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軍演
軍演
靠近魚市的民宅有兩處,以魚市為中心分左右,左側民宅相對富庶,紅娘跟嬰狐的宅院就在其中。
右側雖不如左側富足,但面積卻是左側兩倍不止。
徐府,就在這偌大民宅的中間位置,四方皆通。
自垂花門走抄手游廊至盡頭,一抹身影閃進書房。
房間裏燈火微燃,桌案上的燈盞極為精致,青玉燈盤,燈盤邊緣琢勾連雲圖案,中間為立柱,立柱雕五葉團花,團花為金色。
精致的燈盞上,燭火卻十分昏暗,照在楸木棋盤上,并不清晰。
徐長卿手執黑子,面無表情盯着眼前的棋盤,身邊流刃将溫去病自小到大的經歷,無一疏漏據實道出。
“倒數第一……”徐長卿落子,眼中精芒微微閃動。
“主人懷疑溫去病有問題?”流刃低聲開口。
“不重要。”徐長卿重新拾起白子,“軍演的事安排好了?”
“一切皆依主人吩咐,安排妥當。”
白子落,棋解。
徐長卿緩緩靠在紫檀木椅的椅背上,看似清澈無塵的眸子漸漸深邃,猶如暗海裏湍急滾動的漩渦,神秘幽冷又深不可測。
“馬晉手下鐘鈞必死,小山……”
“鐘鈞是鐘一山的三……”見自家主人停下來,流刃小心翼翼開口,卻在下一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屬下越矩。”
他是高手,然而在面對眼前這位沒有絲毫內力也根本不會武功的徐長卿時,他總能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壓迫跟窒息感。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氣場。
“小山麾下六将,必死兩人。”徐長卿話雖無情,但在提及‘小山’時,目光卻是溫柔。
流刃面無表情領命,心裏卻是一驚。
他一直以為自家主人是喜歡鐘一山的,在颍川的十幾年,他每日都會看到自家主人畫同一個小男孩兒。
那小男孩兒的臉上,有半塊紫色魚尾胎記。
流刃離開後,徐長卿伸出手,撥亂棋盤。
無意中的亂局,他就喜歡這樣下棋……
翌日早朝,朱裴麒終于定下軍演時間跟地點。
時間定在兩日後,鐘一山與馬晉帶一萬軍卒分別入與武院後山相銜的嘉陵山脈,兩營相隔距離為三日三夜程。
中間地形複雜且有兇獸出沒,但無任何人為陷阱。
畢竟軍演與武盟不同,所以這裏沒有周生良什麽事兒。
入山之前,兩營所帶幹糧跟供水相同,無論兵将皆不許佩戴兵器跟暗器。
雙方所用乃不同顏色的木制長劍,長劍尖端有凹槽,槽內有紅白兩色粉末,兩軍兵将,沾粉末者即為‘死’,不許再戰。
而與每次軍演不同,勝者并非以是否俘虜對方主帥作為憑斷标準,而是率先贏得兩物。
一物是雀羽營主帥帥印,另一物是雀羽營五副将任命書。
此番軍演最讓人矚目就是的規則,兩物分別置于兩營後十裏處的涼亭裏,而每營只能先拿到敵軍後面之物,才有資格返回來去拿自己後面之物。
比如馬晉軍營後十裏的亭中擱的是帥印,那麽鐘一山只可以先沖破敵軍防線拿到帥印之後,才可以動手去拿自己後面的五副将任命書。
違規者,視為輸。
此番軍演,沒有時間限制。
但幹糧跟供水,卻是有限……
兩日的時間并不充裕,但足夠鐘一山做很多事。
而他相信,馬晉應該也沒閑着。
因為要籌備軍演事宜,鐘一山得朱裴麒準予,這兩日都沒上早朝,是以三人同乘一車的情況終于可以告一段落。
這會兒自魚市出來,鐘一山到撫仙頂換裝之後命啞叔駕車回鎮北侯府,途經玄武大街時被徐長卿攔了下來。
車簾掀起,鐘一山正想以要事在身為由,拒絕徐長卿接下來言辭中的任何請求。
“小山,我對溫世子,真的沒辦法了。”
鐘一山的拒絕,沒有說出口。
溫去病茶醉,而且醉的不輕。
三樓雅間,當鐘一山推門進去的時候,溫去病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樟木配紫檀的桌面煮着一壺雪霧銀尖。
霧氣缭繞間,茶香清冽醇厚,芳氣滿軒。
“雪霧銀尖與其他茶品不同,是生茶而且性烈,煮茶時的茶引跟配香皆為生料,所以一定要三洗三泡……”徐長卿跟在鐘一山身後,輕聲解釋。
所謂三洗三泡,說白了就是煮到第六壺的時候,這茶才能喝。
一壺雪霧銀尖三千兩雪花白銀,溫去病要能眼睜睜看着徐長卿倒六壺,他就不姓溫,連顏都不姓!
“你騙人!你當本世子沒喝過雪霧銀尖?根本不用三洗三泡……”茶醉比酒醉難受,溫去病全身乏力靠在椅背上,勉強擡頭瞪了徐長卿一眼,轉爾看向鐘一山,“阿山,我渾身難受……”
徐長卿未理溫去病,而是十分歉疚看向鐘一山,“是長卿的錯,如果知道溫世子這般不受濃茶,便該阻止他喝第一壺。”
鐘一山後腦滴汗,所以溫去病這厮連第一壺的洗茶水都喝了?
