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謀士
謀士
大周,皇宮。
含光殿內,朱裴麒暴跳如雷。
他将一張字條狠狠拍到翡翠玉桌上,雙眼赤紅,布滿眼瞳的血絲幾欲迸裂,“那個人到底是誰?他憑什麽讓這個叫流刃的混賬把傅倫宜殺了?他以為他是誰!”
對于傅倫宜之死,顧慎華也很震驚。
此刻看到被朱裴麒拍到桌上的字條,她走過去,拿起來仔細端詳,繼而看向站在朱裴麒身後的流刃,愠聲斥責,“你好歹也是太子的暗衛,行事不該先聽從主人的吩咐嗎?”
“流刃之主并非太子,而是先生,先生叫我殺誰我便殺誰。”說話者一身黑色勁裝,短發,額間綁着一條金絲編成的粗繩将短發束起。
此人,便是那晚與蜀了翁大戰三百回合的忍者,流刃。
“先生先生!那就把你的先生叫出來!本太子要當面問他,憑什麽要殺傅倫宜?”朱裴麒怒聲低吼。
“字條上有寫,‘疑人不可用’。”流刃淡漠開口。
“本太子要見他!”朱裴麒狠拍桌案。
流刃搖頭,“先生不會見任何人,但先生有話讓流刃轉告太子殿下,颍川王希望太子殿下事事當以先生的決定為先,不得違背。”
“大膽!”朱裴麒再欲叫嚣時,流刃隐遁,無影無蹤。
流刃兀突消失,朱裴麒一肚子火氣都還沒發洩出去,憋的滿臉通紅。
他轉身,怒視自己母後,“這算什麽?外祖父到底把本太子當成什麽了?傀儡,牽線提偶?”
“胡說!你外祖父自然是為了你好!”顧慎華雖然疑惑,卻從來沒對颍川那邊有過懷疑。
朱裴麒冷哼,坐到桌邊。
顧慎華當即走過去,将字條收起來,“麒兒,你外祖父說過這次來的是位弄權的謀士,你應該知道,你外祖父派來的人不會差,當初狂寡雖然沒能成事,但他的本事有目共睹,你且少安毋躁,先由着那位謀士攪弄朝堂,成自然好,敗了你外祖父也會替你謀後路……”
見朱裴麒不語,顧慎華瞄了眼殿門,又道,“不管是你還是母後,如果沒有颍川只怕也坐不穩現在的位子,麒兒,你……”
“本太子知道,無須母後提醒。”朱裴麒冷聲開口。
顧慎華微微點頭,“母後不多說,且等來日你登基稱帝,這天下都是你的。”
朱裴麒深籲一聲,片刻後眼中透出狠絕,“傅倫宜已死,白衣殿裏的賤人,也是時候上路了。”
顧慎華了然,“母後這便派人過去賜死穆如玉。”
只要想到那個讨厭得令人作嘔的女人可以消失,朱裴麒對傅倫宜之死便也沒有那麽深的怨念。
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流珠帶着顧慎華的懿旨趕去白衣殿時,與秋盈跟幾個老嬷嬷大打出手,過程中,穆如玉瘋了一樣跑出白衣殿,欲闖龍乾宮。
殿前,穆如玉放聲哀嚎,求皇上赦免她罪!
雖然她的确錯手殺了一個宮女,但她現在已經懷了太子朱裴麒的骨肉!
事實上,錯殺宮女不過是顧慎華強加在她身上的罪名,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關乎皇族子嗣,朱元珩當即叫來費适為穆如玉診脈,費适醫術精湛,但比伍庸還差了些。
所以,最後是由伍庸為穆如玉診斷,确有身孕。
緊接着,丁福得朱元珩口谕徹查此事。
半個時辰的時間,丁福找來十三個證人,可以證明朱裴麒的确在上個月十五日夜入白衣殿的事實。
穆如玉活下來了,因為腹中骨肉。
這樣的結果朱裴麒簡直無法接受,他根本不會寵幸穆如玉!
做夢都想弄死她才是真的!
