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奇怪儀式
奇怪儀式
事實證明,在極度尴尬的情況下,妖兔的大腦是可以不清醒的。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耳霜實在憋不住了,她顫巍巍地接了一句,“咕……”
那無力的音調聽來就像是小牛在哞哞叫,而不是鴿子的咕咕聲。
耳霜含淚掩面:拜托了,請告訴我這是代表友好的問候語。
耳霜這麽一出聲,在樹根上坐着的木精靈們頓時躁動起來,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一時間,無數“咕咕”“咚咚”等氣聲此起彼伏,不同木精靈的音調交織在一起,融彙成低沉的嗡鳴,就宛如古老的森林在喃語。
伴随着嗡鳴聲逐漸變大,如海浪般在林中擴散,原本憩息在巢內的鳥兒們紛紛飛起,它們鋪天蓋地的,好似一張黑色巨網,将底下的一切事物網盡。
俄頃,耳霜看見四周的大樹表面都亮起淡淡微光,有更多金色精靈從中走出。
其中,有一隊木精靈尤為突出——它們隊形齊整,穿着統一的楓葉制服,就如同國王的衛兵一般,協力擡着一口小鍋,走到耳霜跟前。
“衛隊”将小鍋放下,退開到兩側。
然後,耳霜看見一個拄着拐杖、頸上挂着一串水晶碎片,打扮得像大祭司的木精靈走向小鍋。
大祭司的嘴裏念念有詞,都是一些不常聽見的氣音。
它一邊攪動鍋中的木棒,一邊往裏面加入細碎的草藥。
在耳霜不可思議的注視下,小鍋中湧現清泉,鍋底則生長出一簇三葉草,柔軟的莖葉擺動着,看起來宛如綠色的火苗。
水,開始沸騰了。
水蒸氣緩慢上升,在離鍋口約莫五厘米的高度形成一朵微型烏雲。
耳霜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景象。
那朵厚重的烏雲在空中翻湧着,其中偶有紫色雷點的光點閃爍,緊接着,雨雲遽然急速上升,在高空膨脹。
木精靈們齊齊拍掌歡呼起來,目送雲朵爬升。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暴雨片霎降臨。
耳霜毫無防備地被冰冷的雨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愣住了,木木地擡起頭,發現不僅天空下起暴雨,與此同時,自己頭頂上還額外多出了一小塊雲團,烏雲團同樣淅淅瀝瀝地飄着雨絲,打濕她的毛。
看見耳霜變成了一個“落湯兔”,小小精靈們就如同惡作劇得逞的孩童,歡欣喜悅地咯咯笑,又跳又蹦,取笑濕噠噠的小兔。
随後,它們一哄而散,很快就跑進了黑魆魆的深林,點點光芒消散。
木精靈離開了,森林裏只剩下雨打樹葉時發出的啪嗒聲以及一個默不作聲的小兔,沉寂得令人心慌。
嘲笑聲令耳霜想起來自己以前被人欺負的事情——那些人也總愛往她身上潑水,笑她沒有依靠。
衣服被冷水浸透的感覺不好,很不好。
耳霜被雨水澆着,許久沒有動彈,原本輕松地豎着的兔耳朵完全低垂下來,短尾巴也不搖了,她小小一只,與周遭高大的喬木比較起來,看起來分外脆弱。
雨水無法避免地流進了嘴巴裏,耳霜捂着臉,小小地“嗚”了一聲。
可惡,她好想追上去把那些金色小人給挨個拎起來揍一頓。
一群只會“咕咕叽”的小壞蛋,讨厭。
在心底碎碎念地把缺德的木精靈們給翻來覆去罵過一遍後,耳霜決定不要再去想那些對自己刻薄的人。
耳霜摸了摸自己的小腦袋,然後,又再摸了摸,摸到濕漉漉的絨毛,“好寶貝。”
她輕快地哄,“沒關系啦,它們不喜歡你,有我喜歡你呀。”
“還有其他很多人也喜歡你,像是鈴芽啊、綿太啊、小葫……”耳霜一個個數對自己溫柔的人,“還有……鋼牙?”
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脫口而出,耳霜本身也像是被這個插曲給驚到了。
怪哦,明明之前從沒想過這種事情的。
耳霜猶豫了一下,最終将那位高傲又愛口是心非的黑狼少主放在“大概是朋友的名單” 裏。
将朋友和家人的名字全部數過一遍後,耳霜滿意地點頭。
好啦,這下就完美了。
耳霜樂悠悠地抱緊自己,“嘿嘿,這麽一看,有好多人都喜歡寶貝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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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霜帶着頭頂上的那朵小小烏雲繼續找着回家的路。
大雨滂沱,哀怨的風鳴聽起來像是某個紅衣女人在雨中撕心裂肺地哭泣,尋找着自己走失的孩子。
耳霜正抖抖索索地走着,突然間,好像真的聽見了有誰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聲音幽幽,在林間缥缈。
“耳霜——”
雨聲“簌簌”,掩蓋着拖長的音調,使其變得殘缺不清,有如鐵鏈劃過樹幹時發出的粗糙摩擦音。
确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而是真的有什麽東西在叫自己時,寒意“蹭蹭蹭”地從耳霜的尾椎骨往上竄。
她剛才就已經被性格惡劣的木精靈給整蠱了一遍,怎麽還來?!
這座森林這麽大,耳霜可不相信家裏人這麽快就會找到這裏來,更有可能是一些想渾水摸魚,趁機偷走她靈魂的山魅在高聲呼喊。
如果耳霜不慎出聲回應了這些叫喊,那就糟糕了,她将會變成一個永遠迷失在森林中央、不斷游蕩的“失魂者”。
一想到這裏,耳霜當即騰空躍起,拔腿就run。
卡其脫離太模式——發動!
