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重度失眠高效療法(中)
重度失眠高效療法(中)
今夜有個監管者例會,我這種病號被莊園主告知“不用去反正也沒正事”(看來祂終于對自己的誇誇其談有了正确認識),于是天一黑,偌大的宿舍只剩下我一個人。
一大片全部烏漆麻黑,唯有我的房間亮着小小的燈光,整個監管者宿舍無比寂靜,外面刮着簌簌的風聲清晰無比。
害怕是不可能害怕的,畢竟真正的鬼都開會去了————然而,在聽到本不應該存在的動靜時,我還是手抖差點打翻剛兌好的藥。
“呼……”工作練出來的反應力助我成功穩住了這杯沖劑,“安全降落。”
至于剛剛的動靜……我扭頭朝陽臺看去,輕盈的門簾随風微拂,滿盈的月色似乎下一刻就會撲進來。
随着那一點動靜,歌唱聲正有條不紊地升起。我擱下了杯子,決定聽完再喝。
What is a youth Impetuous fire
What is a maid Ice and desire
The world wags on
A rose will bloom, it then will fade
So does a youth, so does the fairest maid
Comes a time when one's sweet smile
Has its season for a while
Then love's in love with me
Some may think only to marry
Others will tease and tarry
Mine is the very best parry
Cupid he rules us all
Caper the caper, sing me the song
Death will come soon to hush us along
Sweeter than honey and bitter as gall
Love is a past time and never will pall
Sweeter than honey and bitter as gall
Cupid he rules us all
A rose will bloom, it then will fade
So does a youth, so does the fairest maid(1968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主題曲)
起先的曲調悠長而醇厚,慢速低沉的節奏好似像教堂的歌聲,随之漸漸地活躍輕盈起來,周到地傳遞演唱者的怦然歡喜,但随即又突然地降下來,音調變得溫柔而情意綿綿,帶着幾分憂郁的搖擺起伏。
最後一個意猶未盡的演唱音節落下後,我掀開門簾來到陽臺上,靠着白玉色的欄杆,向下方看去。
皎光裏的男人着實堪稱疏風朗月、公子無雙,何況此刻的樓閣靜悄悄,他方才情意綿綿地為誰而歌不言而喻————我簡直要飄然欲仙不今夕是何夕……才怪,如果樓下的帥哥不是何塞·巴登的話。
因此,瞬間回憶起“慘痛往事”的我,一開口要多幹巴巴有多幹巴巴:
“這首羅密歐與朱麗葉愛情的伴奏,唱得很不錯————以至于要人難以置信,你自稱是個讨厭音樂的人。”(參見何塞檔案)
何塞向前一步踏入燈光範圍之內,臉上的微笑幾分熱忱又幾分輕盈……俗稱不穩重:
“原來你這麽關注我。”
我:……
我忍住了往下潑水的沖動:“莊園成員的好惡都是公開的,所有人都知道。”
“也不算音樂。”他又上前幾步“辯解”稱,“我只是唱歌,沒有拉琴。”
我繼續杠:“那你應該知道,拉琴更有效果,文藝濾鏡蹭蹭蹭地往上疊。”
某人居然爽快地點了頭:“好,我明晚就來拉小提琴。”
我這下真的很想潑水下去。
正巧這時,遠處傳來了同事們返回的聲音,我也就顧不得跟他還嘴了:“快走!他們要回來了!”
————這要是被發現大副在我陽臺下唱歌————尤其是被美智子發現的話,我跳進月亮河也洗不清了!
何塞很聽話轉身往陰影裏走,幾步後又停下,倒回我的燈光裏:“那,說定了?我的朱麗葉……”
我一拳捶在欄杆上:“你敢————”
剩下的我沒法說了,因為人一激動就記不得,血肉之軀碰上石頭只會痛自己;而警告對象已經趁着我還在吃痛,當作沒聽到“你敢來我要你好看”溜之大吉。
————“所以我說,你真的可以考慮他。”
我回屋還沒來得及喝藥,紅蝶女士就敲開了房門并如此點評:“畢竟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有點腦子不好使……”
我吓得差點手滑:“你怎麽知道?”