如果不是顧慎華強拉住朱裴麒,他必闖龍乾宮。
最後,還是顧慎華以自己失職未能發現穆如玉懷有皇嗣為由,到龍乾宮請罪,此事至少在朱元珩那兒,算是了了。
依顧慎華之意,這件事萬萬不能鬧大,否則必會被有心之人利用,影響朱裴麒在朱元珩心裏的印象,得不償失。
最主要的是,所謂的謀害宮女之事,查不得。
皇宮,白衣殿。
演了整個上午的戲,穆如玉頗為疲憊的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看着殿門,等人來。
果不其然,人來了。
殿內,穆如玉眼瞧着朱裴麒怒氣沖沖闖進來,吩咐秋盈退出去,把門阖緊。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朱裴麒大步上前,不待穆如玉開口,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賤人!”
這一巴掌打的狠,穆如玉唇角滲出血跡。
“臣妾勸太子殿下下手輕些,皇上說想看着臣妾腹中骨肉平安出生,但凡有半點閃失,皇上可不高興呢。”穆如玉自紫檀椅上站起來,似笑非笑。
“這孩子是誰的?”朱裴麒怒瞪穆如玉,惱恨低吼。
相比穆如玉以傅霆軒之事威脅他,穆如玉懷有龍種這件事關乎的是身為男人的尊嚴跟面子!
“自然是太子殿下的。”穆如玉揚眉。
“你找死!”
朱裴麒怒不可遏,再欲揚手時穆如玉突然拔出插在發髻上的銀簪,狠狠搥在自己小腹位置,“你敢動手,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造化就是這樣弄人,傅倫宜雖然死了,朱裴麒依舊不敢任由穆如玉去死。
高舉在半空的手陡然停滞,朱裴麒黑目死死盯着穆如玉,“好……很好!十月懷胎,待你将這孽種生下來,本太子必會在你面前生生扒了這孽種的皮!你想玩,本太子陪你玩到底!”
多麽惡寒的話,穆如玉卻是冷笑,“人家都說虎毒不食子,你竟比老虎還毒!朱裴麒,我這肚子裏懷的當真是你親生骨肉,上個月十五日夜,你回萬春殿本宮在路上偶遇你時灑了五石散,之後将你帶回白衣殿,便是那一夜,本宮懷了你的孩子……”
“不可能!”朱裴麒怒斥。
“你不會以為丁福找的那十三個證人,都是本宮收買的吧?以本宮今時今日在宮裏的地位,我能收買誰呢。”穆如玉自嘲抿唇。
朱裴麒冷冷盯着穆如玉,許久後咬牙切齒擠出幾個字,“既是本太子的骨肉,那我就賜他這天底下,最殘忍的死法。”
穆如玉唇角勾起,肆意狂笑,“本宮倒是忘了,穆挽風死的時候,肚子裏也懷着你的孩子,你那時可真沒手軟,一劍穿腹,本宮都隐約聽到那孩子的哭聲了呢!”
“你閉嘴!”朱裴麒怒吼。
穆如玉突然收斂笑意,“太子殿下即便想殺他,也要等他活着生下來再動手,因為皇上,想見他。”
朱裴麒走了,臨走前他險些拆了白衣殿,但卻始終沒敢再動穆如玉半根汗毛……
穆如玉懷有皇嗣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時間成為整個皇宮最熱議的話題。
要知道,穆如玉肚子裏懷的那可叫皇長孫,且是由皇上親自下旨庇佑的皇長孫。
以致于當晚的白衣殿,多了些平日裏敬而遠之的妃嫔。
鐘一山對這個消息頗為感興趣,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穆如玉肚子裏懷的到底是誰的骨肉。
因為伍庸說,穆如玉懷有身孕的時間往前推過去,并非是在上月十五那幾日。
除了驚嘆伍庸無可比拟的醫術,鐘一山在這件事上,看到了契機。
或許,他能猜到孩子的父親是誰……
翌日早朝,朱裴麒的狀态看上去很不好。
即便如此,早朝之上朱裴麒依舊做出兩件讓鐘一山始料未及的決定。
第一件,封鳳柒柒為太子妃,鐘知夏為側妃。
第二件,雀羽營主帥一職由鐘一山暫代,四營軍演也與往年不同,改為兩營軍演,分別由馬晉跟鐘一山任主帥,副将先鋒則由他二人在朝中點将,軍演的結果直接關乎雀羽營主帥的任命。
直到下朝,鐘一山都沒能從這種決定的震驚中緩過來。
戶部尚書鳳臻勉強應該算是保皇派,他自然不願女兒入宮。
為此,鐘一山特別讓鐘勉将一盒伍庸親配的藥丸送過去,服用藥丸之後鳳柒柒大病不起,依規制,重病之女不可入宮。
