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當斷
當斷
不得不說,朝廷各部對軍演一事皆支持。
僅僅兩日時間,沈藍月,段定,包括侯玦都已經出現在虎|騎營的主營帳內,除了頓星雲身負禦林軍要職不能離開之外,餘下六人皆到。
雖然軍演具體規則跟地點皆未知,但人數已定,雙方各帶兵将,一萬。
除了在兵部點将的六人之外,餘下人數分別在虎|騎營跟龍魂營內調派。
距離軍演時間所剩無幾,鐘一山當即分配各人職務,且由虎|騎營內有經驗的副将校尉專門集訓。
段定、範漣漪任軍演前軍先鋒,侯玦、頓星雲任中軍副将,嬰狐主要負責後軍的糧草運輸及為中軍提供後衛任務。
沈藍月與都樂則為左右護翼軍,策應中軍。
軍演,在即。
皇宮,禦醫院。
這幾日畢運身上都閑長毛兒了,自從溫去病走後他幾乎每日都在宮裏守着,這皇宮裏的人,他只認得伍庸。
說起來,伍庸真正認識的人,也只有畢運。
二人抱團兒在一起,聊的只有一件事。
“鬼醫你說,我家主子是不是在梁國跟梁若子過上了?”畢運坐在椅子上,靠着藥案,手裏不時拿起藥案上的瓷瓶挨個打開嗅一嗅。
“梁若子還活着?”伍庸擡頭。
“我是這麽想的,否則主子怎麽還不回來?”畢運嗅到一瓶合胃口的,倒出來一粒放進嘴裏。
伍庸呵呵了,“你還想他了咋地?”
“不是我想。”畢運突然擱下手裏瓷瓶,特別朝伍庸方向湊了湊,“你沒聽說嘛,這兩日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叫徐長卿的小子,每日下朝都在東門等鐘一山,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到軍營,你說他們在車廂裏面都聊什麽?”
伍庸送了畢運一對白眼,“問他們。”
畢運聳肩,長嘆口氣,“主人要再不回來,鐘一山可就被別人搶走了。”
“不會的。”伍庸十分篤定道。
“為什麽?”畢運詫異。
伍庸表示,就憑你家主子那股不要臉的勁兒,只有他搶別人的份兒,誰要在他手裏搶東西,他絕逼能鬣狗化身直接上嘴咬。
雖然畢運覺得伍庸分析的很對,但他還是擔心。
徐長卿,聽名字就很像是非常厲害的競争對手……
夜已深,銀月如盤。
白衣殿內,穆如玉獨自坐在床邊,雙手摩挲在小腹上,思緒漸深。
穆挽風死的那段時間,她曾有過期待。
她無一日不想自己能懷上朱裴麒的孩子,他朝朱裴麒稱帝,她為後,腹中龍種為太子,屆時整個大周都是她的。
結果,不過一場春秋大夢。
她遇到了這天底下,最薄情寡義的男人!