“不關你的事。”鐘一山深吸口氣,走向溫去病,“畢運呢?”
溫去病正要說話,徐長卿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剛剛從屋頂上掉下來一個人,應該就是畢運。”
鐘一山聞聲扭頭,看向徐長卿,“掉下來一個人?”
“嗯,許也是茶喝的多了些。”徐長卿随後告訴鐘一山,畢運已經被他擡到附近醫館,應無大礙。
鐘一山無語半晌,之後走到溫去病旁邊,伸手将其拽起來靠到自己身上,“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會兒長卿會将三千兩銀票送回世子府……小山,我來扶他?”眼見溫去病肆意靠在鐘一山身上,徐長卿清眸微暗。
“不要你!誰要你扶!”溫去病很想打掉徐長卿伸過來的手,奈何他是真茶醉,難受的要死。
鐘一山謝絕徐長卿好意,直接扶溫去病離開鐘情茶樓。
看着徐徐駛離的馬車,徐長卿眸深如古井,冷蟄且陰暗。
小山,你不可以是別人的……
馬車調轉方向直接回宮,車廂裏,鐘一山硬生将溫去病搥到一角坐好,自己則在對面。
“阿山,我好難受……”溫去病直接從車廂的長椅上滑下來,表情痛苦不堪。
說真的,換作以前鐘一山直接一腳踹過去,踹暈你就不知道難受了。
“為何要去喝那麽貴的茶,你很有錢嗎?”鐘一山無奈蹲下來将溫去病扶靠在自己身邊。
溫去病是茶醉,不是酒醉,所以他當然明白機不可失的道理,直接歪着腦袋倒在鐘一山肩上,“嗯,我有錢。”
“你有錢怎麽還舍不得一壺洗茶水?畢運是你逼他喝的?”鐘一山不想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一壺五百兩,六壺三千兩……”溫去病像是極不舒服的蹭了蹭鐘一山肩膀,“阿山,徐長卿那個壞人。”
鐘一山瞥了眼溫去病,悵然抿唇,“他不是壞人,他是對我來說……很值得尊敬的一個人。”
就像徐長卿查過溫去病一樣,溫去病也查過徐長卿。
他知道嬰狐說的沒錯,徐長卿的确是鐘一山的發小,還是鐘一山曾經最依賴的長卿哥哥……
馬車稍有颠簸,溫去病一個沒留神,整個人從鐘一山薄肩滑到胸口,又往下滑腦袋直接枕到鐘一山腿上。
很暖,還很香。
溫去病心跳極快,全身血液狂縱奔流,他不停噎喉,大口喘氣也阻止不了迅速攀升的緋霞,一張臉紅成柿子!
即便這樣,他都未動!
他忽然發現自己喜歡這樣的感覺,他就是想這樣貼着鐘一山,最好黏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溫去病常聽海棠說女子若喜歡哪個男子,就喜歡跟那個男子撒嬌。
沒有女人跟溫去病撒過嬌,所以他也不知道撒嬌到底是個什麽概念。
但他覺得,如果他有尾巴,那麽每次見到鐘一山,他都會忍不住搖起來。
這可能就是撒嬌吧。
如果這輩子他都等不到威武強悍的鐘一山跟他撒嬌,那就換他來跟鐘一山撒嬌好了。
他是好了,鐘一山并不好。
“起來。”鐘一山的聲音隐約聽着,變了聲調。
溫去病依舊靠在鐘一山懷裏,用很難受的表情搖頭,
“起不來……”
鐘一山呵呵,那就別起來了。
‘嗷……’
皇宮,禦醫院。
鐘一山在将溫去病提着衣領扔到伍庸面前之後,轉身去了鳳柒柒暫住的內院廂房。
藥室裏,伍庸盯着趴在地上的溫去病看了半晌,“鐘一山好像很久都沒朝你下這樣的毒手了,你幹了什麽?”
溫去病吃力伸手,惡狠狠瞪向伍庸,“你倒是過來扶我一把啊!”
依溫去病之意,伍庸為其望聞問切,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徐長卿并沒有在茶裏下毒。
所以溫去病是真茶醉。
“不可能,你當本世子沒喝過雪霧銀尖?”溫去病趴在藥案上,咬牙切齒。
伍庸不以為意,“你喝沒喝過我不知道,但徐長卿的茶真的沒有問題。”
“你個庸醫!”溫去病氣哼哼接過伍庸遞過來的藥丸,塞進嘴裏。
伍庸還以微微一笑,“你該不是因為徐長卿跟鐘一山走的近,故意在鐘一山面前演的這出好戲吧?”
“本世子有你想的那麽龌|龊?”
“你比我想的還要龌|龊。”
片刻沉寂,一直匍在藥案上的溫去病眼睛一亮,“我怎麽沒想到,如果有人在鐘情茶樓喝茶出了事,那徐長卿就完蛋了!哈哈哈!藥!給我藥!”
