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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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群衆們自家有事不做有娃不看有菜不洗有衣服不收,大早上的在這盯着看,柳青炎在小區門口就看到了數個大媽駐足停留,投來所謂好奇的眼光,順便拽着那個門衛啰哩啰嗦一大堆家長裏短。
主駕上的巫凡貌似想找個停車位,但是都被居民們用得七七八八了。
全是私家車,除了保安室邊上那個被挖出來的坑,坑裏似乎還有幾枚西蘭花。
柳青炎皺着眉挎起箱子推開門,她還在猜牧厭會不會早已在快遞站裏候着自己。
兩個隊長只在一個認知上達成共識,那就是副隊負責前線和打架,隊長負責善後和碎嘴。
巫凡剛下車,就有一大堆人圍了上來。
巫凡左邊一張嘴右邊兩只手,極力推脫掉那些化妝化成妖孽的大媽們的八卦,趕緊跟上了大部隊。柳青炎借着腦袋上的一扇窗看到了一個大媽似乎正在極力推薦自家姑娘,被巫凡半推半就拒絕了。
“那人跟你說啥了?”
巫凡跟來了,在柳青炎身邊不語,嘴巴嘟成一只河豚。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嫁出去的。”
巫凡看了眼柳青炎,把自己腦袋上的帽子扣到柳青炎頭上。
快遞站被幾個人圍着,見柳青炎來了,給她掀開了警戒帶。
柳青炎戴着手套問巫凡:“咱們二勘這事你跟宋局講了嗎?”
“講了,”巫凡打開大家的箱子,“好像相法醫也有點閑不住去二檢了。”
柳青炎忍不住啧了幾聲。
這裏基本沒變,就是粉塵的味兒重了點,踏板到處都是,就是不知道是哪個新來的實習生往牆上滴了兩滴魯米諾。
“對了,網警的同志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們徹查了那個駱延的方方面面,确認排除其嫌疑。”
“有多方面?”柳青炎正在戴手套,腦子裏還是不久前那人留給自己的粗糙的印象,想來就反胃。
“上午爻紫舟趁着你審那個駱延的時候把昨晚遺留的衣服啊繩子啊快遞盒什麽的全盤了一遍,毫無線索。”
柳青炎看着巫凡,巫凡看向邊上套手套的爻紫舟,後者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讓偵查科的人幫忙去調監控。開工。”
柳青炎蹲着,指着牆角一小石子:“巫凡你帶人來回搜一圈,我來處理她說的開燈一事。”
巫凡應聲,領着幾個人鑽後面去了,順便給偵查科他們打電話。
“柳副覺得這石頭有什麽疑點?”爻紫舟拽起手套,捏起石頭來回尋思。
“這玩意兒哪有什麽好看的,你得看這兒。”
幾個人起立,圍着這開關。
開關上有灰,并不是人為抹上去的那種,其他地方挺幹淨,感覺有人為創造載體的嫌疑。
應該說,就好比是這石頭長腳了,爬上去蹭了一下就掉下來了,不過得虧載體好,不然真就見鬼了。
柳青炎比了個剪刀手,架在開關左上角,正對着窗外的陽光,讓他倆湊過來,她于是又拿出一只手比出石子的形狀,在空中畫了一個弧線。
“有沒有什麽方法能讓石子以這樣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砸在開關上,并且留下這樣的劃痕?”
刑攝很有眼力見地拍了一張,跟着爻紫舟他們一起琢磨。
巫凡那邊叮叮當當的,柳青炎懶得理。
爻紫舟走到屋外,順着玻璃開關和柳青炎的手三點一線,腦袋一揚。
“我想想,我覺得有個東西應該可以做到,但就是要一點技術。”
柳青炎收起手看着他,松開了皺着的眉頭,微微一笑。
“快說吧老爻,別一天到晚留半句。”
爻紫舟走回來,從箱子裏拿了點工具,一邊撓着胡子一邊跨過踏板,徑自來到後房門口的窗戶前,他這模樣就像個落魄的考古學家。
“哈,果然,是嫁禍。”
“……嗯?啥玩意兒?”巫凡從後房內的庫房裏出來了,一鼻子灰。
“後面有發現嗎?”
巫凡搖搖頭:“後面我全看過了,絲毫沒有任何異樣或……這幹啥呢?”
“我采集到了一塊指紋。”
“哦我懂了,這門是那家夥綁完駱延後,再人為打開的。”
刑攝把照片給了巫凡。
“按照這個角度,順着這扇窗,唯一一個可以擊中這個開關的,只能是……”
爻紫舟擡起頭看着這小夥子。
“那裏。”柳青炎一指。
巫凡最先反應過來:“居民樓?”
