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雪王子
白雪王子
·行文模仿尼爾蓋曼的《白雪·鏡子·蘋果》(又來了),□□+性轉白雪公主,王子DM×王後女主,DM吸血鬼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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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是怎麽來的怪物,誰都不知道,他的出生害死了他的母親,而那絕不是難産造成的。
人們稱贊我有智慧和見地,後來又叫我女巫,管他們怎麽想,我不過是在童年時代,便對亦真亦假的各色學派迸發出同齡女孩不曾有過的興趣,而走南闖北的雙親滿足了孩子的這點興趣,一直持續到了少女時代。
所以我并不聰明,要是我真的有智慧,我就不會嘗試去對抗他,或者說,在遇到他以前,我就該殺了自己。
可那時我只是個待字閨中的懷春少女,而我的才智,還有容貌,為我帶來了這個國家最理想的夫婿。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老梅洛迪騎着高頭大馬對我伸出手,我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從此,我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王國的新王後。
入宮時陛下的兒子只有幾歲大,那是已故的前王後留下來的。
小王子站在亡母的畫像下,他的頭發跟畫像上的一樣黑,如同邊境黑壓壓的森林,前額卻有一縷截然不同的白發,但最不同的,是他蒼白的皮膚:他的生身父母皆膚色健康,有如陽光下的麥穗。
他對我笑了,柔聲呼喚我為母後,走到我跟前讓我像真正的母親那樣撫摸他的發頂,軟軟的使我想起自己的小羔羊,可惜沒能将它帶進宮牆。
“我是德希·梅洛迪。”小王子用涼涼的面頰貼住我的掌心,似乎這種溫度帶來了不曾有的滿足,要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母後,叫我德希吧。”
這時候我看見了一旁的宮女臉上,轉瞬即逝的錯愕,後來我知道,這是因為她從未見過她的小主人露出此般滿足的笑容,或者說,觊觎的笑容。
德希不與我們一道用餐。我和國王有自己的寝宮,他也一樣,見面隔着侍從的通報和召喚,小小的王子包裹在錦衣華服裏面。
有一天,我忽然在自己的寝宮裏見到了他。
我正在忽閃不定的燈光下看書,影子随着燭火跳動,于是我挑動燈芯好讓光源穩定些。
這一擡頭,我瞧見了那個挂毯下的男孩,燭火在他蒼白的面孔上映出了暖色的影子。
“小王子?”
“母後,您是否忘記了什麽?”他站着不動,眼珠在光影中,呈現出墨水一般的深藍色。
他望着我笑了。
“德希,我記着呢。”
我朝他招手,梅洛迪小王子便乖順地靠近。他似乎對我的回應很開心,笑容更加明顯,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我忽然發現這個男孩的牙齒有些尖,但是晚上光照不好,許是影子的效果。
“這麽晚了,德希怎麽沒在卧室裏?”
他仰起頭,和所有撒嬌的孩子一樣答到:“母後,我餓了。”
我知道孩子都愛甜味,便取出蘋果制成的果脯,是在豐收季節的貯存:“來。”
他接過去,張嘴咬下了一小口,在果脯上留下了尖銳的牙印。
“怎麽樣?喜歡嗎?”
