這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相比較被人指使這種可能性而言,後者明顯更大。于是我們就兵分兩路,一路去韓猛家突擊,一路查民衆和監控,接下來就是大發現。”
“在小區西邊的一個破舊監控中,我們找到了那個渾蛋。”巫凡拿出手機給柳青炎看,“百分之百的可以确定小區內的快遞都不是由這麽一輛車運送的,他只不過拿了一塊自制的logo圖紙裹在了上面混淆視聽,真正的快遞車可能得三天後到。所以這個駕駛員必然是重大嫌疑人。”
烏黑的鏡頭下,依稀能辨認出一個女人在開車,她無論倒車還是走直線一直在不停地回頭看,正門到西偏門統共不到三十米,她走了将近五分鐘。
“看到這裏我就開始懷疑韓猛那小子嘴裏到底有沒有真話,到了現場我才發現他說對了,但又不完全對,”巫凡又調出幾張圖片,“西偏門這裏是待居住的新區域,還不到十口人,加之地上還保留了這麽樣兒的輪胎印子,我有理由懷疑韓猛也間接參與了這件事。”
柳青炎拿過手機仔細端詳着輪胎印,錯綜複雜,縱橫交錯,一條筆直的路線被畫成四通八達的鬼樣子。
“你繼續。”
“說不定他就是給駱延打電話讓他去快遞站的那個人,當晚我們撞見駱延的時候為什麽她被捆在椅子上?為什麽窗戶是開着的?為什麽車突然亮了?所以更有可能的是,就是這個人一手的策劃,這邊教訓駱延反手又嫁禍給這個兔肉店老板,嫌疑真是推得幹幹淨淨。”
“找到這裏之後,我就又想那個人既然知道韓猛這個人,知道小區西偏門剛剛建設起來不久,所以必然是提前踩點過的,有計劃地實施,否則不可能思路如此清晰。所以我們還找到了一個有趣的物證。”
巫凡卸下背包摸出一個物證袋:“這是在那個攝像頭上找到的一根頭發。”
“什麽叫攝像頭上?”
“攝像頭的畫質如此不堪多半是被那個人用工具弄的,那條斷掉的小型電線上正好取出了一根頭發。”
柳青炎看着頭發,嘆了口氣。
“這是我這裏的發現。再就是韓猛,當時他拿着水箱和抹布看樣子就準備銷毀證據了,我們于是就直接過去把他按在地上,車子就被開了回來,還沒開始查車呢。”
柳青炎看着巫凡,若有所思地贊許起來:“行啊你,一下子禿嚕出這麽多。”
“哎呀就是順水推舟的事,要不咱們先查查車?”
“這活等你爻主任回來再幹吧。”
“啥意思?牧隊不是在審房東嗎?這活兒也不歸技偵管啊。”
柳青炎概要地把樓上的事講了一遍。
巫凡捏着下巴皺着眉,模樣像極了若幹分鐘前的柳青炎:“這案子怎麽這麽奇怪呢,感覺誰都是嫌疑人似的。”
柳青炎點點頭,順手拿走了巫凡手裏的水:“走,上樓會會姓韓那孫子。”
“嗯,走。”
姓韓的那孫子鑒于有銷毀物證的動機,加之之前還對警方撒謊,對于騙子柳青炎向來都是沒有好脾氣的。
被上了铐的某人此時正盯着頭頂的排風扇看。
嘎吱一聲門開了,韓猛認出來了這是前幾天那個女警官和她的跟班,韓猛于是還傻乎乎地賠笑。
“你幾天前笑笑還有用,你現在再笑一點用都沒有了。”
巫凡搬過電腦打出标題,那邊打開錄像機,一切準備就緒。
“趕緊交代,沒時間跟你在這玩躲貓貓。”
“這件事是我幹的,跟我老婆孩子沒關系,求你們不要抓他們。”
柳青炎點點頭,讓他說重點。
“其實那天我并沒有說謊,的确有個人讓我去,去那個快遞站,那天我沒有說錯一個字。就是……”
“就是什麽你快點!”
韓猛沒想到面前這個女警氣場足夠能把他掀翻,喏喏連聲:“那輛車我見過,那個車主我認識。”
“說重點。”柳青炎拿筆敲着桌。
“她是給我送貨的上家,平時定點給我送幾箱兔子,都是做生意的,所以,所,我就沒……”
“她是誰?”
韓猛似乎嗅到了從寬的意味,于是趕緊坦白:“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她是女的,自稱叫什麽,蕭三。”
“有他電話沒?”
“有有有。”
柳青炎示意巫凡給他紙筆,韓猛不假思索地接下又遞過來。
這孫子大晚上的被上家坑,騙警察,發現了面包車不報警提供證據還試圖銷毀,柳青炎在心裏默默數了數,嘆了口氣。
“千真萬确,如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啊,唉呀我要是知道事情這麽嚴重我肯……”
柳青炎不想跟他廢話,徑自走了。回到了二樓的辦公室後柳青炎去倒了杯水,巫凡在白板上奮筆疾書。
剛坐下不到一分鐘,牧厭就進來了,一頭黑線的他搖搖頭:“無果,房東說的我們都查到了,口供沒用,得看那邊的物證查得如何。這倔老頭真是倔。”
柳青炎倒了幾杯涼茶擺着,然後放下茶壺,拿起桌上的報告。
牧厭抓起涼茶一飲而盡,柳青炎把報告給牧厭,簡要地說了一遍。
“這是巫凡帶回來的結論。”
牧厭皺着的眉越來越打不開:“幾個意思啊,都跟幾只兔子過不去。老頭子嘴翹不開,這還又多出來一個嫌疑人。這女的誰啊,韓猛他老婆?他姘頭?”
“要真是他老婆他姘頭就好了,偵查員全給帶回來驗驗DNA就完事了。但是那根頭發的DNA跟所有人都對不上。庫裏也沒有配對成功的。”
“總不會是駱延的吧?”
“怎麽可能,我們都放她走了她還大搖大擺回來搞這一出為什麽?理由說不通。”
牧厭捏着鼻梁咬着腮幫子,柳青炎見他這樣子,應該是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審訊。
牧厭的餘光看到巫凡從他坐下開始就不停地寫,還是起了疑問:“你寫啥呢?”
“現場還原。”巫凡不多話,似乎非常胸有成竹。
“讓他寫吧,難得表現一下。”
兩個隊長坐在沙發上,迅速的把涼茶分配完畢。皆無話,只有二十三度的空調在默默工作,當柳青炎喝掉最後一杯茶的時候,時針指向了六,門口也出來一個刑警。
“頭兒,爻主任和相法醫那邊有結果了。”
“走。我還不信了,這些人能搞出什麽花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