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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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去了半小時,柳青炎站在了小巷裏。
太陽當空照,這破破爛爛的地方也還是那天晚上那麽觸目驚心,奇怪的味道還是那麽令人窒息。
鐵皮平房還在這,粘膠和鐵塊被她拆了。
“喂柳青炎,巫凡剛剛回來說你去找那個駱延了?替我跟她說一句抱歉——”
後面一大堆讨好的話柳青炎聽都不想聽。她嘆了口氣,走向前,見四下無人,柳青炎真的懷疑是否只有她這樣一個怪人才會住在這裏。
柳青炎敲門,但沒有反應,柳青炎正想再敲兩下,面前的貓眼亮了,朝外冒着綠光。
柳青炎于是自作主張,把手放在了門栓上,向下一拉。
還真開了。
柳青炎又自作主張,踏進去了第一步,而這第一步伴随着眼前的景象變成了最後一步。
柳青炎又嘆了口氣,她發現自己無處下腳。
有限的地板鋪滿了無限的衣物與私人物品,茶幾上全是開了蓋的飲料泡面,牆上全是塗畫,鏡子上全是貼紙,燈泡上,電器上,全是灰。
柳青炎強制自己保持淡定,調整好了語氣和情緒:“你好,我是,那個……”
“右轉。”空空蕩蕩的電子聲音不知從哪傳來的,好像是對講機之類。
柳青炎扭頭一看,那面牆貌似并不是牆,柳青炎又回頭快速掃了一眼,有限的空間內只有廁所,廚房,浴室,卧室,房門大開,還都是朝着自己的。
“……”這是一個扣分選項。
鑒于駱延排除了嫌疑,柳青炎自然收回了本就不擅長的官腔,她只希望把這人當作一個普通的當事人,可這個當事人未免顯得有些叛逆了。
柳青炎用腳一點點撥開地上的衣服褲頭,邁過去後再伸另一只腳去撥衣服,如此兩分鐘,柳青炎終于到了牆邊。
“哦,是柳副隊長啊,你好。”
“……你好。”柳青炎的心裏早已開始嘀咕了。這又是一個扣分選項。
“看到牆上的紅色按鈕沒?摁下去。”
柳青炎看到了,摁了,嘎吱一聲,牆向後又向右一縮,一條暗道居然出現在柳青炎眼前。
柳青炎的腦門上能擰出一朵花來。
“不好意思柳警官,勞煩你走下來。”
滴的一聲,她閉麥了。
柳青炎回頭看了看那四個房間和滿目狼藉,半信半疑地下去了。
四周全是灰,不彎腰還不行,這暗道修得估計也就她一個人用。
半分鐘後柳青炎走到了底,而面前又是一個門。
這回牆壁上畫了一個剪頭,并批注了一行字。
“open it”。
柳青炎只得擰開。
這個地下室別有洞天,一間大型音樂室,大號的錄音棚,大號的沙發和一大堆起居以及音樂設備,還有幾臺電腦在錄音棚外頭,一個背影坐在電腦前來回操作。
柳青炎盯着那頭發,思緒活蹦亂跳。
背影轉過身。
是駱延,簡單的衣飾,簡單的妝,甚至踩着拖鞋,與當天的不良少女大相徑庭。
饒是見過世面的柳青炎,還是遏制住了內心的嘆氣,走上前伸出手。
“你好柳警官,我是駱延,歡迎光臨。”
“坐吧。我去倒杯喝的。”
柳青炎看着她走向廚房的背影,腦子稍微停擺了兩秒,随之才晃悠到沙發上。
柳青炎簡單地看了看,那錄音棚裏的設備好像都不便宜,然而這家夥的身份切換得十分地道,先是被認定成嫌疑人,解除了,又變成了一個低調而且騷氣的音樂家。
不過有一點柳青炎無法理解,就是她撒謊了。
駱延拿着兩杯可樂走了過來,放在茶幾兩邊,自己則拖着轉椅坐下。
柳青炎并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東西,只是一只手轉着手機,頗有玩味似地看着面前人。
面前人則一直在看她的手機,低着頭。
很尴尬。
柳青炎倒無所謂,她不說話就不說呗,反正也不抱過大希望。
然後她拿起了可樂。
“嗯,我看我跟柳警官這麽有緣,不如加個微信?”