伍庸,“……”
拜伍庸所賜,鳳柒柒身上惡疾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是以鐘一山到時,那抹嬌弱的身子勉強支撐,卻始終沒有坐起來……
相比沈藍嫣跟鐘知夏,鳳柒柒長的并不出衆,但膚色極白,丹唇皓齒,瓊鼻櫻唇,是标準的小家碧玉。
此時的鳳柒柒面色極為憔悴,一頭青絲自然垂落,身着的淺白長衣襯的她整個人多出幾分古韻柔美的氣質。
“父親與我提過那瓶藥的事,多謝。”床榻上,鳳柒柒面對鐘一山時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可惜功虧一篑,我還是入宮了。”
“你我同窗,父親與鳳大人又有私交,所以能幫的,我都會幫你。”鐘一山道。
“我知道父親與鎮北侯有私交,所以早先在太學院的時候,原想着多與你親近,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跟你相熟,你就早入仕途。”鳳柒柒苦澀抿唇,眼中頗有些惋惜。
“現在相熟也不遲。”鐘一山見鳳柒柒瞄向桌邊,當下轉身為她倒水。
待鐘一山移到床榻,鳳柒柒接過茶杯淺抿一口。
“委屈你了。”
鳳柒柒失笑,“我就是不想委屈,才這樣的。”
“你真的……不考慮嫁給太子殿下?”鐘一山與鳳柒柒并不熟,所以他想問清楚。
鳳柒柒聰慧,明白鐘一山言外之意。
她朝窗外看了看,之後啓唇,“我情願就這麽死了。”
“為何?”鐘一山不解。
“為鳳府,也為我自己。”
鳳柒柒告訴鐘一山,父親鳳臻心裏向着的是保皇派的人,她若成為朱裴麒的太子妃,會讓父親陷入兩難境地,搞不好家破人亡。
而她,亦有心上人。
她的心上人,是自小喂養她長大的奶娘之子。
父親知道這件事後,把奶娘與其子一起攆走,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過的好不好。
鳳柒柒告訴鐘一山,她喜歡的那個男人,離開前曾懇求她一起走。
“那時我沒走,到底是不是對的選擇……”
鐘一山聽罷,“現在若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會如何?”
鳳柒柒眼睛一亮,“我會跟他走。”
冊封大典定在軍演之後,鐘一山答應鳳柒柒,他會在軍演結束之前,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距離軍演,只剩下一夜。
魚市左側的富庶民宅裏,紅娘又在準備東西了。
依着紅娘的話,她真不明白鐘一山為什麽會翻自家少主的牌子,行軍打仗這種事兒靠的是經驗,沒有經驗靠的也是天賦。
她家少主別的沒有,關鍵時刻自我作死的技能可以貢獻一籮筐。
“紅姨,那不叫翻牌子,那叫點将。”嬰狐看着被紅娘一件件甩在桌上的東西,統統推回去,“明日入山之前會搜身,這些我都帶不進去。”
紅娘終于叩起靠在牆上的琉璃板木櫃,轉身走到桌邊與嬰狐臨面而坐,看也沒看嬰狐一眼,擡手将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朝自己懷裏塞。
“這些都不是給你的。”
嬰狐瞪大眼睛,感動無限,“紅姨你該不是……想親自潛進嘉陵山脈幫我吧?”
“我要離開皇城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少主大可以盡情為禍皇城,千萬不要克制。”紅娘發誓,她說這句話時,其心可昭日月。
嬰狐疑惑,“為什麽?”
“你要是能把自己作死,我也就解脫了。”
紅娘在把最後一件暗器塞進袖兜之後,終于有時間拿正眼看向眼前這位少主,“相信自己,你能做到。”
嬰狐,“……紅姨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
紅娘告訴嬰狐,她此番得到消息,齊陰手裏有半塊羅生盤,那羅生盤是找到神物的關鍵線索之一。
眼下蜀了翁跟權夜查都已經趕赴江夏,她也要過去,能搶就搶,不能搶玩了命也要搶!
