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坊主
青坊主
鋼牙看着悶悶不樂的耳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耳霜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耷拉着小腦袋,她的手心和手背滿是細碎的傷痕和淤青。
耳霜抱着頭苦惱,雖然打架打贏了,也确實讓那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哭着跑了,但接下來才是頭疼的地方。
河內拓的父母可不是善茬,兩人都是那種無條件袒護自家小孩、愛子如命的“熊家長”,要是讓他們回家看見鼻青臉腫的河內拓,估計得去自己家吵得掀屋頂。
之前也是因為顧忌這個問題,所以耳霜才一直沒有發作。
耳霜瞥一眼旁邊的狼,發現對方正在出神地望着自己,準确地說,是她手上、膝蓋上那些細小的傷痕。
現在的耳霜看起來實在是可憐巴巴,眼睛哭得紅腫不說,原本幹幹淨淨的一身衣裳也沾上了泥巴,整一個颠沛流離的小流浪。
鋼牙:“為什麽打起來了?”
耳霜搖頭,悶悶地說:“沒什麽,只是那個傻子硬要來找茬。”
說話間,耳霜甩了甩手,覺得手腕酸痛得不行。
她心裏在嘩嘩地流淚,虧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虧,虧麻了。
尤其是一想到按鈴芽那種風風火火、不服就幹的育兒方針,耳霜就更是頭疼了。
應該……不會在知道她跟人打架之後,拿藤條抽得她懷疑人生的,對吧?
小兔子一會兒愁眉苦臉,一會兒長籲短嘆,看得鋼牙也不禁郁悶起來。
嘴上說沒什麽,但表情可不是這麽樣的,不服氣到嘴巴都嘟得能挂油壺了。
鋼牙變為人型,把包好了茶羽織的包裹拿給耳霜。
“尾巧大娘還在衣擺處繡了幾枝粉色的櫻花,我看過了,圖案很素淨,應該挺适合你的。”鋼牙說。
“好,麻煩你又跑一趟。”
鋼牙搖搖頭,“不礙事。”
耳霜道過謝謝,但沒有打開包裹,而是将它放在身旁。
不是不積極,只是現在這種時候,實在不是能夠開心地拆包裹的時候,耳霜都愁得要變成禿頭小兔了。
得了回應後,鋼牙轉身欲走。
他本意是不想摻和進妖兔之間發生的事情,因為感覺這過分逾矩,有違狼兔兩族之間簽訂的和平條約。
但還沒走出幾步,鋼牙擡起頭,望向高闊的天際。
此時原本挂在山腰的太陽已經西沉,秾紫的暮色鋪滿山林,風中隐隐約約傳來野獸的咆哮聲。
他轉頭,看見沉重暮色下的妖兔更顯得身形單薄,好似一張紙片或剪影,下一刻就要随風消融。
莫名其妙地,鋼牙感到煩躁,有種微妙的情緒在心間鼓噪。
最後他放棄抵抗了。行吧,就再管這麽一回閑事,以後不論發生什麽,都不理了。
耳霜正對着河水發着呆,忽覺一道陰影落在自己身上。
她仰首,映入眼簾的是沉着臉的鋼牙。
?
“是落下什麽了?”耳霜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落下了。”
“是什麽?”
鋼牙沒說話,而是身體力行地用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除了你,還能是什麽?
鋼牙朝耳霜伸出手,努努嘴,“來吧,我送你回家去,別坐在這裏苦惱了。”
他好像能一眼看穿耳霜此時的糾結。
鋼牙:“那不是你的問題,不要用蠢貨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如果換作我是你,我只會下手更重,讓他甚至沒機會求饒。”
妖狼的風氣跟妖兔截然不同,狼族的小孩向來不逃避争鬥,也不提倡隐忍,而是勇敢迎擊。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狼以鬥争為榮。
耳霜的腦袋點點:雖然不是很懂,但莫名有被安慰到。
“嗯吶,你說得對,我打人沒錯。”耳霜揚起笑容,“下次要是那家夥還敢來,我就再打他。”
鋼牙:……雖然是這個意思,但在細節上有點微妙的出入。
一兔一狼,在雞同鴨講上再次達成了前所未有的統一共識。
耳霜搭上鋼牙伸過來的手,借力站起。
她長久注視着鋼牙那雙冰藍色的獸眸,突然笑着說:“原來你不抿着唇的時候,更加好看。”
白兔的笑容燦爛,面上不見陰霾,眼神全然清澈,唇邊揚起的淺笑就如同清泉飛濯,動人心弦。
看着面前的紅瞳妖兔,看見她眼中滿滿倒映着自己的影像,鋼牙覺得大腦中那根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餘下皆是空白。
诶?
他聽見自己的心髒一瞬間吵得很,胃部好似有千只蝴蝶在扇動翅膀。
怎麽回事?
鋼牙摸摸胸口,有鈍痛在盔甲之下漫溢,就像潮汐漲落、像在森林中彌漫的霧氣。
來不及思考太多,鋼牙下意識地選擇了能夠擺脫這種奇怪心情的最快方法——那就是遠離導致這一切發生的人。
“什麽?!等一下。”耳霜伸出手,但只抓住了狼的分寸衣縷。
耳霜不理解,為什麽鋼牙突然一言不發地化成旋風跑開了,丢下她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不是說好送她回家的嗎?兔兔我還沒有上車啊喂。
痛失上車機會的耳霜默默捶牆:難不成那個傲嬌狼崽子是不喜歡別人誇他長相好看?
