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木精靈
木精靈
明明這裏除了自己和少主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但骨斤卻覺得少主剛才那番話或許、并非是對他說的。
少主不是在向他說“保證”,而是在對自己、對不在此處的某人,做出保證。
那句話像一個咒語,或是一條鎖鏈,鎖鏈的一端墜着重量和溫度,另一端則系着某種難言的決意,将少主與某人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鋼牙說:“骨斤,我需要你現在回家,跟你的爺爺和兄長待在一起。”
“好、好的,我能做到。”骨斤吸着氣止住了嗚咽。
“那、那阿霜呢?”骨斤小心地問。
他胡亂地抹了把臉,沾上淚水的獸毛被那麽一糊弄,配合淚汪汪的圓眼睛,令他看起來更像一只被雨水淋濕的小狗。
但骨斤顧不上那麽多,他木木地擡起頭,仰望位于上方的那位眉眼冷峻的妖狼領袖。
鋼牙沒有立刻回答骨斤的問題。
他只是站起身,視線越過蒼茫夜色,望向山腳下那條并不顯眼的車道——那是骨斤提到的、車隊出山的道路。
在茫茫星幕的遮蔽下,黃褐色的車道幾乎完全隐入林間,如果不注意觀察,很容易就會忽略它的存在。
在無言的沉默中,鋼牙想到那些不知出于何種目的而擄走耳霜的人類。
或許他們正洋洋自得地慶祝起這場“成功”。
鋼牙嫌惡地皺起眉頭,額角隐約有青筋浮現。
如果找不回耳霜,或者耳霜受到傷害,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将那些人的頭全給擰下來。
末了,鋼牙說:“我會處理好這件事。”
他掃底下的紅狼一眼,冷淡道:“骨斤,現在你該走了。”
毋庸置疑的,鋼牙的眉宇長得俊朗淩厲,目如寒星,而一旦他認真起來,就如同一柄足夠鋒利的長刀,刀光生寒,奪人眼目。
尋常狼族只是擡頭仰望這位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妖狼首領,都無一例外會為他的鋒銳吓退,心生退意,與此同時卻也想要追随,為天縱之子宣誓獻上忠誠。
望着眼前的首領,骨斤似乎理解了哥哥的敬慕。
确實,哥哥說得沒錯,少主真的是一位十分帥氣的大人,看見少主來了,他甚至都不再覺得害怕了。
不知為何,在這種時刻,骨斤莫名回想起阿霜拒絕收下手鏈時所說的話——
【我的理想型跟你是南轅北轍、截然不同的。】
【要沉着鎮定、內心強大到足以支撐起其他人——成熟且獨立的妖狼。】
內心強大、內心強大、內心強大……
一個簡單的四字詞語在骨斤的大腦中不斷盤旋、重複、放大。
下一刻,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骨斤羞得用爪子捂住了臉。
啊?!不會吧?
原來阿霜和少主是一對戀人嗎?不會吧?
鋼牙明顯并沒有關注骨斤的一驚一乍。
他的食指微動,頃刻間便召喚出了一個高達三米的風柱。
那旋風好似龍形,将青年妖狼籠罩其中,成為一個無形的屏障。
在紊亂的風流中,鋼牙面不改色地壓着手腕關節。
這是在抑制住情緒,試圖保持平靜的表現。
未幾,他從陡峭的山崖一躍而下,化作飓風席卷過所經過的周遭一切林木,摧枯拉朽地前進着。
鋼牙此時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帶溫度,只有刻骨的冷漠。
狼的耐心是恐怖的。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追獵。
今夜,總要有人為這樁綁架事件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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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霜原本以為自己就此安全了,但千算萬算,算漏了“障眼法”這個小妖精總愛作妖。
擲開法器的鬼山夷看着在黃土地上一蹦一跳跑遠的小灰兔,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不死原彌生顯然也注意到了前面那個顯眼的蹦跶毛團。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出聲,刻薄道:“诶呀呀,看上去某人似乎要大難臨頭了呢。”
鬼山夷的表情陰沉下來。
區區小妖,竟敢如此嚣張,連逃跑都選在白天!
絲毫不知自己障眼法已經失效的耳霜還歡快地跑着,突然,她察覺到背後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逼近。
她樂悠悠地回頭,在看見鬼山夷那種幹枯得如同老樹皮的臉,她原本惬意的笑一瞬間變得驚恐。
“救命啊!”
鬼山夷伸手朝她抓去,“雜妖,你還想逃到哪裏去。”
“啊!”耳霜對呵斥充耳不聞,一邊飚着淚花,一邊往犄角旮沓拱,帶得鬼山夷連摔好幾個大跟頭,吃了一嘴土。
雖然耳霜喊得驚恐,但被遛的顯然是另有其人,在這種情況下,那喊聲聽起來比起被欺負,更像是一種嘲笑。
攻擊性不高,但侮辱性極強。
沒一會兒,鬼山夷就攆不上耳霜了,他顧不上儀态,開始像大老粗一樣跳起腳來。
鬼山夷氣惱地罵,“該死!”
