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犧牲
犧牲
皇宮,白衣殿。
自從在龍乾宮外保住命之後,穆如玉久居殿內,出門的時間每日一次都談不上,吃食方面也是特別小心。
且不管頓無羨在外面如何籌謀,她至少要先保住肚子裏的孩子。
孩子沒了,她就完了。
“秋盈,你說本宮這麽如履薄冰的活着,是不是穆挽風的冤魂在作祟,她見不得本宮好,所以……”
“娘娘,您別亂想,若穆挽風真有冤魂作祟,也該去找……”秋盈瞄了眼殿門,“也該去找始作俑者,哪輪得到咱們。”
穆如玉接過秋盈遞過來的安胎湯藥,“眼下這宮裏倒也有幾位妃嫔過來示好,瞧着她們的背景有幾個竟是保皇派那邊的,這會兒還真難說她們來的目的,你仔細些小廚房裏的吃食。”
“娘娘放心,奴婢謹慎着呢。”秋盈點頭。
就在這時,外面有宮女來報,說是側妃鐘知夏在宮外候着。
穆如玉瞄了眼秋盈,秋盈正想吩咐宮女将鐘知夏擋在外頭,卻聞自家主子開口。
“叫她進來。”穆如玉自認在宮裏呆的久了,若想拿捏宮裏妃嫔們的心思或許不準,鐘知夏不過是個剛入宮的新人,她且能應付。
最主要,她想知道鐘知夏意欲何為。
鐘宏在朱裴麒面前得了頓無羨的寵,眼下頓無羨跟她又同坐在一條船上,倘若能得着機會給鐘知夏下絆子,也算是幫頓無羨搶回些信任。
如今她跟頓無羨的關系,絕對是你好,我才好。
鐘知夏不是空手來的,她帶了禾畫,禾畫提着食盒。
“這麽晚,知夏還以為姐姐睡下了。”鐘知夏入殿之後,雙眼含笑,看着熱絡的很。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穆如玉與鐘知夏在宮裏不是第一次照面兒,之前都沒撕破臉,如今就更不可能冷眼相對。
“的确是晚了些,不知妹妹找本宮何事?”穆如玉端着身架,微挑眉峰,聲音帶着些許倦意。
鐘知夏聞聲,當下命禾畫将食盒擱到桌上,一碟桂花酥就這麽被禾畫端了出來。
“這是知夏親手做的桂花酥,還熱着,想着姐姐懷着皇長孫辛苦的很,這不,我自己還沒吃便先裝了一盤給姐姐帶過來嘗嘗。”鐘知夏說的假,穆如玉聽的也不真。
“我家娘娘不喜歡吃桂花做的東西。”秋盈冷聲開口。
鐘知夏未理秋盈,瞧了眼穆如玉,“怎麽?姐姐怕我在桂花酥裏下毒?”
“怎麽會……”
“就是啊,知夏若是下毒,豈會笨到用流芳殿的小廚房,且親自送過來。”鐘知夏說着話,直接走到桌邊,拿起盤子裏的桂花酥,咬了一口。
且說鐘知夏非但自己吃,還給禾畫遞了一塊。
眼瞧這主仆二人在白衣殿裏大口大口吃糕點,穆如玉一頭霧水。
秋盈也蒙了。
整整一盤桂花酥,鐘知夏跟禾畫吃的一塊也沒剩下……
深夜,整個皇宮寂靜無聲,忽有更鼓響起,已過子時。
禦醫院的藥室裏,燈火微晃,時明時暗。
一身破舊黑褂的羅秉無聲站在漢白玉裁成的藥案旁邊,看着伍庸在那兒配藥。
“鐘知夏已經從白衣殿出來了,神醫以為,您這藥何時送進白衣殿才是最好?”羅秉低聲開口,言辭間盡是恭敬。
“兩日之內皆可。”伍庸将配好的藥交到羅秉手裏,“此藥配桂花酥裏的香粉味道,只能動胎氣,并不影響腹中胎兒。”
“老奴知曉。”
待羅秉收好藥瓶,欲施禮告退時,伍庸啓唇,“我非宮中禦醫,你不必自稱老奴。”
羅秉聞聲,“雜家告退。”
直至羅秉離開禦醫院,伍庸方朝虛空開口,“鐘一山也是夠忙的,這會兒人在嘉陵山脈,宮裏的事兒一點兒也沒耽擱。”
虛空中,無人應答。
“跟你家主子說一聲,鐘一山叫我配的藥配好了,藥錢記他賬上。”伍庸整理好藥瓶,依舊不見有人應他。
“逼我灑藥啊?”伍庸音落後,畢運現身。
看到畢運一刻,伍庸暗自舒了口氣,“還以為是宮裏的那個高手僞裝成你的氣息,如果是……溫去病打你了?”