“巫凡,跑一趟,找那個物業大爺。”
巫凡踩着踏板跳出去了。
“就這麽肯定?不再多看看?”
爻紫舟小心翼翼收起指紋,左看右看确認完好無損了,收好。
“那你說,還有什麽方法可以以這種刁鑽的角度打到這個開關?”
的确,這間房子雖然視野有限,但是屋外朝內而言的話就是上帝視角,那家夥沒發現很正常。
柳青炎思考至此,內心不屑地笑了一聲。
“那你說,什麽工具能把這石頭從對面起碼三四米高的樓房裏射進來?”
“彈弓啊。”
柳青炎戴着手套,湊近了看這塊指紋,來回觀察。
爻紫舟跟在後面琢磨,發現跟自己想的八九不離十。
“我鬥膽猜測一下啊,這應該是食指指紋,不胖不瘦,紋路沒有中指那麽突兀,也沒有小拇指那麽狹窄;指紋末端有一個微小的地方被抹去了,被爻紫舟用磁粉一處理,我猜他是一邊跑一邊單指開窗,來不及打開完整,匆忙滑過而致。可能他沒有想到的是,這麽微小的剮蹭對他而言意義不大,對我們而言意義不小。”
不過的确有些許道理,彈弓開燈節約成本,還減少暴露的危險,自己又不在場,混淆警方視聽,不失一種奇招。
“哎老爻,你剛剛說,嫁禍?怎麽說?”
爻紫舟聞之,拿起多波段光源對準指紋。
“你沒發現它的朝向很明顯嗎?”
柳青炎瞪大了眼睛。
“诶對呀,它的中心點和分叉點都是朝着屋內啊。”
“但對于這一點屋內的那位人質可暫時做不到,除非她有報假案卡時間差騙警察并且不把自己弄進看守所不舒服的癖好。”
柳青炎隆重似地點頭。
“回來了。”巫凡手裏拿了一張紙。
“我看——你身上什麽味這麽沖?”
“不提這。我找物業搞到了那棟樓的住戶名單,有一個幾乎是跳到我眼前的人冒了出來,而且他就住在三樓。”
“這個叫韓猛的咋了?”柳青炎盯着紙上的這中年男人,看向巫凡。
“他是一家兔肉店的老板。出門左轉就是他的店面。”
“行,叫偵查科的人過來接手,爻紫舟先回去帶人二勘出租屋,等相稔潤的屍檢也出來了我們在那個出租屋彙合。”
“好。”
日上三竿,兔肉店裏面則略顯冷清,因為大早上應該沒人會吃這個。
柳青炎和巫凡站在樹蔭下一人一瓶冰可樂,往店門裏瞄了一眼,櫃臺那裏有個男人在工作,好像就是韓猛。
除了他的下巴,屋裏面全是幹幹淨淨的,
柳青炎記得現在才不到十點,搞不明白是怎麽可以這麽熱。
巫凡仰頭就是一大口。
“現在是個什麽思路?”
柳青炎靠在樹上:“一天內,兩個場景,兩撥人。”
“先是駱延接到第一撥人的通話,把她送進他們挖好的坑裏,吸引她和我們的注意力。”
“于是趁着時間差和平進入,殺掉親自送來的兔子,不留痕跡地撤走,目的是,”
“嫁禍駱延,避開嫌疑。”
“接着第二撥人,讓她去快遞站,留下的線索使我們來到了這裏,所以,”
“目的,還是嫁禍駱延,避開嫌疑。”
巫凡認真思考着:“所以,不排除她和這兩撥人互相認識。”
“也不排除兩撥人是一撥人。或者說有某種聯系。”
“這個駱延跟他們是有多大仇。”
“但是目前看來她沒有嫌疑,只是感覺她只是一個攪屎棍,僅此而已。”
“等等。”巫凡捏着下巴思考着,然後看向柳青炎。
柳青炎也看着巫凡的眼睛,似乎得到了什麽答案。
“房東。”異口同聲。
巫凡淡淡點頭,目光重新看着兔肉店裏面。
電話響了,是相稔潤:“我屍檢完了,重新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那些兔子身上全都少了一個部分。”
“是什麽?”
“虹膜。經過處理,發現它們的虹膜缺失并不是人為,而是類似于人類的顯性遺傳病導致的。”
“所以他們都不是紅眼小白兔咯?”
“說對了,這樣就有一個特殊的點可以抓了,雖然聽起來很扯但有總比沒有好不是。現在我馬上去跟牧隊和爻紫舟他們彙合,你和柳隊長在哪?”
柳青炎把手機給巫凡讓他概要地說了一遍,自己則把可樂喝完了。
“嗯,嗯好,挂了。”巫凡把手機收進柳青炎褲兜裏。
“你牧隊親自上陣?”