這一路走下來,她與朱裴麒彼此利用彼此威脅,終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此時的她,根本無法預料腹中這個孩子,到底能保她多久。
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可賴活着到底有多艱難誰又能懂呢。
穆如玉正感慨時,一抹身影自窗棂躍入。
“如玉……”
頓無羨走過來時,穆如玉摒棄思緒,擡起頭,“這個節骨眼兒你不該來。”
“放心,沒人發現。”頓無羨坐到床邊,輕聲開口。
穆如玉由着頓無羨的手在自己小腹上輕撫,眸色微涼。
她忽然覺得現在這條路走的也不錯,至少東窗事發之日,她能拉着一個墊背的人,陪着她一起死。
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朱裴麒說了,莫說這孩子不是他的,就算是他的,他也會眼睜睜在我面前,扒了這孩子的皮。”穆如玉低聲開口,眼底漸漸濕潤。
“他敢!”頓無羨猛然擡頭,寒戾怒吼。
穆如玉笑了,“你跟在朱裴麒身邊近二十年,他敢不敢你最清楚,不是嗎。”
這一次,頓無羨不再反駁。
“當日穆挽風肚子裏懷的那可真正就是他的種,他可有半點手下留情,這會兒想想,我現在的處境只怕還不如穆挽風。”穆如玉慘笑,“早知如此,我是不是不該……不該把這孩子帶到世上,無端連累他受這樣的痛苦……嗚嗚嗚……”
看到穆如玉低聲嗚咽,頓無羨稍稍靠近将她攬在懷裏,“放心,我不會讓你們母子出事。”
穆如玉在頓無羨懷裏抽泣的厲害,“你是臣,他是君,我們如何鬥得過他……”
“他還算不上是君。”
這一刻,頓無羨終于放棄了他一直以來的堅持,他要用自己的手段去欺騙跟背叛,得到跟摧毀……
七日七夜,某世子披星戴月,快馬加鞭,終于回了皇城。
沒有先回世子府,溫去病直接入天地商盟。
據顏慈禀報,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皇城并無大事發生,如果一定說有,那就是逍遙王已經在醉仙樓連等溫去病七日之久。
自那日周皇命朱三友把這些年陪他對弈的人帶到宮裏瞧瞧,朱三友每每入宮自家皇兄都會提及此事。
直到十日前,朱元珩終于有些生氣了。
一句話,你若再帶不來,此後都不必入宮。
朱三友活了大把年紀,眉眼高低還是能看出來的。
倘若他再不帶人到宮裏給自家皇兄看看,他不入宮倒是行,就怕會很快入棺材。
是以,當溫去病以韓|國世子身份出現在醉仙樓時,朱三友激動的差點兒沒哭。
醉仙樓外,朱三友也不管溫去病樂不樂意,直接把他推進車廂。
馬車起,自幽市經玄武大街直奔皇城東門。
車廂裏,朱三友并沒有告訴溫去病自己帶他入宮做什麽,因為他不确定溫去病是不是真的願意去見那個于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人。
雖然溫去病已經連續問了三遍。
“你再不說,我可下車了。”溫去病歸心似箭顯然不是為了朱三友,所以他現在很焦慮。
朱三友卻緊緊拉住溫去病的手,“你下車我就死定了。”
“到底什麽事?”溫去病挑眉。
“入宮之後我肯定告訴你,現在不行。”許是受棋藝影響,朱三友耍無賴的本事已經到了老少皆宜的地步。
不想這時,外面突然傳出一陣鞭炮聲,震天動地。
車夫怕馬受驚,暫時停下來。
溫去病好奇,下意識掀起車廂側簾,順着鞭炮聲音望過去,‘鐘情茶館’四個字生生撞到眼睛裏。
溫去病愕,“本世子才離開多久,這裏怎麽就換成茶樓了?”
朱三友素來不喜閑逛,對這些也不在意。
鞭炮聲響了好久,差不多半條街都迷漫着一股濃濃的煙花味道。
馬車複起,溫去病邊掀車簾邊朝外瞧。
他發現那家茶樓的裝潢別具一格,素靜,雅致,尤其‘鐘情茶樓’的牌匾竟然是用紅酸枝制成的。
“這茶樓的主人,應該是一個很有底蘊的……”溫去病正想感慨這皇城裏居然有人會跟逍遙王一樣,挂這種費力不讨好的匾額時,眼前忽然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
但只是一瞥,那抹身影就被人群擋在裏面。
馬車很快經過鐘情茶樓,溫去病擡起身子想要看清,可惜距離越遠他就越發看不清楚。
“剛剛……剛剛那個是不是鐘一山?”溫去病撂下車簾後轉身看向朱三友。
“你想鐘一山想瘋了!這個時辰他應該在軍營裏。”
朱三友絕逼不會告訴溫去病,就是!
帶着是與不是這個疑問,馬車終于停在皇宮外面。
東門處,朱三友先下的馬車,溫去病跟在後面。
就在朱三友拉着溫去病準備入宮時,溫去病突然仰頭望天。
“快看!天上有太陽!”