這會兒朱裴麒卻以伍庸為由,硬是力排衆議封了鳳柒柒,并保證必會求神醫治好鳳柒柒的病。
彼時朱裴麒在朝堂上說的幾句話,不可謂不感人肺腑。
至于四營軍演的變動,幾乎打亂了鐘一山所有計劃。
所有預定,瞬間變成未知。
下朝之後,鐘一山茫然走出皇宮。
他思緒飄零,短短兩日,朱裴麒突出奇招,每一個決定都似在針對他。
這種感覺,叫他不安。
“小山。”皇城東門,一抹白色身影獨自站在車邊。
徐長卿。
鐘一山下意識止步,他有些,不敢向前。
“元帥?”旁側,範漣漪狐疑看向鐘一山。
“舊友……你先回營。”
範漣漪順着鐘一山的視線看過去,眼中驟亮,“元帥這位舊友,很好。”
鐘一山苦笑,就是因為很好,他才心痛。
待範漣漪離開,鐘一山邁步走過去,停在徐長卿面前,“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徐長卿的笑很溫暖,如春風又似一泓清泉,直入人心,“還是,我可能……不該出現在你面前,畢竟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鐘一山趕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徐長卿從車板上拿起登車凳,彎下腰擱在鐘一山腳下,“我想送你到軍營。”
鐘一山愣住,有些不能理解。
“你是将軍,我是平民,你住在皇宮裏,我在宮外,可能除了這段路,我都沒辦法見到你……這跟我們小時候不一樣了呢。”徐長卿把手伸過去,眼中的笑充滿期待。
面對徐長卿的善意,鐘一山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我……”
我不是鐘一山,這樣的話他能說給誰聽。
“哦……你是将軍,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連看到小蟲子都會害怕得跳到我身上的小男孩兒了。”徐長卿落手,謙婉朝後退了退。
鐘一山還以微笑,腳踩木凳後上了馬車。
見徐長卿彎腰拿起登車凳,鐘一山微愣,“你不上來?”
“我可以嗎?”徐長卿驚訝看向鐘一山,欣喜之态溢滿俊逸容顏。
陽光下,徐長卿的臉仿佛鍍上了一層光暈,宛如無暇美玉,美好的不似凡人。
“當然。”與溫去病初時蹭車的艱難不同,鐘一山根本無法拒絕徐長卿,這個本該屬于鹿牙的緣分。
馬車緩起,銮鈴叮當。
車廂裏,鐘一山與徐長卿臨面而坐,他在醞釀。
他不是鹿牙,所以他不可能頂着鹿牙的身份與徐長卿再續前緣,他需要跟徐長卿說清楚,可是這話,該怎麽說出口。
“這就是将軍的馬車嗎?”徐長卿打量着車廂裏的裝潢跟配設,“說真的,不如我小時候坐過的馬車呢。”
“是嗎?”鐘一山勉強微笑。
“我有帶你偷偷坐過。”徐長卿的目光終于落在鐘一山臉上,眸中溫柔,“胎記沒有了,你變俊了。”
鐘一山下意識低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相信,如果此時此刻是鹿牙,車廂裏的氣氛定然不會這樣尴尬。
“我其實不喜歡你變成這樣。”徐長卿看向鐘一山,像是很認真的說出口。
鐘一山不禁擡頭,微愕。
“你變得這樣俊,我肯定沒有機會了……是吧?”
這樣的問題,鐘一山又該怎麽回答。
不是因為我變成這樣你才沒有機會,是因為
我不是我,你能懂嗎?
你怎麽能懂。
“放心,長卿能回到皇城,能再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我不會……奢求更多。”
沒等鐘一山開口,徐長卿突然笑道,“沒想到當初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說要保護你一輩子的長卿哥哥,竟然會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吧。”
時間跟經歷,真的能磨平一個人的銳氣。
“你別誤會,不管你我境遇如何,也不管分別多久,你我都是朋友。”聽出徐長卿言辭中的心酸,鐘一山終是擡頭,堅定道。
徐長卿笑了笑,“我知道。”
馬車走的很慢,氣氛依舊尴尬。
鐘一山盡量讓自己心态變得平和,“你這次回來,是長住?”