“喀,喀……”柳青炎一口氣差點過去,冰可樂往她的呼吸道裏蹿了好幾滴。
柳青炎放在嘴邊的手,紙杯與可樂非常之不淡定,于是她喝掉了嘴裏的,放下杯子,有點懵地看着她。
駱延沒有看柳青炎,仿佛聽不見咳嗽,甚至還很誠懇且動作一點也不扭捏地自顧自拿出了手機,屏幕裏是一塊正面露喜悅的二維碼,大聲吶喊着“快掃我快掃我”。
駱延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冰冷,只不過她的坐姿有為她擺脫尴尬的嫌疑。
手機在茶幾上,柳青炎看了兩眼駱延才緩緩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駱延翹着腿,兩只胳膊挂着,看着面前的警官嘴角彎彎。
她整個人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質恰到好處,既不濃到吓人,也不淡到讓人看不見,興許駱延的眼睛本就令人浮想聯翩。
“這人有病嗎?”
“她怎麽不按套路走?明明她才是客人。”
在一頓非常不合實際的心理博弈後柳青炎終究是擡起頭,藐視一切的眼白和手機撲面而來。
哔的一聲柳青炎又還給了她,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堪稱一絕。
“加,為什麽不加?像駱小姐這樣年輕一輩的熱心市民,現在可不多見了。”
柳青炎的腦門仿佛全是奔騰的後悔。這已經是第三個扣分項了。
那廂,駱延正愣住了,手機一下過去一下回來,雖說仍然岔着坐,腿卻放下來了。
真不知道是誰,又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了對這個走訪的爆笑。
兩個面無表情的人又握了手,又朝對方笑了笑。
“不知柳警官前來拜訪有什麽事。”
哦,原來她還知道有正事這一說。
“把那邊的板凳給我。”
“什麽?”駱延送到嘴邊的可樂愣住了。
“身份原因,我更願意坐凳子上。”
駱延滿臉不明所以,但還是讓她坐上了凳子,自己倒還歪進了軟沙發裏,落個舒坦。
随後她便從茶幾下拿出來可樂,給兩人斟滿,柳青炎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擅自改裝了民居?”
“但是這裏馬上就要拆了,”駱延收起可樂靠回沙發,“要不然我租那屋子幹什麽?況且現在你們給我占着,我只能住這。”
柳青炎仍沒說話,拿出了紙筆:“你和那個房東有什麽關系?”
“主客關系啊,還能是什麽關系。他一老爺子我一小年輕,八竿子打不着啊。”
“說重點。”
“重點就是我租了他的房子,暫時欠了一個月的房租,按照約定那天下午還,結果出了事。哦,”駱延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袋子,一把抓出了一沓人民幣。
“如假包換,勞煩警官幫我帶給他好了。過兩天我就不租了。”
柳青炎若有所思,接過東西。
“謝謝。”
不客氣。太客氣了。
“但是你也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柳青炎的視線一下落到她那本半攤開的塗塗畫畫寫滿了的筆記本上。
“行。”駱延再度窩進沙發,沒個正形。
“關于兔子,你還有沒有補充的?”
駱延喝了口可樂,眼睛往上翻:“真不知道這兔子是怎麽回事。”
柳青炎低着頭寫着,聽完,擡頭。
四只眼睛保持着交彙。
“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駱延正欲拿過柳青炎放在身前的空杯子,被推辭了。
到底誰是裝糊塗的高手?
“行了,”柳青炎皺着眉起身,把筆挂在胸口,“既然你不知情我也不勉強,等有結果了我們警方會及時通知你的。告辭。”
“慢走。”駱延站着目送眼前身影消失在拐角。
儀器的聲音停止後的剎那,駱延放下杯子,從褲兜裏拿出了手機撥號。
“喂駱哥,這是要我們來排練嗎?”
“不是,你把我前段時間參加的那個組織的熱線電話給我報一下。”
“啊?哦。哦?為了那警官啊?”