聲音在耳畔乍響,朱三友下意識擡頭一刻握着溫去病的手驟空。
再回頭,那抹白色身影已經跑遠。
朱三友恨的直跺腳,想說溫去病騙他,又發現天上确實有太陽。
其實溫去病不用猜也能想到朱三友叫他做什麽,這段時間這位逍遙王都跟誰混在一起他會不知道?
見,不是不可以。
但現在,他想去找鐘一山。
冷靜睿智如溫去病,也絲毫沒發現此時此刻的他,有幾分逃避之意。
且說溫去病一路疾行,終于到了剛剛經過的鐘情茶樓。
之前在馬車裏溫去病沒看真切,這會兒站在茶樓前,整個茶樓的裝潢讓他震撼。
三層樓的建築,奢華且不失雅致,整個裝潢以香樟木為主,雕工精致到細節,邊角處的繁複紋路足以讓人體會到這家茶樓的主人,何等用心。
尤其在迷漫了半條街的煙花味兒散盡之後,香樟木獨有的濃郁味道混和着茶香飄散出來,讓人心悅神怡。
這會兒店內有茶侍走過來,朝着溫去病恭敬施禮,“客官,需要喝什麽?”
“找人。”溫去病拿出韓|國世子的姿态,大步走進茶樓,一樓沒有上二樓,二樓沒有上三樓。
直到找遍整個茶樓都沒看到鐘一山的身影,溫去病終于承認,他可能是太久沒看到鐘一山,想瘋了。
就在溫去病自嘲回到一樓時,怔住了。
雖然沒有鐘一山,但他看到了嬰狐。
就在直對木質樓梯那個雅間開門瞬間,溫去病分明看到某狐正坐在雅間裏喝茶!
嬰狐,喝茶?
狐貍喝茶可以想象,猴子喝茶不敢想象!
溫去病一直都覺得嬰狐起錯名字了,他該叫嬰猴。
能讓嬰狐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只有一個!
這會兒溫去病已經走下樓梯,直奔雅間。
門啓,嬰狐雙手各端茶杯正要喝時,眼睛一亮,“溫去病,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溫去病不說話,徑直走過來坐到對面,端直看向嬰狐,“請叫本世子溫教習。”
嬰狐聽完,同時端起兩個茶杯左一口右一口,‘呲溜呲溜’開始喝茶。
不叫還不行了?
好吧,溫去病了然,“這頓茶我請。”
“呵,用你請!”嬰狐繼續‘呲溜’。
溫去病雙目圓睜,“頓頓都我請!”
“不用,徐小哥根本不會收我錢。”嬰狐特別傲氣道。
溫去病皺眉,“徐小哥是誰?”
嬰狐不說話,繼續喝茶。
說起來,溫去病這方注意到樟木配紫檀的精雕方桌上,竟然擺了二十幾個茶壺,每個茶壺上都有金漆描的茶類。
眉茶、韶峰、峨慈、徑山、流茗……
竟然還有獅心銀芽!
暴殄天物啊!
“說吧。”溫去病徹底放下端起的身架。
“上次你在虎|騎營裏做的菜很好吃!比我之前吃過的菜都好吃!”嬰狐擱下茶杯,興致沖沖道。
溫去病低頭,醞釀了好久,“回頭給你做。”
“徐長卿是鐘一山發小,這間茶樓就是他開的,今日才開張,徐小哥說了,以後随便我來!”嬰狐邊喝茶,邊道。
發小?
溫去病很震驚,“沒聽鐘一山說過他有發小……”
“我也沒聽過!”嬰狐擱下茶杯,朝溫去病身前湊了湊,“但別懷疑,這是真的。”
之後,嬰狐便将徐長卿每日都會到皇宮東門守着鐘一山,然後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到虎|騎營的事兒,告訴給溫去病。
“徐長卿說鐘一山小時候管他叫長卿哥哥……”嬰狐朝溫去病眨眨眼睛。
某世子,左眼角在抽。
“他還給鐘一山一盒糖果,我吃了,挺好吃的。”嬰狐頗為回味道。
某世子,右眼角在抽。
“若不是軍營裏有事兒,徐長卿說要親自給一山煮茶。”嬰狐表示很遺憾,他差點兒就能喝到了。
溫去病拍案,“把徐長卿給本世子叫過來!”