“嗯。”徐長卿嘆然,“徐府的輝煌在皇城,我想……從頭開始。”
“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忙,随你開口。”鐘一山想彌補鹿牙,眼前的徐長卿便是他的機會。
徐長卿擡起頭,臉上笑容依舊,“小山,謝謝你。”
馬車終是回到軍營,鐘一山先一步跳下馬車,正想叫啞叔送徐長卿回城,不想營外竟然停着一輛馬車。
那是一輛相對素樸又不失雅致的馬車,車夫見徐長卿走出車廂,當即從馬車前板跳了下來。
“那是……你的馬車?”鐘一山輕聲問道。
“嗯,我叫他在這裏等我。”徐長卿已然下了馬車,“如果在皇城東門時你不叫我跟來,我也是要來的,我想見見你的軍營,好氣派。”
鐘一山沉默。
“小山,我先走了。”徐長卿遠遠朝虎|騎營裏望了望,轉爾看向鐘一山,“我走之前,你能叫我一聲長卿哥哥嗎?”
鐘一山猛然擡頭,整個人都是懵的。
“沒事,不叫也可以,我只是想起小時候你經常這樣叫我,總覺得這樣才親切吧……其實你叫我長卿也好,都一樣親切……”徐長卿像是有些手足無措的朝後退了退,“那我,先走了。”
直到徐長卿上了對面的馬車,鐘一山鬼使神差般上前一步,“長卿……”
徐長卿陡然回身,眼中充滿震驚跟欣喜。
“路上小心。”
他只是,不希望徐長卿對鹿牙失望。
徐長卿的出現對鐘一山來說,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能做的,只是盡量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庇佑跟保護這個男人,這是穆挽風欠鹿牙的。
回到主營帳,鐘一山靜默坐在木椅上,看着眼前厚厚一疊布陣圖,陷入沉思。
抛開封妃一事,朱裴麒對雀羽營的處理跟對四營軍演的态度,讓他始料未及。
這兩件事竟然沒有一件關乎到朝中對立的兩派,反倒是将矛頭指向眼下朝中的第三方勢力。
要知道,這第三方勢力除了以他為首的頓星雲、侯玦等人,亦有像馬晉那般自恃底蘊不必屈從的朝中重臣。
此番四營軍演讓他跟馬晉對戰,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實則大有分化中間勢力的意圖。
中間勢力一旦瓦解,必會分流到兩派之中,介時所有人的立場一目了然,再沒有那麽多模棱兩可。
非友,即是敵。
而讓鐘一山最為疑惑的是,朱裴麒到底是從何時起,将目光轉到了中間勢力。
在此之前,他竟毫無察覺。
鐘一山沉思之際,範漣漪來報,段定求見。
段定自入兵部一直得筱陽照顧,已然提升至兵部主事,僅次于侍郎。
這會兒段定入主營帳,行禮之後将一分名單交到鐘一山手裏。
名單上有六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是鐘鈞。
“這是定都侯剛剛在兵部親點的副将以及先鋒名單,筱大人希望鐘将軍能盡早點将,他也好盡早安排接下來的人員配備。”
鐘一山看着手裏名單,片刻後提筆在空白宣紙上寫下六個人的名字,交給段定。
六個人的名字分別為,頓星雲,侯玦,嬰狐,範漣漪,段定,沈藍月。
這份名單,與當日參加七國武盟時的名單,一模一樣。
段定看過名單之後,頗為憂慮擡頭,“鐘将軍,名單一旦送到兵部想改可不容易了,您不再想想?”
鐘一山看向段定,“你覺得這裏面誰有問題?”
