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瞧一瞧,看一看嘞!小店新鮮制成的玫瑰胭脂,顏色好香氣足,姑娘們趕緊來瞧瞧吧!”
馬車緩緩停在那胭脂鋪前,吳雙一只手撩開布簾,探了半個身子出去,那叫賣的攤主早已捧了幾盒胭脂獻到她面前,語氣熱忱:“姑娘,看看咱家的胭脂吧,這用的可都是自家精養的玫瑰,西域傳過來的好品種!”
吳雙打開其中一盒,湊近細細聞着,忽又扯過思凡的手,在她手背抹下一道紅痕。
胭脂膏在手上被化開,顏色鮮亮嬌豔,花香馥郁芬芳。
“不錯。”吳雙點頭,“拿兩盒,再拿一盒茉莉粉。”
“得嘞,姑娘您真識貨!”
攤主包了東西遞過來,思凡接過那沾着脂粉香的布包,擱在腿上。
思凡對這些東西一向不甚熱情,在承國時,即便要日日打扮,她也全然是交給了侍女代勞,自己是一竅不通。
吳雙倒是與她截然相反,房裏的脂粉盒多得和她的刀劍槍戟有一拼,思凡算是摸不透她。
京城前夜落了雪,一大早的,官府早有人鏟雪開路,臨近年節,街巷裏的店鋪攤販張燈結彩,愈加熱鬧。
吳雙很喜歡這樣的景象,一路上總是透過窗上遮擋的布簾去望。
“将軍這模樣像個孩子似的。”
思凡調侃她,吳雙卻只是一笑道:“記得有年冬天,是在邊疆過的年,周遭全是荒漠,望得遠一點,還是荒漠,再望遠一點,依然是荒漠,我站起來,爬到哨臺上,拿瞭望鏡去看。”
“你知道嗎?在這種地方,風是有形狀的,我看見地上的黃沙像瀕死的龍一樣,一條條卷起來,在空中翻動嘶吼,掙紮着被吹向遠方,我順着沙子吹過去的地方望,荒漠,全是荒漠。”
說話間,馬車已行至宮門口,吳雙從布包裏拿出一盒胭脂和茉莉粉,下車向皇後宮中去。
于是吳雙方才話裏的落寞,只有思凡一人品味了。
她下了馬車,卻沒有去浣衣局,她知道吳雙近來一定會對她的活動多有警惕,說不定今日的行程就是一番試探。
皇後的住所,離文德平日處理政事的宮殿屬實是遠極了,越走越人跡蕭索,和日日迎來送往的徐婕妤處相比,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思凡在皇後宮的側門處站定,側門少有大人物來往,更是破敗不堪,入目皆是頹敗荒涼的枯草,幾顆盆景被雪蓋了厚厚一層,隐約見得些黑色的枯枝。
闫家雖然在朝中不甚起眼,但好歹還有實權,怎的一國之母,竟然落得這樣境地。
她這邊正暗自思忖,忽聽得圍牆上傳來窣窣一陣響動,思凡忙側步躲在暗處,探頭去瞧。
這一瞧,便冷不防與吳雙敏捷矯健翻牆的背影撞了個正着。
思凡暗自好笑,只道自己這神機妙算都可以去算命了。
她暗暗跟上,在離吳雙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吳雙只聽背後傳來兩聲女子的輕咳,忙整理好神情,作出副悠閑模樣,回頭卻只見思凡抱着臂挑眉,倒像是恭候她多時的模樣。
“将軍好情致啊,堂堂一國之将領,翻人家牆角也是得心應手。”
吳雙反問她:“你在這做什麽?”
思凡并沒有正面回答她:“将軍不信我。”
被當事人戳穿了心思,吳雙沒有半點窘迫難堪,她望着思凡靈動多情的眸子,語氣平淡:“只是謹慎,我不能引狼入室。”
這話把思凡給逗笑了。
引狼入室,還真沒說錯。
“好吧,我承認我跟着将軍确有私心,将軍應該還記得,我妹妹?”
吳雙點頭。
“我妹妹十四歲那年,被商夏朝中一位官員買走做小妾,到後來,卻将她逼死了。”
吳雙思索片刻道:“是徐遠國嗎?”