門複啓,同樣一襲白衣的徐長卿走了進來,面帶笑意。
“嬰校尉喚我?”徐長卿的聲音一直都很好聽,柔而不陰,如房檐滴水,如珠落玉盤。
嬰狐雙手開弓,邊喝茶邊搖頭。“我沒叫,是他。”
這一刻,徐長卿的視線終是落到溫去病身上,笑容依舊。
四目相視,溫去病全部怒意竟在瞬間收斂,對面之人那種與生俱來的感染力,讓他根本發出不半點火氣。
“這位是?”
“溫去病。”
“韓|國世子……”徐長卿故意停頓片刻,微微拱手,笑容依舊,“久仰大名。”
明明沒有任何揶揄輕蔑之詞,溫去病卻感受到對方并不友善。
你不喜歡我沒關系,因為我也不喜歡你。
“不知溫世子叫長卿,何事?”
徐長卿走近時,溫去病暗自感知,發現眼前之人并無內力。
亦或,內力遠高于他。
“結賬。”溫去病微擡下颚。
“不必,這是長卿請嬰校尉的。”徐長卿溫聲開口。
“但是本世子剛剛也喝了,本世子一向不喜歡欠別人,多少錢?”溫去病直接自懷裏掏出一百兩銀票,拍在桌上。
嬰狐想了想,“你剛剛好像沒喝……”
眼見溫去病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嬰狐呶呶嘴,繼續喝茶。
徐長卿笑了,“也好,只是這些并不夠。”
溫去病呵呵了。
別的沒有,錢他多的是!
然而當溫去病再想掏銀票的時候,發現,無。
彼時出來倉促,他只在顏慈祥那兒拽一張銀票就出來了。
時間定格,溫去病摸在懷裏的手一直沒動。
于是,他看向了嬰狐,嬰狐則成功避開溫去病的目光接洽,看向窗外……
回營的馬車裏,嬰狐跟溫去病臨面而坐。
終于,在快到虎|騎營的時候,嬰狐突然沖過來扒溫去病衣服。
還、我、錢!
溫去病沒有在虎|騎營裏找到鐘一山,卻在那裏被嬰狐拽着做了整個下午的菜。
是的,鐘一山自鐘情茶樓離開後并沒有回軍營,而是趕往相國寺。
在那裏,前世她知道了很多有關鹿牙跟徐長卿的事。
小時候的徐長卿,真的很維護鹿牙……
酉時,當鐘一山從相國寺回到皇宮的時候,在延禧殿外遇到了鐘知夏。
很奇怪,宮裏給鐘知夏準備的流芳殿距離延禧殿很遠,她能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
鐘知夏最可悲的是,她找了一個自己這輩子都沒辦法戰勝的敵人,最可笑的是,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此刻面對鐘一山,鐘知夏端起了準側妃的架子。
“二哥看到本宮,不跪嗎?”延禧殿拐角處,鐘知夏頤指氣使,盛氣淩人,在她後面的禾畫也跟着雞犬升天似的,梗起脖子。
鐘一山雖然不是很想多費唇舌,但他還是好意提醒一下自己這位妹妹,“別說你還沒被冊封,就算你已經冊封為側妃,我不跪又能如何?你且去找皇上,皇後,亦或到朱裴麒面前撒撒嬌,看他們管還是不管。”
“鐘一山,你太嚣張了!”鐘知夏怒扯錦帕。
“你既知我嚣張就少在我面前晃,過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你再犯到我手裏,那新帳舊帳我定一會跟你算的清清楚楚。”
鐘一山漫不經心走近鐘知夏,勾起唇角,“宮裏不比府上,在府上你看我不順眼,在這皇宮裏又有多少人瞧你不順眼?看在你好歹叫我一聲二哥的份兒上,我勸你還是夾起尾巴做人,莫說你一個太子側妃,在這個太子妃說換就換的皇宮裏,你最好自求多福,想想穆驚鴻是怎麽死的,想想現在的穆如玉,她懷了皇上最為重視的皇長孫,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到底該怎麽走,自己的敵人,又是誰?”