想不通啊想不通,傲嬌真的是一個魔幻的性格屬性。
-------------------------------------
鋼牙這麽一躲,耳霜有一個月沒見他人影。
不過在偶有失落之餘,耳霜倒是想得很開。
鋼牙是妖狼族的少主,忙是正常的,不如說,能夠為履行之前的諾言而多次奔波來找她才是不正常的事。
現在,只不過一切都回歸尋常。
今天,是每隔三個月便會舉辦一次的妖怪集市的趕集日子。
綿太和耳霜準備去集市上買兩三個能夠用來存儲小麥的陶罐,家裏原有的罐子已經裂開好幾道細小的裂縫,支撐不了多長時間。
雖然村裏也有人售賣陶罐,但質量良莠不齊,比不上集市中出賣的貨品成色。
綿太還是一如既往地把耳霜放在背簍裏,背着她走入來來往往趕集的妖怪群之中。
耳霜就踮起腳,趴在籮筐的邊緣看那些長相奇特、膚色各異的山精地靈們路過。
在往來的妖怪之中,偶爾會有一些成員注意到耳霜這個小不點,然後問綿太“你背着的那個白團子怎麽賣?看起來怪可愛/好吃的。”
而每當這時,綿太就總是會拉下臉,陰沉地拒絕道:“不,她不對外出售。”
-------------------------------------
集市中人聲鼎沸,鑼鼓喧嚣。
綿太不放心,又回頭看一眼妹妹。
“耳霜,這次你得乖一點,不可以亂跑,這個集市裏有很多妖怪會吃小妖。”綿太摸了摸白兔的頭,讓她注意安全。
之前的雨夜失蹤就把一家人都吓得夠嗆了,他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事情。
耳霜積極地應好,“放心,我哪裏也不會去的,我的眼睛就是尺,只認準哥。”
綿太在琳琅滿目的攤位中逡巡,如同一尾投入汪洋的魚,努力尋找自己此行的目标。
“哥,”耳霜突然喊了綿太一聲,“快看,有妖怪在賣兔子面具。”
“挂在攤位左邊第三排第一個的那個面具看起來好像你。”
綿太循着耳霜所指的方向望去,然後,不出意料地看見一個極其抽象的兔子頭。
他甚至懷疑那玩意兒畫的不是兔子,而是某種長着一臉蠢相的狐貍。
綿太生無可戀地将快要跌出筐外的毛絨團子給推回去,冷着臉說:“一點也不像,我才沒有這麽難看。”
問:我的妹妹是臉盲并且她好像還沒意識到這件事,我該怎麽做才能令她明白?
答:無解噠。
不過耳霜那麽一打岔,綿太倒是意外地發現自己要找的陶罐攤子。
攤主是一個面相憨厚老實的中年男人,小眼睛,眼底有很濃重的黑眼圈,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
綿太瞥見他藏在衣擺下邊的棕灰色大尾巴。
是貉子獸妖無疑。
綿太蹲下身,把背簍放在手邊。
他問:“大叔,這些陶罐怎麽賣?”
吉屋貍敦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無精打采地說:“有大中小三個規格的,不同規格又分有無花紋,你問的是哪一款?”
綿太:“最大且沒有花紋的……”
花兔和貉子正就陶罐的價格展開一場歷史最悠久的口頭battle,都沒有發覺放在攤邊的淡黃色背簍在何時不知所蹤。
-------------------------------------
在背簍中趴着閉目養神的耳霜只覺得簍身一震,繼而整個背簍被外力提起來,在空中晃蕩。
她還以為是綿太完成采購,便出聲問道:“哥,咱們要回去了嗎?”
耳霜等了一會兒,沒得到任何回應。
“是怎麽了嗎?”覺得奇怪的耳霜起身,她朝外一看,瞬間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麽情況?”白兔登時炸成毛團。
不知在何時,背簍轉移到了一個身形龐大、體格魁梧的青坊主身上。
青坊主是有着一雙大腳,皮膚呈不同尋常的靛青色的獨眼妖怪。
他生前是寺廟裏的懶和尚,死後才變成妖怪。
因為并非含冤枉死,所以青坊主并不具有極強的攻擊性,一般并不會主動襲擊或傷害其他妖怪。
但這一切對身為小妖兔的耳霜來說,都不能成為令她安心的理由。
青坊主那麽大一個妖怪,哪怕性情再溫和,也不免令人膽顫。
耳霜嘗試跟青坊主商量,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但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體型過分巨大的原因,青坊主遲鈍得完全聽不見耳霜的喊聲,任憑她在後面如何大聲說話,青坊主仍舊帶着誤拿的背簍,自顧自地趕路。
嘗試多次均以毫無懸念的失敗告終之後,耳霜只能暫時放棄溝通。
望着底下近五米的高度,耳霜咽下一口唾沫,抖抖索索地縮回簍子裏。
這麽高可不興跳啊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