兔兔我可沒時間跟你們胡鬧。
她一動,那妖怪也跟着動起來。
不知名的妖怪來勢洶洶,眼瞅着距離越縮越小,耳霜果斷剎車,祭出第二道跑路大絕招。
接招吧,秘技名為——“彎道快才是真的快,誰直線不會加油啊”。
耳霜利用起周遭粗壯的古樹跟那妖怪玩起了“秦王繞柱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走位游戲。
正當耳霜以為大勝在即,那妖怪卻使出了“尖牙利齒”,一口咬住了耳霜的脖子。
一時間攻守之勢異也,耳霜撓破頭都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栽在哪裏。
妖怪氣急敗壞地說:“耳霜,是我!別再亂跑了!”
耳霜愣了愣,她記得這個熟悉的少年音——音色稍顯毛躁,說話時尾音會特意壓低,心情不好時語調總是板成一條直線,帶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除了那個傲嬌的大尾巴狼之外,還能是誰?
“……鋼牙?”耳霜試探性地詢問,同時濕噠噠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往後轉動着。
望着底下的白兔,黑狼的黃金瞳裏的寒意稍霁。
鋼牙氣呼呼的,“不然你以為是誰?”
他松開耳霜。
“是鋼牙!”耳霜驚喜得蹦起來,因為實在太興奮,她蹦跳過頭,一下子沒剎住腳步,跟個小炮彈一樣徑直撞進了鋼牙的懷裏。
毫無意外地,耳霜的鼻子被撞到疼了。
鋼牙低頭看向捂着粉鼻子、滾落到了另一邊的小白兔。
鋼牙用吻部拱了拱耳霜,将她扒拉回來,問:“小心點啊,撞到哪兒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耳霜,确認她沒有受傷後,才放下心來。
與鋼牙的擔心不同,耳霜倒地沒幾秒,便又滿血複活,一骨碌地爬起來。
她不住地點頭,看起來高興,“我很好哦,原來一直在追我的人是你啊,我還以為自己被山魅給抓住了呢。”
揉過鼻子後,耳霜繼續開心地跟鋼牙貼貼,感動到幾乎熱淚盈眶。
太好了,這下終于不用擔心會走失在森林裏了。
耳霜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閃着光彩,跟個好奇寶寶一樣接連不斷地問:“真是太巧了,你怎麽這麽晚還會來這邊啊?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是能夠使用透視眼之類的法術嗎?”
“你現在要回妖狼營地嗎?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嗎?”耳霜期待地望着鋼牙。
“不,不是恰巧經過,”鋼牙搖頭,“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說着,他看向耳霜頭頂上的小烏雲。
小烏雲被狼那麽漫不經心地一瞥,登時吓得化成蒸汽消散了。
鋼牙解釋道:“我拜托了木精靈幫忙,跟随它們的提示一路跑過來。”
“幸好,它們能這麽快就找到了你。”
不然,那幾個人類就算已經被身首分離,也太便宜他們了。
說到這個話題時,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鋼牙的聲音壓得比以往低幾個調。
他的情緒肉眼可見地消沉了下去。
鋼牙并沒有露出尖銳的牙齒,或者用看獵物的眼神凝視着她,但耳霜覺得自己在他說完話後便輕微地炸毛了,這是兔子在感知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原本還歡欣鼓舞的耳霜一愣。
“鋼牙,你生氣了嗎?”耳霜惴惴不安地問。
鋼牙生氣了?為什麽生氣?是因為她剛才撞疼他了嗎?還是因為她又迷路了求幫忙所以覺得煩?
鋼牙沒回答,他低下頭,念了一句咒語,接着從喉嚨裏咳出一個青藍色的妖火。
有了火光,耳霜這才看清楚鋼牙的臉,将他冷漠的金黃獸眸看得真切。
“沒有生氣,”鋼牙斂眸,隐藏起情緒,“走吧,還有很長一段路。”
耳霜急起來,轉變為人身,一下子撲到鋼牙的後背上。
“不行不行,不能走,是不是我做錯什麽惹你生氣了?”耳霜大有不說清楚,就躺下耍賴之意。
鋼牙背對着耳霜,不願回頭。
“不是你的問題。”
沉默半響後,他接着說:“只是我還以為你死了。”
事實上,尋找的過程并不輕松,那些人類狡詐又陰險,一旦看出鋼牙的弱點是耳霜,就不斷謊稱她已死亡,想借此令鋼牙失手。
那謊言太真,鋼牙差點就信了,只差一點。
此言一出,妖兔忽而沒了聲息。
“耳霜?”鋼牙轉頭去看,卻不期然地被一雙手圈住了。
耳霜摟着鋼牙,拍他的背。
她的鼻子翕動,聞到一層淡淡的鐵鏽味,是血的氣味。
黑狼身上沾染了血,但因為獸毛的顏色深,所以難以看出血跡,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負傷。
耳霜說:“謝謝你擔心我。”
她的嘴巴離狼的耳朵極近,若有若無的氣流吹得鋼牙耳朵癢。
“什麽?你要做什麽?”鋼牙渾身發僵,錯愕地望着妖兔。
耳霜卻沒察覺到鋼牙的僵硬,她握過鋼牙的爪子,領他摸上自己的耳朵。
這是妖兔在互相安慰時經常會做的事情。
耳霜靠向鋼牙,親昵地與他蹭了蹭,感受到那些粗硬的狼毛摩擦過臉龐。
她安慰道:“現在我已經安全了,所以——摸摸兔子毛,世事無煩惱。”
“不需要再擔心了哦。”
鋼牙長久地凝視着倚靠在身邊的耳霜。
末了,他轉過臉,不自在地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