他點頭,似乎笑得更開心了。
我一向覺得這位小梅洛迪蒼白得有些病态,可他并非缺少營養,而這一刻,這種蒼白為小男孩的笑臉增添了惹人憐惜的魔力,我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面頰,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化解那種冰涼。
然後,已經吃下一塊果脯的梅洛迪王子張開口,咬在了我的拇指根部。
尖銳的利齒————我這下明白了,從來不是光影的錯覺,而是真正的獠牙,就這麽刺進了我的皮膚。他大口吸食起血來。
我驚呆了,自然要尖叫,然而他擡起眼死死盯着我,如同堅冰一樣的藍色幾乎将我凍住,我無論如何也出不了聲。
吞咽到滿意的程度後,梅洛迪王子用血紅色的舌頭舔幹淨了嘴唇上的血漬,留下呆若木雞的我揚長而去。
我終于覺得能自由活動了,連忙在燭火下查看自己的傷口,發現短短的片刻已然愈合,要任何禦醫來看,都會說是一道陳年的舊傷疤。
我又問遍了值夜的宮女、侍衛,每個人都搖頭表示無人進入我的寝宮,還有人信誓旦旦連一只飛蟲都沒有放進來:王子的夜訪就像一道影子,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陷入了極度的驚慌,被他控制和擺布的事實,帶來的恐懼遠超他是嗜血怪物這件事本身。從此我反複加固宮門的防護,只要天一黑就緊閉樓閣,并且燈火通明地徹夜掌燈。
而我的國王,他的身體急劇地衰落了下去,無法在夜裏為我帶來安全的依靠了,說不上是什麽本源的病症要他肉眼可見地消瘦、蒼白。沒過多久,已然形銷骨立。
他沒能熬過這個格外冷的冬天。
彌留之際我始終陪在他身邊,無助地想用自己緊握他的手分擔痛苦。等他脫離悲涼的□□後,我親自為其整理遺容,撥開枯敗的發絲,在他脖子的根部發現了一處老舊的傷疤。
但我們相愛後,我不記得他這裏受過傷。
隔着新寡的黑紗,棺木沉重地合上,從那時起,我成了治理國家的女王。
指根在痛,和亡夫的頸窩處一模一樣的傷疤。
要是換了今天的我,一定會趁着梅洛迪尚且年幼,将他生生拖到集市的人流中,在正午的太陽下要來來往往每一個人看清楚,他是個什麽。然後,我要割下他的頭顱和四肢,親手挖出他的心髒,高高舉起,投入到堆積起來的柴火裏面————在他徹底燒成灰、被風吹散以前,我不會挪開一下眼。
可那時候,我真的愚蠢又懦弱,從少女到王後再到女王,時間過得太短太匆忙,也許是初遇時一聲迷惑性的“母後”,攫住了年輕女子天真的于心不忍:我沒有做到這一步,因此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
我僅僅喚來了獵人:“讓小王子在狩獵中意外身亡吧。”
獵人是忠心耿耿的臣仆,絕對沒有像後來人們說的那樣,用獵物的髒器欺騙我。
因為除了他,沒有人的心髒會像這樣,離了身體還不會停下跳動。
白天是王子力量最脆弱的時刻,獵人就在那時将他帶走,我沒有一起去,但我知道,他們挖出了這枚怪物的心髒,然後讓漫無邊際的黑森林把他吞沒,這才心有餘悸地回來交差。
有人說我把心髒煮來吃了,我倒還希望我真的做了————徹頭徹尾謊言,一如這漫天鵝毛大雪,将過往的事實掩蓋得無影無蹤,沒有人再辨認出原相:他就是這般毀了我的一生。
我拿到他還在搏動的心髒,只是思索起年少時讀過的雜書,然後用鎖鏈将其層層封印,再系上大蒜和馬鞭草(都是驅邪植物)。做完這些,外面又開始了降雪,我知道小王子蒼白的軀體會埋沒在雪地裏,顏色上不分彼此。
從此不需要寝宮的層層防護了。夜晚不再是提心吊膽的時候,我只需要在白日凝視森林的方向片刻,便足以于夜裏安穩地睡去。
梅洛迪真的像枚影子,沒有在人們心中留下痕跡。我盡可能治理好國家,臣民們稱頌我,并不想念消失的王子:畢竟是個可怕的怪物,最好成為永恒的過去。
只有那顆心髒依然被封印在我的寝宮,我知道夜裏它會輕輕跳動。
一個又一個的冬天就像海面上的浪花一樣,一波一波地奔流而去,時而出現一陣喧嚣,時而又漫不經心地歸于平靜,可是邊境城鎮的沒落卻沒有盡頭。上報的財政愈發蕭瑟,屬下說,曾經繁榮的跨境交易趨于停滞,外來商販越來越少,而本地居民也難以自給自足,時不時就有人失蹤的案件,人心惶惶的平民想着離開故土。