“把藥拿來,藥錢記天地商盟賬上。”畢運打從溫去病那兒挨完揍,就被派出來了。
“什麽藥?最好的?”
“最貴的!”畢運恨恨道。
且在畢運道明來意後,伍庸十分簡扼解釋了鐘一山與羅秉的計劃。
設計鐘知夏給穆如玉下藥,再讓穆如□□悉下藥的事實,繼而引起她們兩個在宮裏明争暗鬥。
畢運不解,“大事都管不過來,鐘一山管這種宮鬥小事做什麽?”
“穆如玉跟鐘知夏是小事,頓無羨跟鐘宏可不算是小事。”伍庸眼見畢運可勁兒朝嘴裏塞藥豆,強忍住阻止的沖動。
因為溫去病保證過,自他入宮到離宮這段時間,但凡是動用了自己私藏的草藥,溫去病都會付錢。
伍庸覺得這是一個敲竹杠的好機會。
畢運愣住,“穆如玉跟頓無羨什麽關系?”
“鐘一山懷疑穆如玉肚子裏的孩子是頓無羨的。”那日鐘一山來找他時,已經說的非常明白。
“不可能吧?”畢運滿目震驚。
“鐘一山說穆如玉跟頓無羨曾有過一段情。”伍庸據實道。
“可頓無羨不是朱裴麒的好臣子嗎?睡主子女人這種事是一個好臣子能幹出來的?”畢運三觀頓時有了些許改變。
“這有什麽,你明知道你家主子愛財如命還這麽禍害他,跟頓無羨比起來,你更勝一籌。”伍庸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算盤,十指撥動間,算盤上數字定格,“不算之前那些,你這一頓藥丸吃下來,天地商盟欠了我五千兩銀子……”
伍庸話音未落,畢運已經蹲在藥案摳嗓子。
“幹什麽?”
“我還給你!”
沙漏未止,時間未停。
嘉陵山脈裏兩路大軍相向而行,整一日。
終于快到第二日夜,段定率領的前軍已經躍過溝壑地帶,前軍幾位探路士卒也終是回返。
依探路士卒回禀,北軍前軍至少一千人,此刻正停在五裏外的地方,并未再向前行進。
北軍一路中軍以煙塵跟陣列判斷,當有三千人,再有一個時辰便會與其前軍彙合。
段定退下士卒,心裏暗道鐘一山料事如神。
依鐘一山判斷,馬晉前軍先鋒必會同時掌握南軍前中路軍的兵力,以作應對。
等!
天色已暗,段定命前軍五百兵原地休憩。
接着鐘一山的意思,且在北軍前中路軍彙合一刻,他即動!
佯裝朝東南方向與範漣漪彙合,倘若北軍突現兵力攔截,即成。
接下來北軍必然追擊,他只需‘逃回’溝壑地帶與頓星雲彙合,戰起!
而此時,段定已然放出蜂燕,都樂會在一個半時辰後自北軍中路軍尾後突襲,南軍前後夾擊,縱北軍多出一千人,南軍亦勝!
夜色已濃,段定終于等到這一刻。
要說明目張膽的‘逃跑’要比悄無聲息進攻容易的多。
待段定一聲令下,麾下前軍五百兵立時抽出腰間佩劍,狠狠跺腳砍樹,動靜十分之大。
軍演地段多矮樹,雜枝,五百兵往前跑出三裏時,前方突現北軍阻截,短兵相接。
段定心想,成了!
此一刻,段定即下軍令,撤退!
五百兵倉皇‘回逃’,北軍氣勢大勝,喊殺聲震天動地。
然而,北軍如何能知,現在的他們即将成為甕中之鼈!
