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若水鎮離幻月村将近八公裏,村民們買東西會選擇步行或是騎自行車。
天氣太冷了,地面因結冰變得危險濕滑,屋檐上挂着一條條透明厚實的條狀冰,白霜覆蓋了樹木和野草,聽村裏人說,今晚将會有一場大雪。
許文頌向李嬸借了一輛自行車,打算帶秦嬌去鎮上置辦年貨。
兩人軍大衣軍帽和軍靴裹得嚴實,秦嬌坐在許文頌的車後座,感覺自己重的快要把許文頌累死了。
“好冷啊……”她道:“早知道我們倆就該走着去。”
“八公裏呢!”許文頌道:“我們得買很多東西,回來會出汗的。那時你又會說……”
她學着秦嬌那時地樣子,語氣輕快,又帶了點撒嬌地意味,“好累啊!還有多久到啊……早知道我們騎自行車好了。”
秦嬌故作生氣地在她後背敲了兩下,愠怒道:“我才不會這樣。”
臨近除夕,若水鎮人頭攢動,比肩繼踵,大小商販聚集在一塊兒,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一派新年的氣象。
街道上賣得最多的就是春聯,每隔兩家就擺着一道火紅的門面,有賣現成的,也有擺好紙墨筆硯的書法人家,當場給人送出新春祝詞。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置身其中,戴着一副圓框黑色眼鏡,身姿卓絕,端的一派學者作風。
條形樟木桌上擺了兩條正丹紙,筆墨還未瀝幹,上用趙體行書寫了副“喜借春風傳吉語,笑看大地起宏圖。”字跡端的是圓潤飽滿、雄健灑脫。
手寫春聯激發了秦嬌的好奇心,她拉着許文頌走近,指着落筆的那對春聯道:“許文頌,我覺得現寫的可能會有趣些。”
“好。”許文頌抿唇,跟着她走近。
正此時,橫批恢弘落下,這對的橫批“新春吉慶”也寫好了。
老者恰時擡頭,對上許文頌溫潤雅致的眸子,她身上向來有着教書人沉穩老成的氣質,配合着天生的優雅從容,很是吸睛。
老者朝他一笑:“姑娘,看看嗎?”
許文頌颔首,禮貌點頭。
“我平生酷愛書法,擺對聯攤兒也是臨時起意,其實賺不賺錢倒不是主次,只渴望找個志同道合的人,能欣賞我的字那就太好啦!。”
許文頌默默欣賞着老爺子的書法,心裏不得誇嘆幾句,寫得非常好。
“要□□聯的話是從其中挑選,還是……”
“哦!若是姑娘有春聯賀詞,那便你說我寫。”
許文頌略挑眉峰,神情惬意自然。
秦嬌在一旁默默看着,她鮮少看見許文頌如此輕松惬意的模樣,她向來性格沉穩慣了,稍微表情一生動,就容易令人情動。
許文頌知道這人一直在看她,于是微微偏頭,對準秦嬌慌亂的眼睛,故意道:“你老是看我作甚?”
秦嬌迅速別過頭:“沒,沒什麽。”
耳邊蕩起一陣風,幾聲輕笑傳入她的耳蝸,許文頌略過她,拿起一對正丹紙,溫聲道:“我會付您對聯的正常價錢,但我想自己寫一副聯子,可以麽?”
“當然可以,”老爺子痛快道:“但這……對聯不好寫,要是……”
見老爺子露出為難神色,許文頌輕笑道:“寫毀了算我的。”
“好嘞!”
一對正丹紙,上方壓着一塊兒磨刀石,天氣寒涼,許文頌卷高衣袖,鼻尖以下的半張臉隐匿在圍巾底下,露出來的眼神溫潤缱绻,瞳孔卻又晶亮。
一撇一捺,起筆、落筆、收筆,動作看似放縱,從蘸筆墨到落筆卻小心翼翼,連一絲多餘的筆墨都沒沾染到紙上。秦嬌的眼神不知往哪兒瞟,許文頌不夠她看的,她轉而把目光瞥向正丹紙。
字跡如同她本人一樣,緊湊缜密、端正整潔,是當時鄉鎮民間流傳最廣的館閣體。
“春臨華堂繁花豔,福到門庭喜氣盈。”
一張橫批紙,許文頌穩重潇灑地寫下“四季呈祥”四個大字。
“好!!!”老爺子拍手叫好,似乎也是為了找到志同道合的人而高興,“剛才我還敢放言怕你寫毀了,如今看來倒是我‘管中窺豹’了哈哈哈,姑娘也是讀書人?”
許文頌低調道:“略讀過一些《紅樓夢》及它的講解文字。”
“哈哈哈哈哈哈!”四下仿佛只剩下老爺子坦蕩愉悅的笑聲。
許文頌牽起秦嬌的手,“多少錢?”
“不要啦!”老爺子眉飛色舞道:“姑娘,我實在喜歡你的字,你再給我寫一副,我們以此作為交換怎麽樣?”