我覺得有必要視察邊境,那以前,我召見了那裏的地方長官。
“女王。”他對我俯身,“我現在請求您的幫助,這不僅是因為您是女王。”
邊境長官繼續說:
“我知道您富有智慧,了解許多秘密,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邊境的森林是我們繞不開的鄰居,鄰國的商人都要穿過它,才能到達我們的城鎮。如果再沒有人來,我們無法養活自己————更何況,新生的孩子,年輕的少女,這些未來人口的希望————失蹤的人都是他們這樣。”
我叫宮女取來我的水晶球,那是我的陪嫁,來自遙遠的大地另一邊。
它被安置在絲絨軟墊裏,呈到我面前。
我閉目片刻,再盯着球面看:
與其說現在的梅洛迪是個是小孩,不如說他已經到了半大少年的年紀,站在樹幹旁邊,已經能瞧見日後欣長的身姿。依舊蒼白的皮膚,鴉黑的頭發夾雜銀白的一縷,眼睛藍得有某種磷火的光澤,身上的打扮不是王子的華服,而是山民的裝束,然而不會有誰覺得這真的是個山民。
我凝聚着心神注意着水晶球上的畫面,他在移動,枝葉掩映着幾乎只能留下一閃而過的影子。
我想了想,畫面轉換到一處空地上,幾個風塵仆仆的商販正燃起篝火,為自己弄出簡陋的一餐,不過幾個鳥蛋和粗糙的幹果。
他們迫不及待地将食物遞到嘴邊,這時候我又看到了那道影子。
突然畫面急促地晃動,似乎連整個水晶球也震顫起來,我再次看清的時候,只有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他們的脖子上都有兩個清晰的并列的血洞……
“您發現了什麽嗎?關于失蹤的稚童和少女,還有越來越少的外來商人。”邊境長官的話結束了這場窺視。
我把水晶球收好,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一切原由,會親自處理此事。
……盡管他使我害怕,但誰讓我是女王:我必須為了國家,鼓起鋼鐵般的勇氣做掉他。
換作過去想得如此簡單的我,會選擇徑直去到森林,帶領屬下用鐵器與之硬戰,但如今我知道,對付梅洛迪得智取。
我重拾出閣前的愛好,花費功夫翻閱古書,與那些習慣于流浪漂泊的旅客交談:他們寧可翻山越嶺或者冒險走海路,也不肯穿過那片森林。
接下來我儲備了足夠的知識,準備好了所需之物,又一個冬日的第一場雪到了,我獨自在寝宮裏面,用銀刀割開皮膚,鮮血流到果盤中,紅得幾乎發黑。
祈禱、念咒語,再加入自己調配了許久的粉末,我反複做過實驗,它們的效果不會出錯。
雪停了,我隔着粗布取出了盤子裏的蘋果,它們絕對是世上最誘人的食物,那種紅是只有血才可以媲美的殷紅。
我又買來一些半大男孩喜歡的精巧玩具,是從貴族到平民的後生都希求着的,我把它們連同蘋果一起裝進籃子裏。
離開王宮時,我的聲音和外形都僞裝成了暮年老妪,沒有誰會聯想到他們的女王。
我一頭紮進那片吃人的森林。
一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或者說活物。我唯一一次見到的生靈是幾只食腐的鳥類,它們被我驚動而撲簌起飛,只留下一具依稀能辨認是少女的幹屍。
我繼續走,悄無聲息,不碰到樹枝,也不踩碎落葉,最後止步于一座高聳的砂岩峭壁,峭壁四周有許多深邃的岩洞,要走好久才能走到洞穴盡頭的那種。
我依稀能瞧見裏面有某種珠光炫目的色澤,我躲在岩石後面過了個鐘頭,凝聚了心神,才啞着嗓子,發出老婦人的聲音,對他藏身的方向呼喊起來。
我的繼子,德希·梅洛迪出來了,幾乎和岩洞的影子融為一體。
少年的面龐還未徹底退下孩童的輪廓,他就用這種純粹的稚氣的貪婪,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然後他朝我走近,我手上的疤痕開始隐隐作痛,有節奏地悸動。
山民的衣衫不算合體,松松垮垮的領口遮不住胸脯,叫我看見他除了左胸上有剜去心髒留下的疤,白皙的肌膚完美無缺。
“小公子!來看看吧!”