林中風聲呼嘯,厮殺驟起,沿途上的雜枝樹葉被木劍削的漫天起舞。
到底是軍演,以木劍刺之‘即死’,并無血腥。
就在五百兵即将跨越溝壑地帶的瞬間,突然分幾股快速繞行,背後追擊的北軍自然而然緊追其後。
‘撲通……’
一剎那,沖在最前面的北軍突然掉進頓星雲早已設好的陷阱裏!
因為是溝壑地帶,多的是長而深的大坑,頓星雲命士兵以雜草枯枝鋪墊其上,且在溝壑上方擺有幾條寬木。
只待段定前軍通過,即抽寬木!
意外來的太快,北前路軍就跟下餃子似的噼裏啪啦朝裏掉。
坑底即有白色粉末,那些最早一批掉下去的已經沒有爬出來的資格了。
至于後掉下去的那一批,早有南軍在溝壑對面手握木劍等着穿糖葫蘆。
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巧的東西并不能長久,就那一下。
而那一下已經足夠!
南軍設下将近五十個陷馬坑,殲敵近七百人!
陷馬坑已經暴露,北軍尋路再攻,開啓主戰場的第一戰。
頓星雲一身铠甲,手持木劍連翻縱躍至北軍副将面前,揮劍疾斬!
射人射馬,擒賊擒王。
與其殺兵,不如斬将!
同樣是木劍,雙劍碰撞剎那,兩道紅□□末猶如出海蛟龍,激射向對方。
強大的碰撞力使得頓星雲身體急速後退,軍靴與地面發出刺耳摩擦,煙塵暴起!
對方副将非別人,乃是龍魂營四大副将之首古泰。
闊臉方額,皮膚黝黑,古泰乃大周武将中出了名的悍将。
頓星雲剛站定,古泰手中木劍霍然而至!
驀地,頓星雲眼瞳微微縮起,身形驟然飛掠,躲過木劍。
“古泰,劍下不死無名之鬼!”渾厚聲音陡然響起,震徹山林。
“鐘一山麾下副将,頓星雲,領教!”
頓星雲音落時,一股急劇壓迫的氣流如大浪拍擊,沒頂而至。
與此同時,段定亦對上北軍先鋒,二人雖過了數十招未分勝負,但明眼人能看得出來,段定占上風。
伴着激烈的嘶鳴聲,頓星雲殺招已然逼近古泰,劍氣宛如急速下墜的流星,決厲刺出!
古泰暗驚,立時舉劍橫斬,斷了那股與劍氣一同射向他的白色粉末。
‘啪啪啪……’
兩柄木劍再次撞擊,迸亂的劍氣化作數道白光在古泰周圍猛烈炸開!
塵煙如霧,擋住彼此視線。
頓星雲倏然自袖間甩出一柄木制小劍,小劍疾速穿透塵煙不知去向。
古泰到底是悍将,縱察覺到眼前少年武功與自己相當,亦越戰越勇,手中木劍依着一條筆直線路,狂暴刺向頓星雲左胸,劍身周圍,無數幾欲化形的白色內力與空氣劇烈摩擦,激起團浪滔滔!
頓星雲寒目如冰,握着木劍的手腕猛然一震,同樣強悍的內力在劍身周圍幻化成一股包裹在劍身外薄如蟬翼的氣層。
随着頓星雲速度加快,那薄薄的氣層好似流星般拉出尾線,劍愈快,尾線則愈長!
就在兩柄木劍再欲撞擊的前一瞬,頓星雲突然加速,速度之快連劍影都有些模糊!
兩柄木劍交錯而過,古泰以為頓星雲要跟他以命換命。
萬沒料到就在兩柄木劍欲戳中對方的剎那,頓星雲猛然提氣,淩空縱躍!
殺氣自背後襲來,古泰回身抵擋之際,手中長劍震開的竟不是頓星雲的劍,而是一柄木制小劍。
頃刻,背後一痛。
古泰知道,自己陣亡。
幾乎同時,北軍背後突然湧起一陣騷亂!
都樂所率一千兵已與北軍尾部短兵相接!
“有埋伏!”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古泰聞聲大驚,于是拖着‘已死’的身軀大吼一聲,“退!”
頓星雲揮劍之際,五名近身的北軍士卒已被打上标記,“古副将,要不要我再給你添一劍?”