“為了老東西,你這麽玩命值得嗎?”嬰狐不是很理解。
“死都值得。”紅娘的目标,從來都非常明确。
面對如此執着的紅娘,嬰狐突然就有一個問題,且很想知道答案。
“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紅娘的回答是,你還是別出去為禍皇城了,我先把你打死了吧……
第二日午時,入山。
鐘一山與馬晉以抽簽為準,決定陣營方位。
鐘一山位于嘉陵山脈南,麾下所率為南軍,背後放置五副将任命書的亭子,為鐘南亭。
馬晉安營紮寨的位置在嘉陵山脈北,麾下所率為北軍,背後放置雀羽營帥印的亭子為馬北亭。
午時一刻,雙方各率軍将一萬人,正式踏進嘉陵山脈。
至此,封山。
軍演時間不限,以拿到兩件信物為準。
軍演無平局,只有成敗。
徐府,書房。
桌案上的楸木棋盤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與桌面相同寬幅的巨大行軍圖,行軍圖上可見密密麻麻的線條跟紋路,顏色不同,粗細不約,且細致到每一條深不足半丈的溝壑。
行軍圖分南北,北營十子于營中待命。
南營亦如是。
徐長卿端的一派謀士模樣,清冷眸子落在行軍圖上。
桌案左上角,有一琉璃沙漏。
自封山一刻,沙漏被徐長卿倒置,開始計時。
時間尚早,徐長卿取描漆金筆,在南營十枚白子中,分別寫下名字……
幽市,天地商盟。
二樓雅間內,溫去病面前的翡翠桌面上,亦有一張幾乎相同的行軍圖,繪圖精致,方位奇準,其圖非但包括軍演範圍,且自四方皆延伸出二十裏。
與徐長卿相同,溫去病亦用黑白子代表馬晉跟鐘一山所列軍陣。
距離鐘一山入山已有兩個時辰,溫去病手執白子,指尖微動間真氣化形,于白子上分別刻出每個人的名字。
溫去病落子,刻有鐘一山的白子,落于南營。
軍演正式開始。
鐘一山入山之後,依兵部分派的行軍地圖,率一萬軍卒到地圖上的位置安營紮寨。
自午時到申時三刻,鐘一山所率南軍終于到達指定地點,一頂頂營帳拔地而起,主營帳居中,各副将先行指揮麾下士卒造飯休憩,于酉時三刻到主營帳集合。
彼時入山,鐘一山已然将一萬士卒整合分配完畢。
段定、範漣漪為前軍先鋒,各帶五百兵。
侯玦、頓星雲為中軍副将,各帶兩千五百兵。
沈藍月與都樂為左右護翼軍,各帶一千兵。
主營留兵一千,供鐘一山随時支援各軍,嬰狐率一千兵後撤至主營與鐘南亭中間位置,一來為主營提供後衛,二來保護鐘南亭裏的五副将任命書。
鑒于軍演性質無須後續補給,是以嬰狐率領的後軍并無糧草運輸任務,可以說是大大減輕了嬰狐肩頭重任。
酉時過,頓星雲等人包括都樂,皆入主營。
營帳內,鐘一山早已抛掉兵部分派下來的行軍圖,将他從皇郊獵戶手裏買來的地形圖經過改良細繪,放大數倍後懸于帳內。
衆将皆在,鐘一山一襲銀白铠甲,威風凜然。
“諸位,這是我鐘一山第一次披铠甲,上陣殺敵,而諸位中大多數将士與我一樣,雖然是第一次也正因為是第一次,我們一定會贏!因為站在我們對面的,并非不可戰勝的敵人。”鐘一山的靈魂天生屬于戰場,此刻立于懸起的行軍圖前,他一雙眼銳利如鷹隼,铠甲之下那抹看似薄弱的身姿,卻散出讓人本能心生敬畏的尊威跟睥睨天下的霸氣。
此時此刻的鐘一山,讓頓星雲等人覺得陌生,又莫名讓人心血沸騰。
“北軍主帥馬晉雖然是久經沙場的老将,但他心傲志狂且目中無人,他在栎陽一役面對老對手尚且以重兵推進戰術,絲毫不留餘地,足見此人之狂妄,而吾等雖未上過戰場,便也無人知曉吾等作戰特點,兵行詭道,貴在知已知彼,是以此戰,吾等必勝!”
在鐘一山心裏,馬晉絕對不會如此不堪,那也是堂堂定都侯,也曾是鎮國的大将軍。
但他要讓屬下将士明白,不管對方是誰,我們都有贏的極大可能。
話,一定要這麽說。
鼓舞軍心乃戰前必行之事!
參讨戰術之前,鐘一山先行在留守主營的一千人中調出一百五十人分三小隊,朝東南西三個方向探查水源,地形以及可能成為大軍撤退的退路。
這三組就像是鐘一山放出去的三只獵鷹,探查一切可能及萬一。
雖說軍演無後患,但這是鐘一山一慣作派。
緊接着,鐘一山以行軍圖為準,将此番軍演的作戰部署十分精準且詳盡交代給在場每一位副将及先鋒。
他将此番軍演的時間定為六日,依他之謀略,第六日後,南軍必勝。
第一日夜,行軍
第二日夜,誘敵。
第三日夜,交戰。
第四日夜,偷襲。
第五日夜,牽制。
第六日夜,得印!
所謂誘敵,以段定帶五百前軍開路,連續行軍十五個時辰必與馬晉所派先鋒相遇,以馬晉之猛之貪,必不會把五百前軍放在眼裏,是以兩軍前軍相遇并不會起戰。
相遇之後,段定且與敵軍周旋兩個時辰,待頓星雲率一路中軍接應。
段定與頓星雲接應之後總數為三千兵,三千兵原地休憩,誘馬晉來戰!
以鐘一山判斷,馬晉前軍至多一千人,一路中軍至少三千。
兩軍交戰,南軍少一千人,但是不要怕!
何為誘敵?
便是請君入甕!
在段定行軍之時,都樂統領的左翼軍亦于側翼同時行軍,潛伏在距段定十裏之外候命。
待兩路中軍交戰,都樂即于北軍尾後呼應段定跟頓星雲,前後夾擊。
同樣人數,亂心者必輸。
此時,時間已至第三日夜的交戰。
所謂偷襲,馬晉發現一路中軍遭遇陷阱,必派二路中軍支援,如此,便是中了範漣漪與侯玦早在中途設置下的兩處埋伏,雖然南軍在人數上不占優勢,但兵貴奇貴險,所以南軍定占上風。
兩個主戰場相距不過半日路程,而在誘敵跟偷襲之後,南軍人數當在北軍之上。
時間則跟着推進到第五日夜的彼此牽制!