被鐘一山一番‘提點’,鐘知夏惱羞成怒,“你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說這些是為什麽,你想借刀殺人引我去對付穆如玉!”
鐘一山笑了,嗤之以鼻,“我一個外臣跟穆如玉有什麽關系!豈會引你去對付她?我是怕你連怎麽死在她手裏的都不知道。”
鐘知夏再欲開口時,鐘一山卻已擦肩,“想想流芳殿為何會離白衣殿那麽近,想想皇後這樣安排的用意是什麽,再想想,穆如玉腹中皇嗣到底是怎麽保住的。”
沒等鐘知夏反應過來,鐘一山已然走進延禧殿。
“小姐,鐘一山是什麽意思?”一直站在鐘知夏身邊沒開口的禾畫湊過來,狐疑問道。
鐘知夏定定看着鐘一山消失的方向,許久後幽幽抿唇,“穆如玉腹中皇嗣是怎麽保住的?”
禾畫恍然,“回小姐,奴婢這兩日在宮裏聽到些風言風語,說是皇後娘娘欲賜死穆如玉,結果穆如玉到皇上那裏求救,後經禦醫查出穆如玉懷有皇嗣,這才保住一條命。”
鐘知夏美眸微眯,“這跟外面傳的可不一樣。”
“誰說不是呢,奴婢還以為穆如玉有多得寵,原來她早就成了皇後娘娘最厭惡的眼中釘。”禾畫道。
鐘知夏不再說話,她忽然開竅般想到流芳殿為何會離白衣殿那麽近,她的眼前,好似突然出現一條寬闊筆直的大道,直通太子妃的寶座……
在鐘一山眼裏,鐘知夏雖然狠毒但明顯智商不夠,或者說是沒有經歷過真正淬煉還不到火候,所以他篤定自己一番話後,鐘知夏會将目标轉移到穆如玉身上。
畢竟只有站到足夠的高度才配跟他鬥,至少鐘知夏會這樣想。
而他,則希望看到在鐘知夏出手對付穆如玉的時候,誰會在暗中幫穆如玉這一把。
誰幫,誰便是孩子的父親。
他心裏不是沒有猜測,只是需要證實……
月光如水般流瀉在墨染的夜色中,鐘一山邁進延禧殿,正思忖時腳步驟停。
梨樹下,那抹白色身影如此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讓他一瞬間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離。
然而下一刻,鐘一山終是鎮定。
因為溫去病走了過來。
“阿山,我回來了!”面對站在殿門處的鐘一山,溫去病毫不掩飾自己的惦記跟思念,疾步過來,滿目含情。
鐘一山平靜,甚至有些冷漠迎向溫去病的目光,“世子何時回來的?”
“午時。”溫去病靠近鐘一山,“阿山,我想你了。”
“紀相可還好?”聽到溫去病的情話,鐘一山心動,忐忑到無放安放的心髒就跟有只小鹿在撞。
他動過心,他知道動心就是這種感覺。
溫去病不在的這段時間,他想,他思念,他盼着溫去病能馬上回來,又矛盾的希望溫去病不要再回來。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明明初見時,他簡直不要更讨厭這個男人,可現在,他舍不得。
鐘一山舍不得把溫去病攪進自己身處的巨大漩渦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還活着吧……”想到紀白吟,溫去病有些心虛。
眼見鐘一山看過來,溫去病挺了挺身,“他很好。”
“時候不早,世子早些休息。”鐘一山與溫去病對視的瞬間,曾經看着也不是很驚豔的容顏,此刻突然就傾城絕豔。
他忽然想到紀白吟的一句話,一顧傾城。
原來,他也是個俗人。
“可我不累!”溫去病不想休息,他想跟鐘一山呆在一起。
“可是我累。”鐘一山邁步,從溫去病身邊擦肩,走向主殿。
面對如此冷漠的鐘一山,溫去病不安,“阿山!”