古泰很清楚規則,但凡‘陣亡’者,再行有關作戰之事,即判北軍敗。
于是,他即倒,還朝頓星雲翻了兩下白眼。
雖然古泰犯規,頓星雲卻沒較真兒,因為古泰的那個‘退’字,很及時。
行軍打仗,有句話叫窮寇勿迫,歸師勿遏。
窮寇為的是保命,你追的太緊讓他們沒命可保,那窮寇立馬能變成死士給你看,弄巧成拙不說還有可能影響戰局。
北軍全線潰敗,都樂與頓星雲、段定彙師之後清點人數,北軍四千所剩兩千,南軍四千,剩三千。
都樂不敢怠慢,與頓星雲等商議之後,重新整合左翼軍一千,返回側翼朝馬北亭快速行進。
依時間算,他與沈藍月所率右翼軍在時間上,相差一日。
主戰場第一戰終于結束,頓星雲與段定留守溝壑地帶,北軍則退後十裏,待命。
兩軍相峙。
戰時消息很快傳到北軍主營帳內,馬晉鼻子都氣歪了,大發雷霆!
只是他這火又該朝誰發?
身為主帥,首戰失利他怪不得別人!
馬晉到底是老将,片刻發飙怒吼甚至開嗓子罵了鐘一山幾句之後,即至行軍圖前。
依戰勢,一路中軍受阻,除了派距離最近的二路前、中軍支援別無他法。
到底是主力軍,如何也不能棄之不顧。
若在以往,以馬晉的果辣狠絕,這兩千潰軍只怕是要成為棄子了。
軍令下,馬晉再次低估了鐘一山的軍事才能。
事實上,即便是他高估,也不可能是南營主帥的對手。
因為他并不知道,站在他對面的并非一個初出茅廬的武院新生,而是,曾經叱咤風雲的大周天下兵馬大元帥,穆挽風。
這叫他怎麽能贏……
就像鐘一山預料那般,沈藍月的确在行軍途中遇到了北軍的側翼軍,鐘鈞為副将,麾下大概五百兵。
沈藍月當即指揮兵将隐藏,鐘鈞就這麽與她擦肩而過。
或許沈藍月并不知道,鐘鈞早就發現她的存在,之所以未戰,是因為兵力相差懸殊,而他的目的也很明确,鐘南亭。
在這裏,鐘鈞做了一件他之前行軍打仗從來不會做的事。
在明知道沈藍月存在的前提下,他沒有向主營放回蜂燕,他并沒有,回報軍情。
所有戰情都如鐘一山預料那般,順利到沒有半點意外發生。
南軍主營帳內,鐘一山獨自坐在行軍圖前,視線不自覺瞥向沈藍月所在的位置,心底那種難以形容焦躁感愈發清晰。
因為沈藍月是整場軍演的關鍵,他把這種焦慮理解為許久未戰的生疏。
除了這個解釋,他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理由。
軍演當無意外。
又是一夜,天已白。
徐府書房裏,徐長卿的目光顯得冰冷,寒蟄,甚至有些陰森。
旁側,流刃不敢多言,但他心裏清楚,昨夜自家主子所有預料,皆未中。
鐘一山沒有派二路前中軍去支援頓星雲他們,而是讓都樂在背後踹了古泰一腳,這一踹,直接把北軍給踹的提褲子就跑,十分狼狽。
“主人,北軍二路中軍已動,正朝溝壑地帶快速行軍。”流刃将最新戰情據實禀報。
“蠢。”徐長卿握着扶椅的手微緊,眼底寒光乍現。
流刃不語。
“小山只怕是正等着他上鈎。”
徐長卿視線落在行軍圖上,擡手将昨夜被他擱在溝壑地帶的‘侯玦’、‘範漣漪’移到北二路中軍必行之地,“他們當會在這裏設下埋伏。”
“還有……都樂已于昨夜重率左翼軍一千,朝馬北亭進發,且成功避開與北軍側翼軍對戰,鐘鈞與沈藍月也沒打起來。”流刃又道。
“呵,在這點上,馬晉倒與小山一樣,将重任交到了側翼軍身上。”徐長卿冷笑,“只可惜,南軍主營跟後軍共有一千七百五十兵留守,馬晉的兵加起來不過一千五百兵,而馬北亭無人留守,北營主營內也只有五百兵留守,這場軍演,馬晉已敗。”
流刃微怔,“可是……”
“可是,小山千算萬算,算露了萬一。”徐長卿提及‘小山’時,目光依舊溫柔。
“主人的意思是?”流刃狐疑問道。
“明晚寅時,動手。”徐長卿握着描有鐘一山三個字的白子,撫揉的很重。
小山,相國寺時的你,才最可愛……
天地商盟,二樓。
溫去病在得到消息之後,心情難以形容的激動。
他看着桌面上的地行圖,薄唇勾起淺淡笑意,就眼前的兵力跟戰局看,如果沒有意外,南軍必勝,鐘一山必贏。
能有什麽意外,又會有什麽意外呢!
