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許文頌這些天幾乎每天都去秦家門口等着,她不奢望秦家人會讓她進去,只是從樓底下就能透過二樓卧室的窗戶隐隐約約看到秦嬌的影子,她知道如今秦嬌的狀态也跟軟禁差不多了。
秦家家底條件優渥,秦嬌哪怕是不工作都能活得潇灑,在秦家夫婦看來,不讓她去工作見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剛好今天許文頌基本滿課,放了學還要備課,所以這一整天她沒去。
放學後許文頌捧着教材走在路上,因為天氣濕冷,通往教職工宿舍的小路一片蕭條,許文頌擡頭看了眼萬裏無雲的天空,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看起來像是要下雪,路上幾乎沒什麽人,除了上課學生們是不願出來感受寒冷的天氣的。
她恍然想起來,今天是臘月二十四,還有五天就要除夕了。
還沒走到盡頭,就遠遠看見門口坐着一個孤零零的影子,許文頌還沒将人看明白,心髒就莫名快速跳動起來,她下意識加快腳步往前方去,那人也聽見動靜,仰着腦袋看着她趕過來。
是秦嬌。
秦嬌趕忙從大理石地面站起來,拍了拍可能沾了灰的屁股,她臉龐鼓鼓的,有些可愛,好像在指責為什麽許文頌回來得這麽慢。
等走近了許文頌才發現秦嬌的臉上有劃痕。
她立即就皺起眉頭,胸腔被自責和心疼占滿,不久前秦嬌臉上剛挨了一巴掌,現在剛消下去居然又新添了傷口。
“你怎麽來了?”
秦嬌站在原地,眼睛笑得彎彎的,“快要除夕了,怕許教授一個人孤獨呀!”
“……”
兩人面對面站着,直到這時,許文頌才發現秦嬌的臉色很白,嘴唇也很幹燥,明明才一個星期沒見,卻感覺她消瘦了不少,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摩擦着秦嬌臉上的劃痕。
“臉怎麽傷的。”
秦嬌對她的傷口不甚在意:“那你猜猜我怎麽出來的。”
“逃出來的。”許文頌認真地盯着她,“剛站起來看你腿腳不是很靈活,是不是摔倒了?還是從你二樓卧室的窗戶邊跳出來的。至于臉上……”
許文頌光是幻想那一刻的場景心都在攪碎般的疼,“是牆上的薔薇花刺劃傷了……”
不知不覺她們已經湊得很近了,兩人的眼眶都是濕紅的,秦嬌湊過去摟着許文頌的脖子,擡頭在她唇角親了一口。
她笑道:“許文頌你好厲害,連我家圍牆上有薔薇花刺都知道。現在不是花期,怎麽看出來的?是不是經常看?”
許文頌低頭“嗯”了一聲,嗓音鹹澀。
她低頭,專注地摩擦着劃痕和唇角,淡淡地說:“每天都去,就今天沒去。”
要不然她一定站在牆邊接住她。
“秦嬌,腳踝疼嗎?”
“不疼。”秦嬌笑容很甜,“看見你就不疼了。”
說完不等許文頌反應,她又擡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許文頌沒有推開她,但也沒有過度熱情,她還沉浸在秦嬌逃出來的事實裏,還在在意她臉上和腳踝上的傷口。
“許文頌。”秦嬌發現了她的反應不大正常,右手摸着她的臉頰,“專心點兒,別在意我疼不疼,我是醫生。”
許文頌手指插|進她頭發裏,微微別過頭,“我心疼你。”
——
回到宿舍後,許文頌給秦嬌腳踝用紅花油按了摩,事實上她不需要做到如此,秦嬌精通中醫學,對這種跌打損傷也很擅長,幾乎只需要按摩周邊穴位再掌擦法摩擦局部,事後轉動腳踝活動筋骨,當下就能有好轉。
既然許文頌那麽在意,那秦嬌也就由着她給她按摩了。
春節在即,學生們大部分都打包行李回家過年了,今天也是許文頌最後一天課。
許文頌有家回不了,秦嬌想起來還是很心酸的,明明為這個家庭付出很多,最終卻因為她們這段關系被趕出家門,那她跟家人出個櫃,偷摸出來和她見面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出來之後,你爸媽會找你嗎?”
秦嬌坐在凳子上,低頭深吸一口氣:“會。”
不僅會找,還會找更多的人來找。但秦嬌并不多做擔憂,她向家裏人表明了态度,離開前也留了一封信。
“那你……”
“許文頌。”秦嬌擡頭看着她,“我們離開上海吧!”
“……什麽?!”
“我說我們離開上海,也不是說去別處定居,這些對我倆來說都不現實,我是說過年這幾天我們暫時離開上海,去哪裏都好。”
她想和許文頌過年,想擁有幾天不被人打擾的日子。
許文頌走到她面前,秦嬌仰着腦袋看着她,她伸手撫摸她柔軟的頭發,一字一頓地說。
“秦嬌,你是想私奔嗎?”
“……”
秦嬌頓了頓,過了須臾又回:“想。”
“……”
這會換許文頌愣住了。
宿舍的單人床很窄,許文頌讓秦嬌睡到裏面,兩人側身面對着面,在黑暗中靜靜掃視對方的臉。
許文頌看了她一會兒,又用指腹描摹着秦嬌臉上的刮痕,弄得指腹酥麻,像竄過了一層電流。這種酥麻感越清晰,許文頌的心口也越難受。
“許文頌。”
“嗯?”