鐘一山止步,卻沒回頭。
“沒事……你也早些休息,我這次回來就哪兒也不去了,不管天涯海角,哪怕刀山火海上天入地我都只跟着你,永遠也不分開!”溫去病從來沒有這樣深情且認真的表白過。
如果穆挽風的死讓他明白什麽是‘錯過’,那麽梁國之行,讓他懂得什麽叫‘珍惜’。
鐘一山啓步,走進主殿。
殿門閉阖,鐘一山默默靠在殿門上,靜靜站了很久。
直到溫去病回到自己房間,他才輕輕打開殿門。
有件事,一直在他心裏。
房間裏,溫去病正想睡下,忽見一抹身影從窗前躍過。
是鐘一山……
深夜,天地商盟。
鐘一山并沒有得到顏回回來的消息,可他想過來碰碰運氣。
這一碰,便叫他給碰着了。
顏慈告訴他,自家盟主半個時辰前剛從梁國回來,這會兒就在二樓。
鐘一山謝過顏慈,卻突然不敢走上去。
他怕,得到答案。
雅間,溫去病雖然後從延禧殿出來,但速度要快于鐘一山。
铫前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鐘一山出現二樓雅間的時候,滿室茶香。
算起來,他與鐘一山的輕功,差着一壺煮茶的時間。
“二公子,坐。”溫去病擡手,溫聲抿唇。
他知道鐘一山因何而來。
因為知道,所以心動,且痛……
鐘一山恭敬施禮之後,坐到對面。
未及他開口,溫去病已然提壺,替他斟滿身前骨瓷茶杯,霧氣氤氲模糊了彼此視線,一抹溫潤的聲音穿過袅袅霧氣飄際過來。
“梁若子沒有死。”
一直以為自己并不是真的那麽在乎的鐘一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似松懈下來,心底重石,驟然消逝。
“沒死,就好。”鐘一山輕淺抿唇,笑在不經意間染上那抹傾城無雙的臉頰。
溫去病看的心醉,“二公子對溫世子,用心了。”
“一山有個不情之請。”鐘一山擡頭,語氣中帶着一絲乞求。
“什麽?”溫去病回手自斟,握起茶杯。
“不要告訴溫去病。”鐘一山的聲音,無比堅定。
溫去病微怔,“為什麽?”
“當斷則斷!若當斷不斷,必反受其亂。”鐘一山眼中閃過一抹蕭索,“如果一山沒猜錯,這也應該是梁若子的意思。”
溫去病握着茶杯的手,微滞。
是了,這的确是梁若子的意思,否則他在梁國皇城等到的又怎會只是一塊羊脂滄水玉。
這也是,他的意思。
因為他将另半塊羊脂滄水玉,留在了梁國。
“顏某,答應你。”溫去病垂首,抿茶。
鐘一山低下頭,“多謝。”
一段情,三個人,皆清醒……
房間裏出現片刻沉寂,沒有聲音,只有霧氣迷漫其間,遮擋住彼此的視線。
“軍演之事,二公子準備的如何?”溫去病斂去眼中那抹悵然,擱下茶杯,平靜開口。
“四營軍演出了意外,朱裴麒似為瓦解朝中的中間勢力,刻意把軍演安排在我跟馬晉身上,且在兵部點将六人,各帶一萬,時間地點未定,規則亦未定……”鐘一山停頓片刻,“但他應允一山,勝利者,将是雀羽營主帥。”
“你想一人統領兩營?”彼時溫去病煮茶的時候将顏慈叫到身邊,重新盤問他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麽事。
顏慈說沒事發生的時候,直接沒了接下來十年的工錢。
然後顏慈祥就事無巨細,悉數禀報。
別問為什麽,因為他還有棺材本兒。
“帥印我掌,但我會盡力将三叔安排到雀羽營。”鐘一山正色道。
溫去病蹙眉,“這有難度。”
“盟主擔心前者?”鐘一山微擡眸,狐疑開口。
“你是穆挽風麾下副将,行兵打仗顏某信得過,只是你要如何将鐘鈞以敵對的方式,安排到雀羽營?”有時候,太過牽強安排,适得其反。
“盟主別忘了,此番軍演三叔在馬晉手裏。”鐘一山并沒有在眼前男子面前賣關子,“苦肉計。”
溫去病恍然,“軍演期間,顏某能幫你什麽?”