縱是溫去病,也不覺得整場軍演會有變數。
他家阿山果真是得了穆挽風的真傳,殺伐果斷,計謀跟決策沒有半點瑕疵跟疏忽,看似與他相當,但這只是一場小小的軍演,若在戰場上,他未必會有鐘一山那份沉着冷靜跟震懾三軍的豪情霸氣。
溫去病的視線,自刻有鐘一山三個字的白子轉向沈藍月,依沈藍月現在的行軍速度,整場軍演當在三日後,徹底結束。
他期待。
皇宮,下朝之後的朱裴麒回到禦書房時,頓無羨便将昨日軍演過程如實講解,沒有半點誇大其詞,也沒有半點虛張聲勢,因為根本不需要。
朱裴麒聽罷之後,怔住了。
這種行軍作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勁兒,像極了一個人。
他似乎有很久,沒想過那個人了。
“太子殿下?”頓無羨講解之後,輕聲喚道。
“鐘一山還真是得了甄太後的真傳。”朱裴麒強自鎮定,嘆聲靠在龍椅上,“他……這樣厲害……”
“鐘一山的确厲害,以他在軍演上的表現,只怕朝中許多武将都比不上,微臣,亦比不上。”頓無羨看似恭敬,實則嘲諷。
所以你一直想要收服鐘一山的勇氣,到底是誰給你的?
如果之前鋒芒初露的鐘一山并沒有讓你意識到什麽,那麽現在大放異彩的鐘一山,有沒有讓你想要将其扼殺在搖籃裏念想?
只不過這些,于我都不重要。
“太子殿下的眼光果然獨到,這樣的鐘一山若能為太子殿下所用,必會事半功倍。”頓無羨忽然不想鐘一山死了,他很清楚鐘一山就是保皇派的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比起鐘一山,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想讓朱裴麒倒下去……
時間總是過的很快。
嘉陵山脈裏的時間,過的更快。
轉眼半日過去,北二路前、中軍已然彙合,朝一路軍并進。
擁有四千人的行軍隊伍浩浩蕩蕩,縱山林裏灰土相對少,大軍所到之處還是滾起塵煙。
暗處,侯玦無聲立于高聳的參天古樹上,身體被許多樹枝遮擋,隐藏的很好。
北軍過半,侯玦漆黑眸子驟然一閃,拔出木劍。
木劍揮斬間,兩張巨大羅網自樹頂轟然墜下,羅網的結扣上塗着白色粉末,落下時粘在北軍身上并不牢靠,但因北軍驚慌亂撞,便使得那些白色結點牢牢粘在那些士卒身上。
兩張羅網,近百北軍當場‘陣亡’。
如此,北軍被攔腰截斷,前軍遭遇數個陷馬坑,被早就埋伏好的南軍穿了糖葫蘆,後軍只聽得前軍呼嚎大叫,心亂之際,尾後有南軍突襲。
北軍副将翟祁也是沙場老将,見狀不妙,即命前軍朝前突圍,後軍調轉以尾當頭,對戰!
如此冷靜的指揮讓侯玦佩服,可惜大勢已去。
以羅網為界限,前軍兩千人突圍出去的差不多一千三百餘人。
後軍兩千則與南軍殊死搏鬥。
要命的是,那些原本攔截前軍的南軍也沒怎麽可勁兒攔,便都繞過來跟留守的北軍拼命。
因為前面,自有範漣漪等着他們……
“侯玦,沒想到本将居然會中了你的計!”翟祁惱羞成怒,揮劍來襲。
侯玦面色平靜若水,“中計者并非翟副将,而是定都侯。”
原本在一個軍營裏,擡頭不見低頭見,這會兒只是軍演翟祁根本無須将侯玦看作仇人,但他就是不喜歡侯玦。
何以他十年征戰,久經沙場,到最後只落得個副将的官職,侯玦甚至沒上過戰場,竟與他平起平坐。
他瞧不起侯玦!