秦嬌想不給錢怎麽行,剛想拒絕,就聽許文頌也痛快道:“好。”
一副對聯貼在大門,幾張窗花,一打吊錢,足夠暈染她們一整個新春的喜慶,沒買什麽年貨,心卻暖了,路邊有賣糖葫蘆,不是純正老北京味兒,但許文頌上前給秦嬌買了一支。
“謝謝!”
“不用謝。”熱鬧的大街,兩人不敢牽手,許文頌手背在後頭,轉過頭問她:“甜嗎?”
秦嬌咬了滿滿一大顆,不答話,将糖葫蘆湊到許文頌眼前,她咬了一口。
很甜,齁甜。
兩人用糧票在若水鎮吃了一碗清湯面,就着兩個粗糧饅頭,今年秋風恰逢大雨,搶收回來的小麥都發了黴,秦嬌有些難以下咽,但她沒說,默默地将就咽下幾口湯面。
突然面前的湯碗被調換,推過來一份滿滿當當的面條,許文頌道:“面條的味道稍微好一點,你吃這個吧!”
“……”秦嬌擡頭看向她。
面條的霧氣熏得她眼眶周圍通紅,本就水靈的眼睛看起來濕漉漉的,很像柔弱易碎的布偶貓,許文頌看着她,手犯癢很想揉揉她的發頂。
秦嬌沒接,許文頌也是女孩子,沒有她一定讓着自己的道理,她也需要呵護,既然相愛,就應該相互憐愛,一起分擔痛苦。
她搖搖頭,大口吃饅頭。
許文頌坐在她對面看着她,喚了聲“秦嬌”。
末了,碗底清空,秦嬌擦幹嘴上的湯水,道:“我覺得我應該适應這些,就像适應南陽村的生活一樣。”
她對上許文頌心疼的眼神,“你看我這不是吃完了嗎?人不努力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潛能有多高,農民伯伯辛苦種出來的糧食,不吃完他們會傷心的。”
飯後,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冷風襲來,溫度驟降,仿佛驅散了供人溫暖的太陽。
兩人放快腳步,這個時節的大雪來得兇來得急,不抓緊時間買好年貨,兩人準保要在路上吃盡苦頭。
不多時,街上大老遠挑着擔子來擺攤的收攤,只留幾家家在附近的商人,行人也褪去不少,兩人依次買好年貨。
但東西實在太多,平常許文頌買年貨會斟酌一下,什麽該買什麽不該買,東西從來不會買多,只能正正好,但這次,一車子都運不走。
怪她的心思作祟,秦嬌在身邊無心分析不說,只要她感興趣的想吃的想要的許文頌都買了。
“怎麽辦呢?”秦嬌看着一大堆的年貨發愁。
許文頌倒是一切看淡,她說:“等我會兒”,而後就跑進一家百貨店,不知在和店員溝通了什麽。
出來後,手裏拿了兩個麻袋,将東西分類裝好确保不會壓壞,然後平衡地挂在自行車後座的兩側,并且給秦嬌留了點‘餘地’。
秦嬌卻不想上了,這樣下去,許文頌非累死不可。
許文頌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會心一笑,道:“這邊路面平坦,你可以坐一會兒,前面就是石子路和山路了,你到時候再下來也不遲,帶着點距離還是有力氣的。”
秦嬌深呼一口氣,還是不太願意,她看着許文頌,“你太縱容我了,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是我要買的,你也不攔着我。”
“是是是,我錯了!”許文頌下巴點了下車後座,“快上來。”
這時雪越下越大,已經不能用唯美來形容了,大塊的雪花往下直落,沖擊力高的讓人眩暈,這是個陌生的地界,等地方完全被大雪覆上一層白,那麽他們将不會找到歸路。
秦嬌不再耽擱,只好暫時上車。
許文頌力氣着實大,一點都沒抖動,平穩地騎行了一段距離。
下雨天視線受阻,地面幹滑,沒騎多久速度就越來越緩慢,到最後還不如手推着,秦嬌下車幫許文頌一起推車,路過來時的松樹林,雪白已壓上枝頭,雪勢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猛。
“糟了。”許文頌看了眼手表,“快分不清方向了。”
她一邊感嘆一邊看向秦嬌,只見對方神色凝重,她攥着許文頌的衣角,四處張望,“我們會不會碰到狼啊?”
“……”許文頌看向四周,随口道:“出門前應該帶把鐮刀,是我大意了。”
這個回答沒讓秦嬌安心,她低着頭,小時候身在大都市,經常會看到某些村莊鬧狼的新聞,越想越誇張,再加上前路漫漫,很讓她沒安全感,她想就算和許文頌殉情也得找個浪漫的方式在浪漫的地點啊!碰到狼群怎麽回事。
腦袋傳來一陣壓力,許文頌隔着手套壓了壓她腦袋,“別擔心,狼這種生物我只在小時候見過,七十年代初就漸漸沒了。”
“真的?”
“嗯。”許文頌盯着秦嬌眼底的光亮,“我們年貨裏還買了鞭炮,別怕,我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