“軍演期間一山會與外界隔絕,心腹皆在軍中……”
未及鐘一山懇求,溫去病已然開口,“外面之事,但凡有異顏某都會注意。”
鐘一山聞聲,起身,“有勞盟主。”
溫去病淺笑,“我想你贏。”
鐘一山明白眼前男子的意思,他擡起頭,眼中綻放出仿若星辰的璀璨光芒。
“一定會。”
不管軍演還是他所選擇的這條路,都不能輸。
他真的不能,再輸一次了。
回到延禧殿的鐘一山并沒有睡,而是在溫去病房間外面,站了很久。
而他不知,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溫去病,亦沒睡。
無論如何,兩情相悅……
一夜無話。
第二日,鐘一山依舊在萬般無奈下,盼來了下朝。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皇城東門外的馬車旁邊,站着兩個人。
鐘一山深深的,低下頭。
馬車旁邊,徐長卿拿起登車凳,溫去病十分臭不要臉的硬是把徐長卿懷裏的車凳搶過來,擱到地上,“阿山,來,我扶你上馬車!”
鐘一山噎喉,直接打開溫去病伸過來的手,“你來做什麽?”
他發現自己雖然在乎眼前這個男人,但溫去病無賴的時候,他還是看不慣。
“他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啊!”溫去病撅起嘴,“本世子可是你外子!”
嗯,在沒人問的情況下,某世子自報家門。
鐘一山臉頰瞬窖,“胡說什麽?”
“是嗎?”一直站在旁邊,始終保持君子風度的徐長卿在聽到‘外子’的時候,唇角的弧度減了幾分,笑意卻深了幾分。
“是啊!本世子……”
“恭喜你。”徐長卿根本沒看溫去病,視線直接落在鐘一山身上,“沒想到十幾年不見,你都已經壁玉成雙了,我還傻傻的……一個人呢。”
徐長卿的笑落在鐘一山眼裏,太過心酸,“沒有,你別聽他胡說。”
“原來是胡說的,吓我一跳。”徐長卿狠狠舒了口氣,微微歪着頭朝溫去病笑了笑。
溫去病氣的,“阿山……”
“小山,我們上車。”徐長卿再次打斷溫去病,直接伸手拉着鐘一山上了馬車。
溫去病死死瞪着徐長卿落在鐘一山身上的五根爪子,真想一根根咬斷啊!
鐘一山走上馬車之後,溫去病當即擡腳踩上登車凳。
“呃……”
徐長卿的聲音自背後傳過來,鐘一山回頭時,分明看到溫去病的腳,正踩在徐長卿的手上。
“你幹什麽?”
溫去病震驚時擡起左腳,他根本沒想到徐長卿會在這個時候,用手去搬登車凳。
徐長卿十分委屈的抱起登車凳,勉強笑着看向鐘一山,“小山,我沒事。”
鐘一山扭頭,狠狠掃過溫去病。
溫去病一臉懵逼時,徐長卿已然上了馬車。
什麽情況?
溫去病萬萬沒料到,有朝一日,像這種宮鬥狗血惡俗的争寵戲碼,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
眼見車動,溫去病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随車狂奔跳了上去。
車廂裏的氣氛,很詭異。
鐘一山靠在車廂旁邊,掀起側簾看向外面,徐長卿則十分溫柔且目光毫不掩飾愛慕的看向鐘一山,溫去病則毫不掩飾憎惡的眸光盯着徐長卿。
一路無話,馬車剛停在虎|騎營,鐘一山直接起身走出車廂,走入營帳。
徐長卿下車後走向自己馬車,啞叔在溫去病下車後直接把車趕進軍營。
那麽問題來了。
溫去病想回皇城,怎麽辦?