美智子莞(邪)爾(魅)一笑:“事到如今,會要你亂了方寸的人,也就那位了。”
……她說得對。我當着何塞的面已經越來越反常了:如果是正常的社交,怎麽會有這般乖張的作态?
被何塞·巴登告白後、看着他對我微笑,還有當他風格大(回)變(春)後,再面對他的示愛,是種很詭異的體驗,比過去所有的壓軸題都要我腦子一片空白。
他美妙的嗓音、優雅的舉止、昂首闊步的姿态,都讓我覺得自己罹患了嚴重的失憶症,甚至習以為常的思維模式都成了陌生的東西,忘了手腳該怎麽安放、回話該怎麽講得合理……
沉默降臨,直到從外面遠遠傳來風聲、蟲鳴聲,以及從花圃傳來依稀的枝葉擁吻的婆娑聲,才打破這陣沉默。我送走了美智子,任由未拉上窗簾的窗戶開着,蜷縮在了自己的床上。
在床上的黑暗中,我看不到自己的臉頰發紅,可以卸下白天遮蓋感情的束縛,讓春心微微發光:仿佛自己真的變成了朱麗葉,獨自一人時念想着曾在陽臺下對自己歌唱的羅密歐。
我覺得,我應該少找借口了。
第二天,我發現感冒幾乎好得差不多了。那只剩下何塞這一件事,我主動向美智子請教。
而決定跟何塞交往時,已經到了這天的夜裏。彼時他身上挂彩,我正幫他把頭發上的草葉摘下來。
時間倒回清晨我與美智子的茶會,她告訴我,既然有了想法,那就等到晚上約好了的時間。
“這個點沒錯吧?他說來給你拉小提琴。”
我疑惑地看着她跟裏奧小聲講了什麽,過後我才知道,美智子當時委托裏奧“別讓大副成功得太容易”。
于是當夜本該空無一人的樓下,突然闖出了埋伏的廠長,且全副武裝下手毫不客氣,怒氣沖沖地聲稱何塞這個“非法入侵者”終于被他逮到。
聽到動靜我連忙跑下去:“裏奧!是我叫他來的!”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這又不像在游戲裏有心跳提示,我趕去阻攔時,何塞已經被暗殺流操作丟進了綠化帶裏……
裏奧即将落下的脆脆鯊定在半空:“這,這你怎麽不早說?我還疑神疑鬼……”
“對不起,都是我添麻煩了!”
我忙不疊跟裏奧道完歉,趕緊把何塞/拔/出/來:“你沒事吧?”
何塞:……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笑着把護在懷裏的東西遞到我跟前:“懷表沒事,小提琴也沒事。”
“但是你似乎有事……”我推着人往樓上走,“快,清洗一下,順便看看破沒破皮。”
“現在的年輕人啊……”身後傳來裏奧搖頭嘆氣的聲音,還有一句超小聲的“要是麗莎這樣做,我要把那小子腿打斷”。
我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怎麽樣,要不要找艾米麗?”等何塞在屋裏坐下後,我把鐘扒拉出來,“她這個點還沒睡吧?”
何塞表示,他是狼狽了點,但不慘:
“我要是有這麽脆弱,也不敢來追你了。”
光鮮亮麗的帥哥就算被捶過,那也是帥哥,要人老臉一紅的魔力依舊充沛————我當即就臉上發燙:“什麽意思!我殺傷力很強嗎?”
“對對對,殺傷力爆表。”何塞斜倚在桌子上,微眯着眼睛慵懶又不羁地漾起笑容。
他碧波一般的眼神從我身上掠過,停在自己正漫不經心敲擊桌面的左手指節上,上面的絲綢手套花邊繁複精致,可惜有一小段在剛才已被勾破了。
不對,我怎麽看得這麽仔細?