秦嬌語氣輕輕的:“你當時是什麽心情呢?”
“什麽?”
“你當時向家裏人坦白是什麽心情呢?”
秦嬌無法想象那時許文頌的樣子,竟然被家裏人趕出來了,那她當時心裏會有多心死多無助,而且那時候的自己還不在她身邊。
“難受的時候我會想你的臉。”許文頌淡淡笑了笑,又低頭蹭了蹭秦嬌的鼻尖,在她額頭親了一下,“你呢?也很難過吧?”
“不難過,想到你就不難過了。”
這一晚她們幾乎徹夜未眠,只在這狹窄的單人床相擁着,親密地說着很多話,談論了春節期間要去的很多地方。
“去鄉下吧!”秦嬌笑着說,“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在春節期間提供住宿,是那種農家小院,價格便宜,依山傍水,還有草莓采摘園呢!”
許文頌靜靜聽着,沉默貪婪地嗅着她的頭發。
“嗯。”
“那地方叫幻月村,過年會放鞭炮,還有濃厚的春節習俗,很熱鬧的。”秦嬌眼睛亮晶晶的,“離這也沒有很遠,坐火車七小時,我保證那邊沒有我們倆的熟人。”
“聽你的。”
——
第二天兩人就打包行李去了幻月村,這裏雖處鄉下,卻真如秦嬌所說,年味比城市還濃,許文頌跟着秦嬌去了一家院子,看着她輕車熟路地跟李嬸打好招呼。
“這間院子你們随便用,除夕之前可以去鎮上采辦年貨,貼春聯挂燈籠什麽的就交給你們自己啦!”李嬸很熱情地說:“雖然你們只是暫住,但來到幻月村就是這裏的一份子,該有的過年儀式感可一個不能少啊!”
“好!謝謝李嬸兒。”
許文頌也走上前道了謝,李嬸挎着籃子笑嘻嘻地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
“這裏的人真好,”許文頌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還給旅客自己貼春聯挂燈籠呢!”
“才不是。”秦嬌撅撅嘴,翻了個白眼指出問題,“以前他們都是自己将對聯和燈隆弄好才讓旅客住進來的,近兩年才開始讓旅客自己去鎮上買,那樣既省錢,又省事兒。”
許文頌見她表情可愛,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怎麽知道?”
“我有個同學去年剛來過,他跟我說的。”
“自己弄也挺好,”許文頌說:“從頭到尾自己親手來一遍,就好像真的和你過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年。”
“為什麽是好像呢?”
“……”
“許文頌,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不真實?”秦嬌走到她身邊,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快速地在她唇上親了一口,她嘟哝道:“其實我也覺得不真實。”
許文頌吓了一跳,她環顧四周,這地方人來人往的,要是被人撞見就不好了。
“你怕?”
“不怕。”許文頌道:“就是怕人撞見,把我們趕走了,那我們不是找不到地方過年了。”
“怕什麽?”秦嬌盯着許文頌的嘴唇,認真道:“要真被趕出去了,那我們就拿着行李四海為家,我們可以坐列車去很多地方,就當是去旅游啊!”
“……”
秦嬌看起來很期待。
可許文頌目光卻愈來愈淡,她覺得秦嬌好天真,她會把問題想得簡單,永遠都是樂觀的态度。
她到底是年紀較小,看問題的角度沒有那麽刁鑽,遇事也只會想好的一面。
可是在這個交通沒有多發達的年代,她們走又能走到哪裏,尤其冬天還那麽冷,沒有歸宿會吃多少苦受多少凍?
但她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陪着秦嬌構造這個美好的夢,“那樣确實很幸福,我們可以将國內的火車路線全都坐一遍,或者坐輪渡觀賞沿途的風景,看雲卷雲舒、日出日落……”
“那現在呢?現在呢許文頌。”秦嬌調皮地搖了搖她的手,“你還覺得不真實嗎?”
“不覺得了……”
“你還差我一次鄧麗君的演唱會哦!這次的錯過了,聽說明年香港還有一場,到時候一定要陪我去。”
“知道。”
“我們也要在鄉下蓋一棟像這樣的房子,只有我們倆,”秦嬌努力規劃着未來,“到時候你就在這裏找個學校教書,我就在鄉下的診所當大夫。”
她說着說着眉頭又皺起來,“可你是大學教授啊!你在鄉下教小孩子他們怎麽能聽懂呢?”
秦嬌知道許文頌喜歡《紅樓夢》,她也希望許文頌可以找一個和她同樣喜歡《紅樓夢》的朋友,兩人可以在無聊的日常中泡杯茶,光是探讨文學就能探讨一整天。
“那我多讀《紅樓夢》好了,那樣有不解的問題就可以來問你。”
話雖這麽說,可是秦嬌試過,她就是讀不進去,她從小就對這些文藝類書籍沒什麽感覺。
秦嬌越想越苦惱,表情聳拉下去,像只搭下耳朵的小動物。
許文頌不知今天是第幾次被秦嬌的小表情逗笑了,她伸手撓了撓她的下巴,像是撓鄉下屋檐下的小貓一樣。
“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麽美好,那什麽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