“廢話少說,來戰!”翟祁在龍魂營裏排位第二,在古泰之下,武功卻在古泰之上。
此時翟祁手中木劍已然刺向侯玦胸口,劍影晃顫,光影如芒。
眼見真假虛實難辨,侯玦索性點足飛躍,避閃之際手中木劍與身形同時翻轉,轉守為攻!
翟祁一擊未中,轉身剎那頓時感覺到一股無比強大的氣息壓迫而至,如排山倒海,氣勢恢宏。
他未與侯玦真正交過手,便也不知侯玦內力竟然如此罡正純厚。
翟祁不敢怠慢,當即揮劍斬斷幾欲逼近的無形壓迫。
此時的侯玦,已然穩落在地面,單手負劍。
“該死!”
翟祁敵意太重,侯玦便也不會手下留情。
身為大周新一代的佼佼者,得平南侯侯岑真傳,如今的侯玦又豈會只是武院新生那麽簡單。
面對翟祁絕厲一劍,侯玦從容揮劍,劍身繞轉瞬間劍氣外洩至地面發出嗤嗤炸響,草屑飛濺!
眨眼間,侯玦手中木劍甩出的無數道劍氣沿各自劍路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就在翟祁疾劍而入剎那,漩渦驟縮,硬是将翟祁木劍鎖在漩渦之內,戾氣盡消。
翟祁驚懼之際,侯玦體內真氣瘋狂湧至左掌,身形如電欺近翟祁,狠狠擊中其胸口位置。
翟祁不敵,身形倒飛如折翅蝴蝶,砰然落地剎那劍氣再襲。
強悍且帶着極致寒意的一劍割頸而至,翟祁自知命休,幹脆閉眼。
‘咔嚓……’
侯玦手中木劍自翟祁喉頸位置驟斷,自劍心迸起的白色粉末悉數落在翟祁身上。
“翟将軍,抱歉。”侯玦扔了劍柄,轉身走向兩軍之中,繼續指揮作戰。
翟祁帶着無比慚愧跟自羞的目光看向侯玦的背影,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侯玦假以時日,必會在大周名将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目光,淺短了……
正如鐘一山算計那般,範漣漪率領的五百前軍利用夜間大霧跟地形優勢,全殲之前從侯玦埋伏裏逃出來的北軍殘餘。
南北兩路中軍正式進入到鐘一山所說的第五日夜,牽制。
軍演已經過去五天五夜的時間,當所有人以為勝負已分的時候,沈藍月的右翼軍,遇到了意外。
一場不可逆轉的,人|禍……
深夜山林,風聲呼嘯。
沈藍月麾下兵卒正和衣而卧,補充水跟幹糧,盡可能恢複體能。
以出兵時間估算,再有一天一夜她便能抵達馬北亭,而這幾日不斷從主營跟範漣漪那裏傳來的消息是,馬北亭與北軍主營,留兵總數只有五百。
沈藍月很清楚這是一個什麽概念。
只要她能順利到達馬北亭,即得帥印。
勝利在望,沈藍月已經忍不住想要快,更快!
于是在麾下将士休憩兩個時辰之後,沈藍月下令進軍。
即便,她在半個時辰之前派去朝前方探路的士卒,并沒有回來複命。
在沈藍月看來,北軍所有兵力分布已經明朗,無論如何前方都不會有敵軍。
“出發。”沈藍月下令之後,即将手裏蜂燕分別傳回主營與範漣漪,上面寫明,卯時三刻她必到北軍主營。
第五夜醜時,南軍右翼軍動,所到之處雜草被盡數踏平。
深夜的山林,各種異樣的聲音時爾響起,如山魈鬼魅,尖利刺耳。
幸而行軍人數上千,兵卒無懼。
兵行一個時辰之後,沈藍月忽似想到什麽,命大軍暫停。
不對,她之前派出去探路的兵卒,為何不見蹤影。
沈藍月即便發現異常,此時此刻,她也只以為那十個兵卒許是遇到野獸。
就在這時,對面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因為有風,她聽的不是很真切。
“駱亞?是你們嗎?”
沈藍月輕聲開口,然而回答她的,卻是一道寒光!