“嬰狐沒打過仗,下官以項上人頭擔保,他根本不會打仗。”段定的目光無比誠懇,說的也是苦口婆心。
“就因為沒打過仗,所以沒有人能研究出他的作戰特點,包括你們。”鐘一山雲淡風輕道,“既然來了,就叫漣漪帶你了解一下虎|騎營。”
段定不是第一天認識嬰狐,但也不是第一天認識鐘一山,于是他收起名單,轉身退出營帳。
于鐘一山而言,除了頓星雲他們,朝中并非無将可點,但有弊端。
自己入朝尚短,無軍功立不下軍威,為将者尚且不能認可自己的主帥,士卒又如何會有信心。
正所謂上下同欲者勝,風雨共舟者興。
他與頓星雲等人皆為同窗,又共同經歷過七國武盟,這樣的默契跟信任,非其他武将可比。
既然朱裴麒換了戰術,他自然也不會一成不變。
四營軍演,他要讓大周所有武将的心裏烙印,而不是單純的記住一個名字。
鎮北侯府,鐘一山。
你不容我默默無聞,便看我一飛沖天好了……
雖然段定日日早朝都能看到範漣漪,但早朝上很難明目張膽的看,現在則不同。
軍營裏,範漣漪指着校場上訓練有素的士卒,十分自傲的在給段定介紹,“這是虎|騎營的中軍,看到沒有,這些士卒正以軍鼓為號,練習前進、後退、疏散、集合這些基礎訓練,你再看上面的校場,那是前軍的騎兵在訓練馬術。”
段定順着範漣漪的視線看過去,上面校場的确有數十匹戰馬馳騁,為首者一襲銀白铠甲,縱橫馳騁,威風八面。
“那是前軍副将都樂,是整個虎|騎營裏馬術最厲害的副将。”提起都樂,範漣漪眼中盡是崇拜跟敬重。
段定不關心誰是都樂,他只關心範漣漪眼睛裏閃出的小星星是怎麽回事。
“本主事馬術也不賴!”段定挺起胸脯,“你要不要看看?”
範漣漪扭頭,頗為驚訝,“你會騎馬?”
“喂!我們好歹也是同窗,武院裏誰不知道本主事馬術天下無敵!”段定氣焰十足道。
範漣漪眼珠兒一轉,“那你敢跟都副将比一場嗎?”
“讓他放馬過來!”段定直接朝上方校場呈挑釁姿勢擺擺手。
範漣漪那也是相當實在的,段定好歹是同窗,既然有這樣的要求,她如何都要滿足。
于是範漣漪直接把段定帶到上方校場,先一步走向都樂。
都樂是虎|騎營裏除範漣漪之外最年輕的副将,身材魁梧,長相英俊,淡淡的古銅色肌膚配上銀白铠甲,獨顯一種淩雲氣概。
都樂性格爽朗,範漣漪既說,他自然同意。
不遠處,段定分明看到都樂的手居然在範漣漪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笑起來的樣子咋就那麽不懷好意!
“都副将答應跟你比一場,別輸太慘。”範漣漪走過來,低聲開口。
“什麽話呀!跟你說,本主事在馬術這方面從來就沒輸過!”段定說話時直接把脫掉的官袍扔到範漣漪手裏,“等我凱旋!”
不得不說,都樂當真有大将風範,半點想難為段定的意思都沒有。
馬術比試選了最簡單的單純比快慢,五公裏延伸到密林裏的跑道上會有溝壑,陡坡跟急轉彎路這樣的障礙,自起點開始,誰在拿到黃色旌旗之後折返回起點,算勝。
比試開始,衆士卒皆為都樂吶喊助威,範漣漪有為段定鼓勁兒,只是她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比不起幾百士卒。
然後喊着喊着,她也就被那些士卒硬給帶歪了。
二人馬匹相當,皆是棗紅色膘肥體壯,久經沙場的戰馬。
戰鼓擂起,跑道上兩匹駿馬四蹄翻騰,長鬃飛揚馳騁而去!
起初一段跑道并無障礙,是以段定的速度竟然沒被都樂落下,非但如此,段定竟還在馬背上做了至少十次驚險動作,大有炫技嫌疑。
随着跑道延伸,衆人已經看不到兩匹駿馬的蹤影。
時間如沙漏不停,半柱香之後,讓人意向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段定跟都樂竟然同騎一匹馬跑回來,都樂縱馬,段定手裏則握着旌旗。
所以,這算什麽?
駿馬歇止,範漣漪率先跑過去一問究竟。
都樂沒說話,倒是段定直接把手裏的旌旗交到範漣漪手裏,“本主事得走了,兵部還有很要緊的事!”
範漣漪一臉茫然,看向都樂,“怎麽回事?”