我剛回過神,又聽見此人說:“以至于直擊我的心。”
很油的話,可是從這人嘴裏說出來,我才悲催地發現,自己,居然,吃這一套……
何塞接着說:“能幫幫我嗎?我看不見後面的頭發有沒碎葉殘留。”
“一點點,好了。”我暈頭轉向地繞到他身後,給他将方才草叢之旅的“戰利品”悉數取下來。
“謝謝。”他理了理頭發,歷經了方才的冒險,現在的發型頗有幾分淩亂的美感。
“那我之前說的,考慮得怎麽樣……”
我徑直拉開門,別過臉不看他:“巴登先生,時候不早了。”
何塞很聽話地起身收好他的東西,然而就在我關門之際,他忽然一把從外面抵住門,探進來半個腦袋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徹底洩了氣:“……只要你明晚還敢來。”
何塞心滿意足地走了,順便留下一個飛吻。
……他沒拉琴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是想聽琴。
我的病假也徹底在這一天結束了,翌日的對局我總是心不在焉,要知道求生者有這麽多,我能排到大副的幾率不算高————我又期望排到他,又生怕排到他。
這樣一直摸魚到了晚上,我一得空就在自己房間裏坐立難安:怕他不來,又怕他亂來。
聽說西方人很開放,何塞以前又是新貴圈子裏的……
我是個監管者呀!他能怎麽亂來啊?————道理我都懂,然而聽到陽臺上磕碰的動靜時,我還是感覺手心都沁出汗了。
我撩開門簾探出身去,月光很亮,照得何塞的影子分外地黑。他不知從哪裏弄到把梯子,身上那套啓航日已經煥然一新,翻身進到陽臺時,胸前的勳章由于反光而在我眼裏閃閃發亮。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沒有說話,他用繩子系上爬梯,把它放回樓下,那木制的家夥剛一落地,我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何塞猛地轉過身,我用眼神告訴他,我好像聽見了一個窗戶打開的聲音。畢竟我們是偷偷的行動。
他握住我的手安撫我,一道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月亮正照着我們……聲者沒有再出現,不必再緊張了。
我這才同他進了屋,後知後覺自己幹嘛要風聲鶴唳?整得跟偷情似的!
“我來之前洗過澡了。”何塞把随身的包袱打開,裏面是他的睡衣,“往常這個點,你休息了嗎?”
“嗯,我一般這時候就睡了。”
“好吧,那我們早點睡,別的明天再說。”他拿着睡衣去了衣帽間。
何塞來之前我就已經換上睡裙了,只有坐在床頭惴惴不安、眼睜睜看着他進去的份:“那個,何塞……”
“怎麽了?”他探出頭,含笑問我。
我果然問不出來:“呃,沒事,就是衣帽架被擋在櫃子門後了。”
我覺得自己這麽糾結下去也糾結不出結果,索性躺下了,然而矜持感和羞怯感并沒有讓我因此輕松絲毫,當感覺身側陷下去時,我簡直覺得自己快脫力了。
何塞一開口就吓得我戰栗:“那個……怎麽了?”
“沒,沒事,你說!”
“多了個我,會影響到你休息嗎?”
“我、我也不知道!興許明早就有答案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繞過我的肩膀,在我腦子當機以前滑了過去,按到了電燈的開關。
“那麽,晚安,我的朱麗葉。”
青年清晰又磁性的聲音近在耳畔,我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就,就這麽真的睡了?
有點不确信地,我在适應了黑暗後去看何塞的睡顏。精致的眉眼以一種毫無防備的沉靜舒展,白皙深邃的面孔适逸而清俊。并且,別說打鼾了,連稍微粗重些的吐息都沒有:何塞的呼吸均勻且細膩,幾乎是若不仔細聽,壓根就察覺不到的那種。
有一點已經絕妙地得到證實:他處在一種異常舒适美妙,且無比滿足的睡眠狀态。
————到頭來我成了唯一想歪的那一個,誰說西方人都很開放的?
這點在我們交往已有一段時間後得到了證明。彼時何塞差不多已經翻我的陽臺算翻習慣了,俨然将我的監管者宿舍當成了他的半個卧房(至于我為什麽不去求生者宿舍:我想讓一整樓的人都睡不着嗎?),有時候會遇上夜班,白天忙完得匆匆補覺。
我頭一回遇到他這情況時,很體貼地表示“你抓緊時間去補覺,洗衣服交給我”,等到扒下他的衣服進了洗衣房,我把所有的兜都翻了一遍:
除了鑰匙等普通小零碎,沒有任何“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