而都樂在第二日夜誘敵交戰之後依戰果,即率五百人至一千人撤出主戰場,重返左翼朝馬北亭行軍。
整個軍演,鐘一山并沒有将成敗寄托在前、中軍身上,而是全部寄托在沈藍月率領的一千右翼軍。
不管主戰場發生任何事,鐘一山給沈藍月的軍令是,向北!
也不管中途是否能遇到馬晉的右翼軍,繞路,避戰!
說白了,沈藍月的第一戰,必在馬北亭。
且在沈藍月得手之後,朝左翼撤軍,與都樂會師,返回主營。
營帳裏,衆将接連得到軍令,唯獨嬰狐瞪眼聽了半天,都沒被點到名字。
“那我幹什麽?”平日裏嬰狐跟在鐘一山身邊很是調皮,但此刻,鐘一山身上的那股威嚴讓他有些不太敢造次,說話聲音都小了很多。
“嬰狐聽令!”鐘一山将最後一道軍令下給嬰狐。
只要沈藍月得到帥印,必會以蜂燕傳書,得到傳書一刻,他即會以信號通知嬰狐,去取被他守在鐘南亭裏的五副将任命書。
還有一點,鐘一山相信馬晉亦會有兩翼軍,嬰狐另一個任務就是,攔截北軍側翼,必要時他會派留守主營的七百五十兵支援。
鐘一山給嬰狐下達的命令是,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都要守住鐘南亭。
整個作戰計劃,只是鐘一山依據馬晉慣常的作戰特點,五日內天氣以及嘉陵山脈地形作出的大致部署。
譬如鐘一山将範漣漪對北軍第二路中軍的埋伏,定在第四日夜,而非午時,是因為第四日夜會有大霧。
軍演之前,鐘一山曾拜訪過太史令謝時意,并在其處掌握未來十日內嘉陵山脈的天氣情況。
北軍在遭遇侯玦偷襲之後本就人心散亂,再遇偷襲必定潰不成軍,所以範漣漪雖只有五百人,配以天時地利,更勝一千。
戰機瞬息萬變,鐘一山并不敢保證自己的計劃沒有任何疏漏。
對此,他特別制定出至少三個應對戰時激變的行軍及作戰部署。
每一個都是針對最有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一旦遇到,之前計劃全部作罷!
鐘一山賦予麾下衆将最大權限,用以确保不會因軍令傳達而延誤最佳時機。
非但如此,他将每一路軍的行軍路線,同時指給參戰衆将,且以各路軍的行軍速度推算出每路軍在何時,該在何地。
若遇意外,距離最近的副将必要及時探查支援,以防萬一。
或許在鐘一山看來,他此時此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太過平常,前世像這樣的場景她曾演繹過無數次。
然而在頓星雲、侯玦,哪怕是也曾參加過不少戰役的都樂眼中,鐘一山就像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光芒萬丈,大放異彩。
他的作戰計劃缜密嚴謹,周詳細致,他的戰前準備哪怕是許多老将都未必想得到。
看着眼前的鐘一山,所有人心裏不自覺想到了另一個人。
這份氣定神閑的運籌帷幄,沉着冷靜的周密部署,像極了傳說中的那位巾帼。
穆挽風……
依鐘一山判斷,馬晉很有可能會連夜派出前軍向南營探進,而他卻将三路軍的出兵時間定于明日卯時一刻。
在鐘一山看來,兩軍交戰最有利的位置,是偏向南軍的一處溝壑。
以馬晉之老練必會搶占先機,是以,馬晉會連夜出兵。
好在自己也看中了那塊地方,且依時間算,即便南軍後行,也會與北軍,同時抵達那處地勢險峻易守易攻的溝壑地帶。
如此,剛好給了他養精蓄銳的時間……
夜已深。
徐府書房,流刃突然現身,将嘉陵山脈裏暗哨傳回來的密件遞到徐長卿手裏。
徐長卿将每一張密件展開,清俊白皙的容顏上沒有絲毫情緒變化,眼中平靜若水。
“主人,北軍已動,南軍卻沒有絲毫動靜……”流刃低聲禀報。
徐長卿不語,執起圖中黑子,緩慢前移到兩營中間偏南位置,緊接着,又将北營與馬北亭中間的黑子,移回到北營。
“馬晉到底是有多自信,竟然沒有在馬北亭設防。”徐長卿眉峰微蹙。
流刃不懂戰術,便沒多嘴。
北軍動,徐長卿自能判斷出北軍兵力分布,馬晉沒有在馬北亭留兵,主營只留五百兵,是以他的前、中路兩軍人數要加起來總數為八千,兩翼軍分別為一千,五百。
值得一提的是,鐘鈞所率的左翼軍,只有五百。
這樣的兵力分布,與鐘一山的判斷如出一轍。
“主人,我們何時行動?”流刃低聲問道。
“不急,且先觀察兩日。”徐長卿視線回落至南營,眸色漸深,“筱陽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主人放心,萬無一失。”流刃拱手應聲。
徐長卿微微颌首,靠向椅背,“這場軍演,當是我徐長卿報答颍川王的,第一份回禮。”
幽市,天地商盟。
二樓雅間,溫去病于嘉陵山脈的暗哨同樣傳回密件,內容與徐長卿所得一模一樣。