都樂淺笑,“段主事騎術不錯。”
“我都要走了,你倒是送送我呀!”段定根本沒容範漣漪再問,直接拉她走出校場。
這場比試,成了兩個男人之間的秘密……
大周皇宮,終于迎來了第三任太子妃。
鳳柒柒是被人橫着擡進千秋殿的,之後即由費适率衆禦醫會診,伍庸也被費适三拜九叩的請了過去。
相比之下,另一位被封為側妃的鐘知夏入宮動靜要小很多。
只是好巧不巧的,她在經往流芳殿的路上,遇到了穆如玉。
所以說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
穆如玉怎麽都沒想到,當初害死她哥哥的兇手,她在鎮北侯府狠狠扇過的鐘知夏,竟然也會有與她平起平坐的一日。
禦花園的白玉拱橋上,穆如玉跟鐘知夏臨面而立,兩人眼中都已經看不到當年的嚣張狂妄,經歷過太多起伏,她們都吃盡了苦頭。
“恭喜妹妹。”穆如玉先走過去,表現出了善意。
“該是妹妹恭喜姐姐,姐姐他朝必會母憑子貴,恩寵無限。”鐘知夏還以微笑。
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二人擦肩而過。
直到走下拱橋,禾畫都不明白自家小姐為什麽會是這個态度,“小姐,穆如玉她……”
當初穆如玉大鬧鎮北侯府時的情景,猶在眼前,那種屈辱連她這個當下人的都沒法兒過去。
鐘知夏止步,朝着穆如玉離開的方向掃了一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會兒她懷着皇長孫,咱們哪怕碰她一根手指頭都要好好想想,初入皇宮,節外生枝是大忌。”
禾畫似懂非懂,跟着自家主子順着天青色石子鋪砌的甬道往前走。
忽的,鐘知夏突然停下來,險些被禾畫撞到,“小姐?”
待禾畫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宮殿外面,赫然寫着‘延禧殿’三個大字。
“聽說鐘一山跟溫世子就住在那裏。”禾畫小聲嘀咕。
鐘知夏的目光,漸漸閃出一道冷光。
鐘一山,咱們兄妹兩個這輩子,怕是過不去了……
與沈藍嫣的待遇不同,鳳柒柒與鐘知夏入宮之後,顧慎華當即叫禮部擇吉日,正式冊封。
禮部尚書乃鐘宏,這種事兒自然是趕早不趕晚,只是原本定在十日後的冊封儀式,在上呈到朱裴麒那裏時,硬是推遲到一個月後。
他要等軍演結束。
皇宮,禦書房。
早朝結束後,朱裴麒将鐘一山留了下來。
此刻禦書房內,鐘一山謙恭而立,低眉垂首,“微臣拜見太子殿下。”
“賜座。”朱裴麒音落時,潘泉貴當下搬了把椅子過來,之後退到旁側候着。
鐘一山聞聲落座,“不知太子殿下宣召一山,有何要事?”
如果在此之前,鐘一山并沒有真真正正的把朱裴麒放在眼裏,那麽在經歷近段時間連番意外之後,他自我反省,甚至後怕。
到底是低估了眼前這個畜牲。
龍案後面,朱裴麒漆黑眸子望向鐘一山,“本太子想知道,你對封妃一事有何想法。”
鐘一山微怔,“一山并無想法。”
“是嗎……”
朱裴麒目光微暗,隐約有些失望,接下來又道,“鐘知夏雖然是你的妹妹,但本太子知道你們兄妹之間的關系一向不好,如今她入宮而你也在宮裏……”
“太子殿下放心,一山不會做出任何越矩之事。”鐘一山想了片刻,“還是太子殿下以為,一山應該搬離皇宮比較好?”
“不。”朱裴麒搖頭,“若你二人只存其一,本太子怎麽可能叫你搬離皇宮。”
沒有從鐘一山臉上看到異樣的表情,朱裴麒有些失望。
他一直以為鐘一山自入朝堂,并不曾多看自己一眼是因為朝堂上人多眼雜,鐘一山不方便表達。
現在看,眼前男子至少到此時此刻,對自己似乎并沒有君臣之外的情誼。
“說正事,四營軍演變成兩營軍演這件事,你也沒有想法?”朱裴麒挑眉。
鐘一山終于聽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一山有想法。”
朱裴麒輕嘆口氣,“讓你與馬晉對戰的确為難你,只不過……”
“一山請求太子殿下以雀羽營帥印,作為勝利者的獎賞。”鐘一山顯然不是朱裴麒所想的膽怯。
他意氣風發。
至少在朱裴麒看來,現在的鐘一山躊躇滿志。
這讓朱裴麒始料未及,畢竟在他乃至文武百官看來,此番軍演的結果鐘一山根本不可能取勝,尤其在看到馬晉與鐘一山的點将名單之後。
“兩營軍演本就關乎雀羽營主帥的任命,所以……”
“一山鬥膽,請求太子殿下應允。”鐘一山再次截斷朱裴麒的話,字字堅定。
鐘一山的堅持讓朱裴麒微微皺起眉,“你想要雀羽營主帥的帥印?”