最後,溫去病臉不紅心不跳上了徐長卿的馬車……
穆如玉終于懷上了皇長孫,馬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撞了什麽大運,雀羽營主帥的帥印,就這麽唾手可得到了自己手裏。
雖然軍演還沒有開始,但結果毫無疑問。
鐘一山在他眼裏……
不,鐘一山根本不在他眼裏……
舊事重提,各人心境卻是不同。
馬晉自诩戰刀未老,他想戰,想大周能一統中原六國的熱血從未泯滅,此番軍演他興奮到三夜未睡。
鐘一山說的對,為将者,誰不想擁兵!
但是,他對穆如玉不抱希望。
酉時,寒市那間極不起眼的茶館裏,坐着兩位貴人。
此刻面對眼前端着身子的穆如玉,他無話可說。
“侯爺似乎對本宮肚子裏懷的皇長孫,并不感興趣?”穆如玉也清楚今非昔比,如今在皇宮裏頭,自己的地位已經是太低太低。
馬晉不想打擊穆如玉,但也不想她再癡心妄想,“如今皇上已醒,太子依舊把持朝局,宮外還有一個滄海遺珠沒找着,說句側妃不愛聽的話,本侯還真看不出來,那把龍椅到底要怎麽輪,才能輪到……側妃腹中皇長孫的身上,前提是……皇長孫能……”
見馬晉欲言又止,穆如玉倒也不在乎,“能活着生下來,再活着長大?”
“本侯實話實說。”馬晉這話也是太過直白。
穆如玉冷笑,“只怕侯爺是因為此番軍演之事,以為朱裴麒的心裏,已經有侯爺的位置了?”
馬晉不語,的确。
否則他想不出朱裴麒為何會把雀羽營的帥印,用這種方式交到他手裏。
穆如玉笑意漸濃,“侯爺想多了。”
“你的意思是,本侯會輸給鐘一山?”馬晉不滿。
“侯爺敢不敢跟本宮打個賭,不管輸贏,雀羽營的那枚帥印,都不可能落到侯爺手裏。”穆如玉微擡下颚,眸間閃出精光。
“你太小看本侯!”
穆如玉搖頭,“不是本宮小看侯爺,是朱裴麒眼裏,根本就沒有侯爺。”
穆如玉之所以敢篤定,完全是頓無羨給她的消息。
彼時頓無羨旁敲側擊,問出不管軍演結果如何,馬晉都不可能得到帥印。
“怎麽賭?”馬晉火氣已被穆如玉提至沸點。
“倘若侯爺能得到帥印,本宮非但會把那封謀反的密函還給侯爺,至此以後都不會在侯爺面前提皇長孫的事。”穆如玉正色開口。
“一言為定。”馬晉恨恨道。
“本宮話還沒說完,若侯爺輸了……”穆如玉垂眸,雙手撫上自己小腹,“侯爺便要答應本宮,助皇長孫登基稱帝。”
“謀反?”馬晉頗為猶豫。
“侯爺不要說的那麽直白,不到萬不得已,本宮可不敢随便沾上這兩個字呢。”粗糙桌面上,擺着一個茶壺,下等的瓷,沒有繁複紋路。
穆如玉緩緩拎起茶壺,“侯爺記着,現在的本宮,并非窮途末路……”
馬晉沒有再開口,只靜默盯着穆如玉看了許久。
之後離開。
房門閉阖的聲音響起,穆如玉美眸微擡,白蠟滴在桌面堆積起厚厚一層蠟油,昏黃的燭焰在風中搖曳,幾欲熄滅卻仍在掙紮。
人活着就得折騰,折騰不好也就是個死,反正她在鬼門關轉了好幾圈兒,早就熟門熟路。
可若折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