我像專業賣貨婆一樣,先用嘶啞的聲音對他兜售起表面的玩物。
他靜靜地聽者,保持微笑不發一語,直到我說完每一件他的同齡人所喜愛的,輪到了籃子底下的蘋果,梅洛迪才笑着接了過去。
“我很喜歡吃蘋果。”他這樣說,“它有着糖果無法比拟的甜蜜和色彩,最重要的是,曾經我的母親,将蘋果親自遞到我的嘴邊。”
他一邊說,一邊當面咬了一口,尖齒在光潔的果面留下鋒利的劃痕。
咽下去了……我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這時他露出了饑餓之人的貪婪目光,看向隐在長袍下的我:
“要是時節正好,那枚果脯也一定像它一樣漂亮,不過,其實比起蘋果,我更喜歡吃的是……母親。”
我研究的毒藥總歸是起作用的,在說出這句惡魔般的話後,梅洛迪的身軀直挺挺地栽倒在還未徹底凍結的大地上。
我才得以發出失控的尖叫,驚慌失措地拔腿就跑。明知他已經不可能追上來了,我卻急得如同後面烈火燃燒。
終于回到了寝宮,我顧不得休息掀開了那枚心髒的封印,它靜靜地一動不動,沒有生命的跡象了,我這才從喪魂失魄的驚悸中緩過來,一伸手摸到了冰涼的冷汗。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如同我新寡的夜晚。
春天在我和民衆的期盼中到達了,邊境城鎮總算出現了國外的商人,人們的生計開始好轉。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繼子吃下毒蘋果的第二年,鄰國王子來拜訪我的國度。他有一個王子該有的高大、健康和英俊,也有未來國王該有的責任心。
作為一名訪客,他禮儀很得體,我們理智地談論了關于國家的話題,最後他向我求婚,因為這樣一來,兩個國家就能合并,領土延伸了一大片,民衆會更加安居樂業。
我不再是天真的孩子了,亡夫的身影逐漸被封存到了記憶深處。但我依舊年輕,可以說尚且風華正茂,我還要為國家的未來考慮,于是從理性的角度,我同意了鄰國王子的提議。
他用溫熱的嘴唇親吻了我的面頰,然後拿起武器跨上高頭大馬,去到邊境的森林狩獵:按照鄰國風俗,獵取的動物會是第一份聘禮。
至于森林裏發生的事,我沒在那裏,我不知道。
我只能想象,不外乎驅趕獵物的動靜,驚動了這片從來寂靜的森林,也可能有什麽誤傷,比如箭矢射中了并非走獸飛鳥的身軀……或許我善良的未婚夫連忙翻身下馬,前去查看那個一動不動的“人”,發現這個少年的皮膚并不似死人的僵硬,于是他下意識地将蒼白和冰冷歸于受傷和失溫。
他是否搖晃着這具怪物的身體,呼喚着“醒一醒”,又或者叫來随從采取了緊急的救治措施?然後卡在喉嚨裏的毒蘋果被震了出來,也可能是湯藥灌了下去,沖掉了我精心調配的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又一個久等未婚夫歸來的深夜,我猛然驚醒,發現是那枚心髒再次跳動。
我拖着身子起床,手上的舊傷痛得堪比烈火灼膚。
……有人在敲門聲。
我的确害怕,可我畢竟是女王啊,女王要有女王的尊嚴。
我打開房門。
先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闖進來,舉起利劍把我團團圍住:他們的臉我或多或少都認識,但是,此刻這些人的眼神,就跟從未有過我這位女王一樣。
随後,他走進我的寝宮,停在了一幅挂毯下,不再是當年連挂毯都夠不着的高度了。
德希·梅洛迪,一如我剛嫁給他父親的那時候,站在撲閃的燈火中看着我。燭火于蒼白的面孔上映出了暖色的影子,眼珠在光影中呈現出墨水一般的深藍色:他一點也沒變。根本沒變。
他望着我笑了,把一直提在手中的東西放到我跟前:“母後,我來取回屬于我的一切,順便還給你這個。”
他放下的,是我未婚夫枯萎的人頭。
然後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我封存的心髒,指甲和利刃一樣鋒利地劃開自己的左胸,把那個不斷跳動的鮮紅之物放了進去。
胸脯的肌肉迅速合攏,白皙的皮膚再沒有一絲疤痕。
梅洛迪系好衣領,重新朝我走來。
我把頭頂的王冠摘了下來,成王敗寇,到了這一步,我無話可說,也無能為力。
他接了過去,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上頭璀璨的寶石:“我拿回了我的心髒,我的王冠,我還要拿回……”
他靠近了一步,我發現過了這些年,盡管梅洛迪蒼白如初,但已經長到有這麽高了。
我聽見他說:“還要拿回你,我的母親。”
他對我的臣民說了許多關于我的壞話,用一點點真相來給無數謊言添油加醋:流落的王子終于奪回了王位,而惡毒的女巫繼母被打入死牢。
但若有人真切走入死牢,在滴着岩水的陰冷囚室裏,只能看見空落的陰影。
我其實被關在宮殿地下的密室裏,一直到秋天,我一直待在那裏。
冰冷的鎖鏈将我捆縛在冰冷的床上,同樣冰冷的還有他的皮膚。
似乎世上唯一的溫度只有我自己的血,那麽灼熱地從我體內流淌出來。
“母親。”梅洛迪松開我的脖子,一邊舔舐着殘餘的鮮血,一邊餍足地在我耳側吹氣,“你不喜歡我這麽叫你?可我已經是國王了,還是叫你母後嗎?”