“當然。”鐘一山直起身,“為将者誰不想擁兵?”
朱裴麒被鐘一山的誠實震到了,眼前的鐘一山,又一次讓他想到了穆挽風。
初生牛犢不畏虎,說的就是現在的鐘一山,亦是當年的穆挽風。
“若輸了,那帥印便注定與你無緣。”朱裴麒鄭重提醒。
“一山願憑本事。”
直到鐘一山離開禦書房,朱裴麒眼前都似還閃着鐘一山前一刻的志在必得。
這樣鮮衣怒馬的人,真的是讓人充滿了征服欲。
深夜,月滿。
靠近魚市的民宅裏,有一處前兩日才裝修過的府邸。
府邸的裝修風格與周圍迥異,确切說是許多裝修風格都還保留着前朝鹹德年間的習慣。
如這府邸的牌匾,就是用紅酸枝制成的。
有着同樣迥異風格的,整個大周皇城也就只剩下逍遙王府。
府中前院的抄手游廊自垂花門而入,盡頭處是書房。
此時那間書房,亮着燈火。
房間裏,一襲黑色勁裝的流刃恭敬站在書桌旁邊,低聲禀報,“鐘一山提請以雀羽營帥印作為軍演勝利者的獎賞,朱裴麒答應了。”
桌案上的楸木棋盤,在燈火的映襯下忽明忽暗,盤中黑白子勢均力敵。
看似勢均力敵,卻是舉世難解的棋局。
“無妨,他不會贏。”仿若春風化雨的聲音幽幽響起,聽着,有些涼薄。
“屬下看鐘一山的神情,似乎胸有成竹。”流刃又道。
風動,窗棂被掀出一條縫隙。
燭火搖曳間,一只夾着黑子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的小山,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鐘一山從來沒想過,他會有不想下朝的一日。
即便是面對朱裴麒,都會讓他覺得比面對徐長卿要更能承受得來。
奈何,下朝的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當他走出皇城東門的時候,徐長卿就站在馬車旁邊,朝他微笑。
“小山。”
每次聽到徐長卿這樣輕喚,鐘一山都會心痛。
如果鹿牙還在,這當是怎樣一段美好的緣分。
“其實你不用每日都來送我。”鐘一山微笑着走過去,面對這樣的徐長卿,他又如何做到不微笑。
“我是打擾到你了嗎?還是……”徐長卿微微擰眉,語氣中透着自責。
“沒有,我只是怕耽誤你做事情,畢竟從這裏到虎|騎營來回要半個時辰。”鐘一山趕忙解釋。
在徐長卿面前,鐘一山總會小心翼翼,他不想傷了眼前男子的心,哪怕只是一點點。
因為在徐長卿眼裏,他是鹿牙。
雖然這不是長久之計,但至少現在,在徐長卿一無所有的時候,鐘一山不想讓徐長卿覺得,他連鹿牙這個朋友都失去了。
“可是沒有一件事,比送你更重要。”徐長卿将手裏的登車凳擱下來,笑着看向鐘一山。
鐘一山避開徐長卿的目光,轉身上了馬車。
徐長卿緊跟着鐘一山走進車廂,馬車複起,緩緩前行。
車廂裏,氣氛雖然不似初時尴尬,卻依舊靜的讓人有些不适。
“小山,明日有空嗎?”徐長卿說話時,自懷裏取出一張深紅色的燙金請柬,上面赫然寫着‘鐘情茶館’四個字。
鐘一山狐疑接過來,“這是?”