“對,事實上,只有跑偵查的咱倆節奏最慢了。”
“進去拜訪拜訪。”
幾淨的餐館完全襯出了韓猛的不修邊幅,柳青炎向前出示證件,韓猛放下筆紙,從櫃臺裏出來。
配合倒是很配合,不過眼光中仍有躲閃。
“警官,有事嗎?”
“坐。”
三個人拉開凳子坐下,巫凡在靠牆的位置記筆錄。
韓猛斟了三杯清茶放在桌上,柳青炎看了他一眼。
“昨晚?昨晚我照舊按時間就關店了,因為大晚上的也不會有客人。晚上的時候我在家裏休息,然後快遞站就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下樓取快遞。”
“記錄給我看看。”
韓猛拿出手機給柳青炎;是陌生的號碼,似乎在暗示柳青炎這破案子一共來了三撥人似的。
巫凡記下號碼後,柳青炎把手機還給韓猛。
“你繼續。”
韓猛拿起茶一飲而盡:“我去了,樓下那快遞站卻鴉雀無聲,又黑又靜,我走過時就發現那窗戶是開的,我剛把手放上去不僅燈亮了,樓道附近停着的一輛面包車也莫名其妙響了,大晚上的誰都會被吓一跳吧?所以一直到今早都沒出去,而且我媳婦和我兒子都可以證明。這是快遞站的電話。”
柳青炎把手機推給巫凡,巫凡寫下之後還給了韓猛;她看看他,把自己的茶推給了韓猛,在他幹杯的一秒內,柳青炎和巫凡簡單地對視了一眼。
“你兒子平常有什麽愛好嗎?”
“愛好?”韓猛放下紙杯開始搓着手,并沒有看向面前的女警,“也就還好,放假了去附近的公園踢球啥的。”
巫凡頭也不擡地記,柳青炎敲着桌,似在思考。
桌底下,巫凡點了兩下柳青炎的腳。
“你剛剛提到,面包車?”
“哦對對對,最詭異的還是那個車,”韓猛甚至還打了個響指,語氣變了但臉色沒變,“鄰裏之間大家都知道是什麽車來運快遞對不對,可偏偏不是那個面包車。不僅舊而且個頭小,關鍵是那個主駕駛上沒有人,它自己就亮了。”
韓猛一口氣又說了一堆,柳青炎把巫凡的茶給了他。
他又是一口幹。
巧的是,早上二勘并沒有找到車或是車輪印子,想必來來往往的居民早就踩沒了。
“你有看清那面包車的型號或是顏色之類的特征嗎?”
“好像,好像是個黑色金杯,記不太清了。”
“晚上睡覺時你沒有察覺什麽異樣?”
巫凡發了話,并且話中有話。
韓猛看着這年輕人,臉色逐漸變得詫異,甚至伸出了一根手指來強調自己的奇遇:“沒有,昨晚好像真沒聲音出現。”
柳青炎看了巫凡一眼。
“你所在的小區有幾個側門?”
“知道,四個方位都有一個小門,但是……”
“如何?”
“那四個門沒有一個可以讓車通過的,并且到處都是監控。”
柳青炎替他倒了一杯茶。
“你家有快遞盒子嗎?可否讓我們看看?”
“呃,有,我現在就給你們看。”
他轉身去了後房,柳青炎靠在椅子上錘了巫凡一下。
韓猛拿着盒子出來了,上面不大不小印着那個快遞站的logo,記憶告訴柳青炎,至少在這一點上駱延和韓猛都沒撒謊。
柳青炎拍了照還給了韓猛。
那廂,巫凡把彈簧筆摁了一下:“能去你的後廚看看嗎?”
韓猛聽覺,面露難色:“不好意思,私人空間還真不能給二位看,不過兩位警官下次想來消費的話,我韓某人給兩位打個八折。”
柳青炎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巫凡也跟着站起,收起了筆記本。
兩人此時站在街邊的小賣部下,一人又握着一瓶可樂。
丹柏還是那麽熱,就好像他一直都這麽熱。青石磚路熱得燙腳,火熱的天氣燃燒着馬路上川流不息的喇叭大隊。
“是你回去查還是我回去查?”
“我回去查吧,你去找那個駱延,你跟牧隊在一塊除了拌嘴還是拌嘴,不合适。”
柳青炎拍了下巫凡的頭:“那我走了,你帶着筆錄回去,我去找那個駱延要口供去。”
“好,那得快點,飯點開會。哦對了,這個給你。”
巫凡從兜裏拿出兩個小瓶子。
“這啥?”
小瓶子上分別寫着“碳酸锂緩釋片”和“帕羅西汀”。看來是兩瓶藥。
“你哪來的?”
“之前你走得急,我在詢問室裏撿到的。應該是那個駱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