“再給我扯我揍你。”
“開個玩笑嘛,微信發你。”
某人舔着嘴唇,食指在人家的朋友圈上猶豫不決,最後只是打開了人家的頭像看看。
尴尬的兩秒過去了,某人嘴邊又冒出尴尬的笑容,直到衛羽發來了一串數字。
正準備離開,駱延詫異地發現桌子上多出來兩個小瓶子。
一衆人趕回市局報告的時間已是下午一點半。
辦公室裏柳青炎的小分隊全員到齊,氣鼓鼓的柳青炎坐在沙發上,汗濕的襯衫貼在胸口,身邊的巫凡極其賣力地在順毛。
無關人員例如爻紫舟和相稔潤不明所以,只好盯着自己的報告看,而白板前的牧隊長奮筆疾書,宋俞局長靠在辦公桌前,小口抿着保溫杯裏的茶。
那廂,牧厭寫完了,不動聲色地回頭站好,不動聲色地開口:“宋局,可以了。”
“嗯,法醫,小相。你先。”
相稔潤邁步到白板前,指着白板上的字:“根據我對兔子屍體的解剖,有如下結論。第一,死因系銳性刀類工具切斷喉管,失血過多,休克後死亡。第二,這十只兔子中有的失去耳朵,有的被切下尾巴,還有的被切掉了心髒,但這都不是致死傷,無非是兇手對兔子們行兇後的補刀,出于恨,出于加固,都有可能。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類似試切創這樣的多餘損傷,就一刀下去直取要害。”
“另外它們都還有一個特征,它們都失去了虹膜這一體征,經過進一步檢查,不是人為的,倒像是被一種疾病所為。”
“有證據嗎?”
相稔潤看向宋俞,搖搖頭:“暫時還沒有深究這個問題。畢竟不是人類屍體,更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刑案,後續調查如果需要,我可以試着解答。”
“二勘勘出了什麽?”
相稔潤從白板邊上拿出一個物證袋給衆人:“在出租屋內的玄關處我找到了一根白色的毛發,帶血。經過比對,是兔子的。”
“玄關處為什麽會有血色毛發?”
相稔潤看了眼柳青炎,抿起嘴。
宋俞撓了撓胡子:“還有補充的嗎?”
“暫時沒了。”
“好。爻紫舟。”
爻紫舟踩着他的拖鞋走向前:“昨晚我說現場沒有多少痕跡,唯一的一枚指紋指認出的嫌疑人也被排除了。”
爻紫舟掃了一眼柳青炎,柳青炎也看了看爻紫舟。
爻紫舟面無表情依舊:“今天倒沒有一無所獲。我在樓下的花壇土地表面提取到了一枚血足跡,40碼的花底涼鞋,市面上很常見的那種。”
“說重點。”柳青炎接過巫凡遞來的涼茶,猛灌一口。
“現場沒有足跡,把手上沒有指紋,快遞盒上被人來回摸過,繩結也是常見形狀。只有散漫似的血跡和亂七八糟的雜物,看起來沒有第二個人出現在現場,其實他恰恰把自己暴露得明明白白。”
“都還記得那張貼在門上的欠條吧。”
柳青炎接了話:“你是說凡是住在那裏的,并且知道駱延還錢一事的人,都有嫌疑。”
“對了,并且那個駱延歪打正着,恰好把那個嫌疑人吸引了出來。”爻紫舟合上馬克筆,自信地笑了一下。
“巫凡,該你了。”
“偵查科的同事說,給駱延打電話拿快遞的,讓她去快遞站的,給韓猛打電話的都是一個空號,其實也可能都是一個人做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嫁禍。哪知道兇手這邊兔子剛送達,下一秒就全死了,還搭上一個路人甲。”
巫凡看了眼柳青炎,柳青炎示意讓他說下去。房東的那張臉頓時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那輛面包車和那家兔肉店和老板是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網警那邊傳來的消息是,鑒于那巷子裏的監控設備缺失,外面的監控又沒什麽線索,所以這條路暫時行不通。小區內的監控還在排查。”
“我來之前又去問了駱延,她說她跟房東只是主客關系,至于那些兔子,完全不知情。”
幾個人都沒發話,默默琢磨這起詭異的案子。
“殺兔子就為了嫁禍?多大仇?”
“所以……”宋俞抱着臂,眼神來回掃。
“所以,一個裝作不知情的人潛入了出租屋,目标明确的殺掉屋內的兔子,興許他戴了手套,再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出現在我們面前。”柳青炎做了概述。
牧厭看了眼柳青炎:“緊接着,當事人掉進圈套,還是兩次,一個純粹又愚蠢的嫁禍方案就這麽出來了。”
柳青炎撓着下巴,內心裏對這個駱延有了些許的想法。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論着,柳青炎卻感覺到手機好像響了一下。
趁着宋局說話,她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
柳青炎端着手機沉思片刻,擡頭:“走,去找那個房東喝喝茶。”
“巫凡帶隊,跟小區監控,那輛面包車,韓猛以及他的兔肉店好好盤盤。牧隊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走,盤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