與徐長卿相同,溫去病亦将黑子直接移至中間偏南軍的溝壑地帶。
“主戰場,當是在這裏。”燭光搖曳,溫去病如骨瓷般的指腹,輕輕摩挲着刻有鐘一山三個字的白子上,“馬晉輕敵了。”
“倘若他知道你是鹿牙,定不會這樣排兵……”溫去病握着白子的手,微緊,“一山,我等你凱旋。”
同樣一張行軍圖,出現在了皇宮禦書房。
相比之下,此刻落在朱裴麒眼底的彩繪圖紙要更為精美,大氣,只是涵蓋的範圍僅限于軍演,并無擴展,這是兵部所繪。
“太子殿下,馬晉已動。”禦書房內,頓無羨将嘉陵山脈裏送出來的消息,據實告知。
朱裴麒也曾上過戰場,也曾立過戰功,是以他能看得懂行軍圖,亦能判斷行軍圖中兩軍必争的軍事要塞在哪裏。
“無羨,這場軍演你怎麽看?”朱裴麒将黑子落在溝壑地帶,若有所思。
頓無羨掃過行軍圖,“鐘一山初出茅廬,所點六将皆是武院新生,微臣以為,此番軍演馬晉必勝。”
朱裴麒下意識擡頭,剛好迎上頓無羨無比篤定的目光,“你也太過武斷,鐘一山好歹是甄太後的孫兒,不會沒有真本事。”
頓無羨垂首,“是微臣見識淺短了。”
“你倒不用這樣妄自菲薄,有的時候啊,你的眼光比本太子要毒。”朱裴麒平心靜氣開口,視線回落到圖紙上,“至于這次軍演,勝負還真值得本太子期待。”
“倘若馬晉勝,太子殿下真打算把雀羽營的帥印,交到他手裏?”相比成敗,頓無羨更關心這件事。
“當然。”朱裴麒并未遲疑,此番軍演,雀羽營帥印就是勝利者的獎賞,馬晉若勝,帥印自然歸他。
朱裴麒雖然不喜歡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颍川謀士,但他承認那位先生說的不錯,馬晉嗜戰,想要招攬馬晉其實簡單,便是賦予兵權。
依着那位謀士的意思,此番軍演不管誰贏,受益的都是他。
頓無羨聞聲,不再開口。
他讨厭鐘一山,恨不得鐘一山死。
但此時此刻,他竟希望鐘一山能夠贏得此番軍演。
否則,穆如玉肚子裏的皇長孫,他的親生兒子,便會失去一個強大的助力。
頓無羨趁朱裴麒研究行軍圖的時候,緩慢擡頭,冰蟄寒涼的眸子無聲落在朱裴麒身上。
從今以後,我頓無羨為你赴湯蹈火的日子過去了。
從現在開始,我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
一夜無話,嘉陵山脈南營,五更鼓響。
以段定跟範漣漪為先鋒的前軍收營起帳,全速進軍。
以都樂跟沈藍月為副将的左右護翼軍,同時出發。
兩個時辰後,頓星雲與侯玦各率兩路中軍,離開主營。
南軍主營內,就只剩下鐘一山跟嬰狐,以及一千七百五十兵。
主帳內,嬰狐依鐘一山之意,晚兩日朝南行軍,目的是……
他還有很多事需要交代給嬰狐,真的有很多。
“天吶……主帥,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行軍圖前,鐘一山開始以各路軍的行軍速度,計算每路軍在今夜酉時一刻應該到達的指定位置,作出标記。
相對應的,各路副将會在到達指定位置之前放出蜂燕,蜂燕回到主營的時間,正是各路軍到達指定地點的時間。
準确,無誤。
鐘一山要時刻掌握戰局。
此刻聽到嬰狐開口,鐘一山轉身,擱下朱色狼毫,“什麽問題?”
“你把我安排到後軍,是不是因為後軍無事可做,你其實特別不放心我吧?主帥,你不信任我。”
嬰狐從五更鼓響便開始送走一路又一路軍,加上昨晚想了一夜,他忽然發現自己率領的後軍,肩負起的似乎并不是什麽關乎成敗的重任。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鐘一山其實很高興嬰狐能有自己的思考,而且思考的非常對。
他倒不是不信任嬰狐,但的确是特別不放心。
所以他才會把嬰狐留到後軍。
更為精确的表達是這樣的,後軍是留守,嬰狐是被留下。
因為了解,鐘一山很清楚嬰狐是一個怎樣将突發奇想付諸實際的好少年,如果不是他欽點了頓星雲、侯玦等人,鐘一山絕逼不會帶嬰狐。
但他既然選了當日七國武盟的舊日同窗,就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嬰狐排除在外。
他要照顧嬰狐的心情跟自尊。
當然,事實如此,話卻不能這樣說。
鐘一山繞過桌案,走到嬰狐身邊将他拉到對面坐下,倒了杯水,“後軍才是決勝的關鍵。”
嬰狐覺得鐘一山在騙他,因為他根本沒看出來。
“你想,鐘南亭裏擱的是什麽?”鐘一山将水杯遞過去,淺聲問道。
“雀羽營五副将的任命書啊!”字很多,但嬰狐背下來了。
“軍演有規定,只有得到馬北亭的帥印,跟鐘南亭裏的任命書才算是贏,你覺得馬晉的兵卒到不了鐘南亭?”鐘一山循序漸進。
嬰狐接過杯子,“前面有那麽多人堵着,他要怎麽過來?”