鬼山夷往地上一杵法杖,随着法杖上的金環叮鈴作響,幾股濃黑的鬼氣從杖身內流淌出來,凝聚成數個死靈士兵。
他朝耳霜跑走的方向一指,喝令道:“給我抓住那只臭兔子!老子要扒了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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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霜被幾個死靈士兵攆着一路狂奔,快得幾乎跑出了一道白色殘影。
她在心底哇哇大哭:怎麽還追!都從天光追到天黑了,還追!一個月工資幾百塊啊,賣什麽命啊!
突兀地,一棵樹橫亘在了耳霜的前進道路上。
耳霜正躲着從身後砍來的劈擊,一個不留神,腦袋便撞到了樹根上邊。
“哎喲!”耳霜捂着額頭縮了起來,覺得自己的前額正在鼓出一個小包。
何方刁民在害朕?
耳霜擡眸,看清楚了害自己鼓包的“始作俑者”——那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榕樹葉細長,枝葉葳蕤,遮天蔽日,主幹部分粗壯,需五人才堪堪合抱,整棵樹挺拔高大得仿佛神話所描繪的、生長在巨人庭院中的通天古樹。
還沒等耳霜反應過來,她剛才撞到的樹根位置亮起一個淡淡的光圈。
那光圈陡然擴大,直沖着跟着耳霜身後的死靈士兵而去。
在接觸到光圈的剎那間,怨靈們尖銳地慘叫了一聲,頓時被打了個魂飛魄散。
随後,一個頭上頂着一小塊青苔、身體為半透明的金色膠質、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人”從樹根中浮現出來。
一旁驚魂甫定的耳霜看呆了。她認得這是木精靈。
這些小精靈是森林的孩子,一般多居住在古樹、石頭以及雨後長出蘑菇叢裏。
在正常情況下,它們單純無害,除了偶爾會組團種樹,偷偷把種子、樹枝之類的東西搬運到不長植物的空地外,不會做什麽壞事。
耳霜家就曾被木精靈光顧過——那一年,他們院子裏的梨樹被雷劈倒了,沒時間種新樹,結果隔天木精靈們就往院子的角落裏扔了一堆小樹枝和桃子。
現下,那個頂着青苔的木精靈從樹根裏出來後,先是懵懵懂懂地環視了一圈,黑色的小豆眼最終看向旁邊的耳霜。
它歪歪頭,叫了一聲,“咕?”
耳霜心虛地轉移視線,心想:她剛才該不會是誤敲響別人家的門了吧?
見耳霜遲遲不回答,木精靈從樹根跳下來,落到地面。
毋庸置疑的,白兔遇上的是一個龐大的精靈家族。
随着第一個木精靈的落地,它的“兄弟姐妹”們也跟着接二連三地穿過樹根,顯現人前。
這些呆萌精靈的數量之多,耳霜看都看不過來,更不要說數清楚了。
不一會兒,在窄窄的一條樹根上,便滿滿當當地站上了三十多個頭上或頂着小樹枝、或頂着榕樹葉、抑或者頂着小石塊的木精靈。
耳霜斂下視線,粗略環視了面前的“金色小人”們,發現其中一個木精靈尤為彪悍,頭頂上的居然是一只花花綠綠的毛腿大蜘蛛。
那毒蜘蛛的下颚甚至還一動一動的,生龍活虎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人,完全不像是受困狀态。
耳霜出離地震驚了:寶貝,你們怎麽什麽東西都往頭上放嘚?!晚上睡覺真的沒關系嗎?
不過耳霜的震撼并沒有持續太久,便被心底的不安蓋過了。
因為此時此刻,木精靈們的懵懂豆豆眼全都集中在現場的焦點——兔團子·耳霜·社恐星人的身上。
白兔當事人表示:嗚嗚,現在就是很後悔……
大晚上的,無端端打擾到人家睡覺可是很嚴重的行為。
耳霜擔心它們生氣。
生氣狀态下的木精靈能輕而易舉地将一塊巨石攔腰截斷。
雖然是很棒的妖兔,但耳霜覺得自己的硬度跟石頭比起來還是稍遜一籌。
為了安撫精靈的情緒,防止它們把自己當石頭一樣扔出去,耳霜試圖說明自己撞樹的偶然性、突發性以及不可避免性。
耳霜兔爪點點,弱聲弱氣地道歉:“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們的。”這只是一場意外。
“我只是一個過路的普通兔子,對你們完全沒有任何惡意。”所以可以放我走嗎?嘤。
地上的木精靈仰起頭,望着比自己大出五六倍的小妖兔,疑惑不解地再叫了一聲,“咕咕?”
只會說通用語的耳霜尴尬撓臉:“咕”指什麽意思?“咕咕”又指什麽意思?究竟是生氣還是不生氣?救命,我不懂精靈語哇。
這時候,多掌握一門外語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要是換成外國友人,耳霜還能“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地雞同鴨講糊弄幾句。
但一到精靈語就完全不行了,她甚至很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有人會講這種奇怪的語言。
這下,耳霜吶吶地不敢說話了,怕随意說的音調引發“外交事故”。
即使沒得到希望的回應,頭頂青苔的木精靈仍不氣餒,它持之以恒地仰視着耳霜,甚至還繞着圈打量她,似乎在判斷這個奇怪的長耳朵是不是想來自己家做客的客人。
當木精靈走上第四圈的時候,被那麽多雙豆豆眼盯着的社恐兔子已經害臊得連臉都擡不起來了。
這時,青苔精靈第三次說話了,依舊是抽象的語氣詞,“咕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