“不知道。”思凡瞎編很有一套,誠實地搖搖頭。
“只是徐丞相府上女眷多了些,可話說回來,朝中的高官大臣,誰家沒一兩個通房的丫鬟?怕也只有将軍你了吧。”
思凡這時候也沒忘打趣吳雙,後者視線盯着思凡的裙擺,片刻後才道:“然後呢?找到了人,你預備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我一個異國的将軍侍女,這條命得将軍庇護,已是萬幸了。”
“只盼能得知害死我妹妹人的名姓,日後到陰曹地府去算罷了。”
一語話畢,思凡不等吳雙答複,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吳雙身上道:“将軍還去看娘娘嗎?若是無事,就快些回府吧,仔細又受了寒。”
吳雙順從地同她向馬車走去,二人上了車,思凡從窗內又望了一眼這偌大蒼涼的皇宮,而後這座冰冷的皇城随着馬車的前進漸漸落在後面,與白茫茫大雪融為一體,看不分明。
入夜,思凡在自己房中看書,忽聽得有人叩門,林香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姑娘,奴婢是來填茶的。”
思凡開門放她進來,林香玉抹去一頭一臉的汗,低聲道:“換身不起眼的衣裳,快些出門。”
思凡見她神色嚴肅,當下也不問緣由,待她換了衣裳,與林香玉翻出将軍府後,才開口詢問。
“這次你可是賺了。”
林香玉帶着她向啞巴的住所行進,确認沒有可疑的人跟蹤,才道:“商夏給了陛下十座城池,要求是處死承順帝,陛下知道,因着元女,你心裏對承順帝有怨,特将承順帝賜你處置。”
思凡的右拳不自覺攥緊了,喬三娘對思凡,從一開始便有戒心,瞞下自己餘國人的身份,對思凡和元女謊稱自己效忠承國,以迷惑視聽。
可直到現在,思凡除了知道喬三娘叛變投誠商夏,其餘的,她的聯絡人究竟是不是徐遠國,她和吳雙究竟有沒有交往,元女之死是不是由她授意,射殺元女的兵是不是徐遠國指使,思凡一概不知。
兩個人腳程快,近一炷香的時間就到了城郊。
承順帝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他雙手反剪被綁在椅子上,幾個月的時間,頭發就要白完了。
啞巴守着他,等到思凡同林香玉回來後,才扯下承順帝的眼罩。
落魄的階下囚眯着眼适應了屋內光線,細細打量了思凡很久,才笑道:“秦衫衫……我就知道你沒死。”
林香玉同啞巴對視一眼,默契地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
“我算是被喬三娘耍得團團轉啊,六姝中只你和那林香玉興風作浪,我錯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可最後還是讓你們兩個逃了。”
思凡沒理會他,轉身拉開桌子的抽屜。
啞巴确實考慮周到,匕首、長刀、毒酒、弓弦,一應俱全。
她看了半晌,把自己看得心煩意亂,随手拿了一把箭矢,慢條斯理地在箭镞上塗着毒藥。
承順帝出奇地冷靜,過了許久,思凡才開口道:“我今日來不為別的,我只為元女。”
“是了,元女……”承順帝嘆氣,“喬三娘說你同元女最親,因此執意要讓元女去餘國,做她投誠商夏的第一份大禮。”
“這麽多年了,承國大約也從喬三娘的情報裏拿了不少好處吧?喬三娘在商夏的聯絡人是誰?”
思凡懶得拿什麽刀劍來威脅他,承順帝也清楚自己已是将死之人。
“你假死逃出承國後不知所蹤,喬三娘卻是去了商夏,你如今在吳雙身邊,打探商夏的消息也容易些,喬三娘在商夏跟誰有來往,那自然誰就是她的聯絡人了。”
思凡沒什麽要問的了,承順帝在這長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麽,高高的顴骨挂不住兩頰的肉,燈影照在他臉上,猶如鬼魅。
思凡重新将他的眼罩帶好,自己則退到離他最遠的距離,架上弓,沾滿了毒藥的箭矢直直射入他的心髒,力道太過淩厲,兩支箭穿過承順帝的身體,撞到牆壁,滾落到地上。
椅子上的人抽搐了兩下,緊接着便是長久的寂靜。
思凡撿回那兩支箭,路過承順帝還溫熱的屍身,将他唇邊的微笑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