嬰狐的表情,竟有幾分期待之意。
“本帥有辦法叫沈藍月過去,馬晉就有辦法叫北軍過來,而且……”鐘一山沉凝片刻,“我相信馬晉安排的北軍側翼軍副将之一,當是鐘鈞。”
“鐘鈞是誰?”沒等鐘一山提醒,嬰狐想起來了,“三叔三叔。”
“沒錯,鐘鈞到底是本帥長輩,戰場相遇本帥可能不方便出手……”鐘一山擡手拍了拍嬰狐肩膀,“靠你了。”
嬰狐為難,“他是你三叔,那我也不方便出手啊!”
“只要打不死,負傷沒關系。”鐘一山緊接着又道,“依本帥判斷,北軍側翼軍至少兩千人,而你麾下只有一千,所以整場軍演下來,只有你任務最艱巨,本帥把你留在後軍,并非不信任,而是最信任。”
事實上,鐘一山并沒有将自己留守主營的七百五十兵算進去,他相信嬰狐應該想不起來問。
拿鐘一山的話說,他派了六位副将,八千精銳去搶帥印,卻只派嬰狐一人跟一千将士去奪任命書,這是多大的信任啊!
果然,嬰狐在聽到鐘一山一番解釋後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渾身充滿了力量,“元帥!本副将現在要出去檢查一下軍備!”
“去吧。”鐘一山起身,相送出營。
直至看着嬰狐過度膨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鐘一山方才回營。
此刻面對營帳裏的行軍圖,鐘一山眸色漸沉,他當然不會讓嬰狐以一千兵敵兩千。
倘若北軍側翼過來,他自會率七百五十兵奮力堵截,縱有萬一讓他們躍過嬰狐沖到鐘南亭,那時大局已定,沈藍月與都樂所率的側翼軍迅速回營支援,任命書如何也不可能讓他們拿出南營地界。
鐘一山獨自站在行軍圖前,明明已經做了最周密的謀算跟布局,他卻不如前世那般泰然自若。
莫名的,他有些心躁……
因為是軍演,人數少規模小,許多行軍中的習慣被鐘一山暫時取消,譬如真正作戰時,中軍行進,必有三到七組小部隊環繞在周圍,及時供給各種所需。
第一日行軍無異,相比側翼跟前軍,頓星雲跟侯玦的兩路中軍因為人數原因相對較慢。
這也是鐘一山為何要讓段定在與馬晉先鋒軍相遇時,周旋兩個時辰的原因。
酉時到,三軍皆止,衆将和衣而卧。
而此時,南軍主營帳裏的鐘一山也已收到六只蜂燕帶回來的戰時消息,六軍皆到指定位置。
片刻心安之後,鐘一山重新回到行軍圖前。
明夜,當戰。
夜已深,嘉陵山脈裏偶有鴉叫,狼嚎,各種聲音與風聲和起,聽着滲人。
段定命手下五百兵卒不必立帳,原地休憩兩個時辰,再行。
依鐘一山之意,以他之速度明日酉時前必會到達主戰場以北十裏,介時與北軍前軍相遇後盡力周旋兩個時辰,頓星雲中軍在到達主戰場後盡力部署,完畢之後率中路向北與段定彙合,等待馬晉一路中軍。
此前在營帳裏段定問過,既然主戰場在溝壑地帶,為何還要朝前行軍?
鐘一山的回答是,誘敵之關鍵,在于引起敵軍之盲目。
若三千南軍剛好停在溝壑地帶,定會令敵軍先鋒警覺。
介時馬晉若洞悉南軍有備,未必會下令出擊。
倘若如此,北軍二路中軍如何過來支援,二路中軍若不過來,又如何落到範漣漪跟侯玦早就備下的陷阱?
偌大參天古樹上,段定背靠樹幹,雙手叩在後腦,仰望星空。
他小時候經常會聽大人們說,誰天生就是幹什麽的。
那時他不理解,現在懂了。
鐘一山天生就是打仗的。
這會兒,一只體形要比普通燕子小很多的蜂燕,突然落在段定身上,段定抓起蜂燕,拿出綁在蜂燕腿上細筒裏的字條,上面寫着,各路軍皆已到指定位置,計劃如常。
且說南軍蜂燕傳訊的方法很特別,每位副将手裏皆有兩只蜂燕,一只傳至主營帳,另一只傳與最近一路軍。
就譬如段定手裏的蜂燕,來自範漣漪。
而他在得到消息之後,即傳都樂。
反觀北軍,每位副将手裏只有一只,傳于主營,以便主帥能夠及時掌握戰勢,再行分派。
作為大周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前世穆挽風并未對任何有利于戰勢的作戰技巧有所隐瞞,只是這一方法沒有在武将中普及,原因是自持功高者不屑用盡管有效,如馬晉。
那些有心效仿的,又用不精。
此刻段定已經将自己手裏的蜂燕放出,回過頭再仔細閱覽,字條裏顯示,整個南軍速度最快的,當是沈藍月率領的右翼軍。
不管段定,還是南軍所有将領都清楚,鐘一山整個作戰計劃,實則都是為了掩護右翼軍,掩護沈藍月。
依鐘一山之意,此番軍演與往年不同,是以得到兩件物什作為評判勝負的标準。
說白了,關鍵時刻他這個主帥被綁了都不重要!