我別過臉去,不發一語。
他就掐着我的臉強迫我去看他,我閉上了眼睛。
藍色的,冰冷到會凍傷我的火焰。
我的漠不關心顯然不會取悅他,梅洛迪冷笑一聲,掰開了我的腿。
鎖鏈撞擊發出裏沉悶的聲響,我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現在被他奪走王冠,奪走了名譽,最後奪走了身體,但是我還有我自己的尊嚴。高傲是支撐一位沒落的君主的,最強大也是最後的力量。
他百般蹂/躏的暴行可以摧殘我的身體,但是我的靈魂會在磨難中走向成熟。
梅洛迪終于盡了興致,倒在我身邊,用冰冷的掌心摩挲過我的腰腹:“母後要是有孩子了,他該叫我父王還是王兄?”
“德希。”
多年來我從未念過這個稱呼,現在許久沒震動的聲帶生澀無比。
我接着說:“孩子要想活在太陽下,就別跟我扯上關系。”
他對我顯然是示弱的開口很滿意,埋頭在我頸間輕嗅:“不要擔心,大家都以為你死了,我再安排個身份就行,畢竟現在宮廷裏沒幾個人見過母後。”
“那好吧。”我接着說,“德希,我餓了。”
沒有溫度的親吻落了下來,他把我翻了個身:“母後,我也餓了。”
鴉黑的頭發鋪在我的胸口,天亮以後他才離去,但剛剛出去,便退回來問:“母後,想吃什麽?”
我把頭發撩起來,沒讓他瞧見自己毫無幅度的嘴角:“蘋果。”
沒過多久梅洛迪便回來了,把一枚冷冷的蘋果遞給我。
我發現鮮紅的表皮帶着風霜的溫度,有些恍然:“又到冬天了?”
他點頭,我把蘋果貼在面頰上,用肌膚體會那種涼爽光滑。
我又問:“我能出去看看雪嗎?”
不出所料梅洛迪拒絕了:“會覺得很冷的,這裏才算舒适。”
我沒有再問,低下頭狠狠咬一口蘋果……再次擡頭時,我看見了他由于驚訝而收縮的瞳孔,這是因為,我的五官已然滲出黑紅的血。
我大笑起來,習慣于沒有波瀾的臉感覺到僵硬,但是,我由衷地高興。
毒蘋果之所以叫毒蘋果,是無論只吃下蘋果,還是只服下粉末,都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有兩者相遇才可以命喪黃泉。我在梅洛迪逼宮的夜裏,預先産生了對其的隐隐不安,于是我抓起就近的粉末咽了下去,可當時時間太緊了,我沒來得及弄到蘋果。
如今心願已成,我伴随着渾身劇痛,在他面前緩緩倒下:我的生命屬于我自己,即使被剝奪了自由和抗衡的希望,我還可以這樣逃出去。
視覺在迅速發黑、消失,梅洛迪沒有發怒,沒有皺眉,也沒有說一個字。他沒有轉過臉去不看我,也沒有上前要我吐出來。他只是望着我,深邃的藍眼裏映出了我的影子,或者說那是我失去了生機的遺體。
我又看到了我的國王、他的父親,高大健壯的男人對我伸出手,牽着我來到王宮,把美麗的婚紗披在我身上。我眼前劃過燕爾的新婚歲月,有精致的寝閣,民衆的歡呼,燦爛的珠寶,浩瀚的藏書,最後停留在那個燭火撲閃的夜晚,挂毯下的小男孩身上。
身體在逐漸變冷,最後卻離奇地不覺得冷了。
……我睜開眼睛,鵝毛般的大雪幾乎要将我掩蓋。
記憶中重要的年月總歸離不開雪,它埋葬了我的一切往事,現在要埋葬我自己。
我站了起來,不着寸縷的身體沒有任何寒意,一片雪花落在了掌心,并沒有融化。
我呆愣地看着這片雪花,一時間分不清它和我的手誰更白。這時,一雙同樣失溫的胳膊從後面環住了我。
回頭我又見到了梅洛迪,這一次,我沒有絕望,沒有痛苦,沒有憤恨,也沒有厭惡,更沒有恐懼。
因為我只覺得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