“這是我在皇城開的第一間茶館,雖然規模不是很大但我會盡心經營,希望生意會好吧。”徐長卿很謙遜,眼中笑意漸濃,聲音依舊溫柔,整個人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樣子。
“鐘情……”
在鐘一山對茶館名字不是很理解的時候,徐長卿淺聲開口,“徐長卿,鐘一山。”
鐘一山握着請柬的後微微一抖,後腦有滴冷汗,“這個……”
“別誤會,湊巧而已。”徐長卿突然朝鐘一山的方向湊過去,距離拉近,鐘一山本能想要躲開,卻發現徐長卿只是想掀起自己旁邊的車廂側簾,“就在這裏。”
鐘一山順着徐長卿的視線看過去,就在玄武大街中心地界,原本斜對着四海樓的三層酒樓,竟然變了模樣。
“明日巳時一刻,你能來嗎?”徐長卿回坐到自己位置,清澈無塵的眸子落在鐘一山身上,充滿期待。
“我能不來嗎?”鐘一山收好請柬,笑道。
徐長卿點頭,“能啊,你若不來,我便不開業就是了。”
鐘一山那句反問只是想化解尴尬,可徐長卿的回答卻讓尴尬升級。
因為鐘一山叮囑,啞叔駕車的速度值得稱贊。
馬車終于停在虎|騎營外,徐長卿先走下來,鐘一山随後一起跳下馬車。
“小山。”徐長卿在鐘一山站定時,打從袖兜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彩色方盒,“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糖果,呃……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糖果,現在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吃了。”
鐘一山想要推辭的話,就這麽堵了回來。
不接就是不愛吃了?
“謝謝。”鐘一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只要你喜歡就好。”徐長卿像是很滿足的将方盒擱到鐘一山手裏,視線随即看向虎|騎營,“那兩位是?”
鐘一山怔了片刻,扭頭時分明看到範漣漪跟嬰狐站在營門位置,範漣漪還好,嬰狐手舞足蹈的樣子活像一只猴。
真的,鐘一山慶幸距離夠遠,徐長卿根本聽不到嬰狐在說什麽。
雖然他也聽不到,但他相信從嬰狐嘴裏說出來的話,必定驚悚。
“他們是軍中副将跟先鋒,我先走了。”鐘一山轉身一刻,最不想看到一幕發生了。
嬰狐一蹦三跳的奔過來,而且直朝徐長卿。
“我聽範漣漪說你是一山的朋友?什麽朋友?”嬰狐那張臉一直都很陽光,縱是陰天也擋不住他全身燦爛。
面對嬰狐的唐突,徐長卿則十分禮貌的笑了笑,轉爾看向鐘一山。“可以說嗎?”
鐘一山尴尬點頭,他相信如果他搖頭,嬰狐絕逼更想知道了。
“我是小山的兒時玩伴,他那時會叫我長卿哥哥。”徐長卿溫和開口,“你是?”
“我叫嬰狐,狐貍的狐,我跟一山是……”嬰狐一時詞窮,扭頭看向鐘一山。
鐘一山也在看他,目光無比忐忑。
“是唇齒相依……一丘之貉……我們是狼狽為奸的鐵哥們兒!”嬰狐終于想到了他以為最正确的成語來形容他跟鐘一山的關系。
鐘一山絕望低下頭,我不認識這只傻狐貍。
“是嗎?”
“是啊!我們一起刨過坑,約過架,戰過狼,我們還一起偷過人……”
“沒有!”鐘一山猛搖頭,“你別聽他亂說。”
“有啊!我們……”
“我是鐘帥麾下副将,範漣漪。”就在嬰狐再想語出驚人的時候,範漣漪突然從後面走過來,順便封了嬰狐穴道,并肩時又擡手封了某狐啞穴,之後朝着徐長卿,拱手施禮。
“幸會,在下徐長卿。”徐長卿轉眸看向範漣漪,微微一笑。
鐘一山暗暗松了口氣,“時候不早,我們該進去了。”
“好,明日巳時鐘情茶館,我等你。”徐長卿視線移回到鐘一山身上,溫柔如月光。
直到徐長卿上了馬車,鐘一山才讓範漣漪把嬰狐解開。
“幹什麽不讓我說話,我還沒說完呢!”見鐘一山跟範漣漪走向軍營,嬰狐撅嘴跟過去,“什麽明日巳時?什麽鐘情茶館?”
“明日徐長卿的鐘情茶館開張大吉,他有請我過去。”鐘一山對嬰狐,容忍程度總是特別高。
嬰狐想了想,突然扭頭朝離開的馬車大叫,“我也去……徐小哥!明日我也去!”
鐘一山撫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