目标就是這麽明确!
時間慢慢流逝,距離主戰場對戰還有一日路程。
沈藍月所率右翼軍在休憩一個時辰後,起營,向北。
出兵之前鐘一山曾有重托且再三強調,若遇馬晉左翼軍,萬勿交戰,放行。
目的是保存實力,直取馬北亭。
眼下主戰場并未交戰,所以北軍軍力分布尚不明朗,倘若馬晉于馬北亭留有重兵,她到時便要蟄伏,等待都樂側援。
不過鐘一山臨行前也分析過,以他之判斷,馬北亭至多一千守軍,只少不多。
一切都還未知,但沈藍月卻信心滿滿。
在她眼裏,鐘一山的作戰計劃天衣無縫,幾乎沒有任何疏漏跟瑕疵。
她仿佛可以預見到南軍凱旋時的情景,必定波瀾壯闊……
徐府,書房。
鐘一山幾路大軍已經離營,此時桌案行軍圖紙上的白子也已經全部散開。
徐長卿手裏攆着黑子,清冷明眸落向寫有沈藍月字樣的白子旁邊。
他将黑子置于白子正前。
再有一日,鐘鈞率領的五百兵便會與沈藍月麾下一千兵相撞,他很好奇接下來的戰況。
“主人,要動手嗎?”流刃于桌邊,低聲請示。
風起,窗棂微搖,置于桌邊的青玉燈盞上,燭火搖曳的厲害。
徐長卿的臉在燭火的映襯下忽明忽暗,之前還清明的眸子變得晦暗難辨。
他勾起薄唇,微微淺笑,他的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冷的讓整間屋子都似降至冰點。
“他們都還沒打起來,你着什麽急。”
徐長卿落子後,饒有興致将目光落在主戰場的那片溝壑地帶,“小山的兵力分布似乎有些保守,待明晚主戰場開戰,兩側翼再打起來,單從兵力分布上,馬晉占了優勢。”
流刃不懂,不亂說話。
“論兵力,除了沈藍月比鐘鈞多五百,餘下兩個戰場南軍人數并不占優勢……小山若想贏,就要看他如何指揮第二路中軍支援了。”徐長卿的視線,落在了描有侯玦字樣的白子上。
流刃忍了忍,沒忍住,“那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徐長卿擡頭,輕籲口氣,“明晚戰後,應該會有答案了。”
同樣一張布陣圖,同樣的黑白子分布,溫去病的想法卻與徐長卿大相徑庭。
天地商盟二樓,溫去病将手執黑子落于刻有沈藍月白子偏裏一些的位置,眸間閃出一道精光。
他跟站在他旁邊的畢運解釋,以他對鐘一山的了解,沈藍月當不會與鐘鈞正面沖突。
“本世子猜測,我家阿山此番軍演的重心必在沈藍月身上,如果是,那他便不會讓沈藍月把時間浪費在不必要的對戰上。”溫去病自信道。
畢運點頭,你是主子,你說什麽都對。
“明日南北軍一路中軍對戰,南軍數量不占優勢……你說我家阿山到底會派侯玦支援,還是都樂支援?”溫去病問道。
畢運卻當是沒聽到。
“說話啊,來,發表一下意見。”溫去病拉畢運到桌邊,指了指桌面上的行軍圖。
畢運掃了一眼,“侯玦。”
“不對,以本世子對我家阿山的了解,他會命都樂包抄,否則你怎麽解釋左右護翼軍同時出兵,都樂的速度會比沈藍月慢了一個時辰。”溫去病篤定開口,眼中那抹光亮越發璀璨如星子。
畢運眼皮往下一搭,作死魚狀。
“那你覺得,侯玦所率二路中軍為何會早于一路中軍半個時辰啓程?”溫去病再問。
畢運不想說話。
“參與一下,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相信本世子,每個男人腦袋裏都藏着一個想當将軍的夢想。”溫去病鼓舞道。
“因為兵貴神速。”畢運敷衍道。
好吧,他并沒有敷衍,而是真的這樣想。
“不不不,如果兵貴神速,那二路中軍絕對不會停在這裏。”溫去病點指于行軍圖,唇角微勾,“侯玦必是在這裏,設下埋伏!”
“畢運啊,你還是安安靜靜做一名暗衛好了。”
溫去病回身拍了拍畢運肩膀,“本世子現在倒是希望,你的腦子裏沒有一個想當将軍的夢想,如果沒有,本世子替百萬将士謝謝你全家。”
眼見自家主子那張芳華無雙的臉上流露出無比失望跟嘆息的表情,小運運也是瘋了。
從來就沒有好嗎!
誰要當将軍啊!
誰要分析這破破的行軍圖啊!
你拿我一個可憐得看兵書只看過封皮的腦袋去襯托你通讀古今兵書的腦袋,太缺德了啊!
“主人。”畢運忍無可忍。
“什麽?”
“屬下之所以沒猜對,主要是對你家阿山不了解,如果你能把你家阿山拿過來讓屬下好好了解了解,我可能就……嗷……”
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畢運也要圖個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