是劍……
真正的劍!
沈藍月本能避開剎那,忽聽身邊一聲慘叫!
借着月光,她分明看到一把極為鋒利的鐵劍,正狠狠插進身邊士卒胸口,鮮血噴湧,濺灑在她臉上還帶着滾燙的熱度!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會有鐵劍?
明明軍演所用皆為木劍!
“啊……”
“啊……”
“啊……”
數聲慘叫接連響起,沈藍月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來不及思考,瘋狂沖過去以手刃砍倒一人,奪劍對敵,“退!撤退!都退到西南方向!”
沈藍月狂嘯嘶吼,手中利劍威凜生風!
一道道淩厲劍氣仿佛若閃電割破夜色,朝那些手握利器的黑衣人瘋狂攻襲。
耳邊慘叫聲此起彼伏,沈藍月怒目如荼,“你們是什麽人?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清冷月光下,黑衣人越來越多,他們每個人都會武功,每個人手裏都握有利器!
沈藍月就算拼命也無法阻擋那些黑衣人朝自己麾下士卒揮劍相向。
跑不掉了!
那些黑衣人速度太快,頃刻已經殺到大軍中間位置。
“別慌!都不要慌!列陣奪劍,反擊!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沈藍月聲音沙啞,竭力嘶吼。
一千兵卒也從起初的慌不擇路逐漸鎮定下來,他們知道跑不掉了。
與其任人宰割,不如為自己搏一線生機。
那也都是平日裏訓練有速的士卒,身強體壯,臂力千斤。
他們迅速整隊,十人二十人為一隊包抄一人!
縱有傷亡,也總算穩住局面!
就在沈藍月掏出信號彈想要求援剎那,淩厲劍光驟然而至。
嗤的一聲!
劍光斬斷信號彈,更在沈藍月身上留下一道淺淡血痕。
沈藍月猛然擡頭,分明看到一黑衣人正提劍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內力壓迫。
是高手。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你們知不知道,這是朝廷的軍演!”沈藍月咬牙扔了被她握在手裏的半截信號彈。
那原本是鐘一山配備給他們的必需卻最好不用之物,只要一發信號彈,也就等暴露了自己所在位置。
現在,她想發也不可能了。
黑衣人不說話,一雙眼寒冽冷蟄,如幽冥地獄的惡鬼,煞氣滿溢。
“來吧!”沈藍月提劍,目色如冰。
黑衣人一聲冷笑,手腕緩緩擡起,随之而起的是蘊含着巨大力量的一劍!
劍起,來襲!
數道仿佛冰雪幻化成的白色氣柱直擊向沈藍月胸口。
空氣中傳來嗤嗤裂響,沈藍月變了臉色。
來不及拆招,沈藍月陡然橫劍于胸作守勢死抵!
她能感受到對方內力之強,但她直覺以為自己可以擋住,然而劍氣逼近一瞬,沈藍月只覺胸口一窒。
那人竟突然朝寒劍劍身灌注內力,數道白色氣柱驟然擴大數倍。
寒劍未至,那一道道狂悍瘋戾的劍氣在沈藍月身前轟然爆響,劇痛驟襲,沈藍月只覺口中腥鹹,肺腑猶如人用棍棒攪動,一口血箭狂飙,熱血轉涼,落滿地。
沈藍月身前利劍在巨大氣浪的攻襲下扭曲變形,整個人急劇倒退數步,站穩一刻,虎口裂出血痕,呼吸愈漸散亂。
她根本不是,這人對手!
倏然,對面那柄寒劍脫手飛出!
那劍仿佛有了靈魂,于黑暗中劃出一道森白劍光,直割向沈藍月喉頸!
來不及喘息,沈藍月縱身飛躍躲避,那寒劍擦身而過之際,猛然繞轉,自背後斬回!
沈藍月倉促回轉以劍格擋,雙劍急劇碰撞摩擦出無數銀白火花,異常刺耳。
就在這一刻,沈藍月分明感覺到背後寒意驟襲,她甚至沒有轉身回望的機會!
吾命,休矣!
‘噗……’
一股溫熱液體浸濕背脊,沈藍月猛然轉身,分明看到一兵卒正從她眼前轟然倒地,胸口插着寒劍,鮮血自胸口汩汩湧出。
“保護……沈副将……”
淚水橫溢,沈藍月甚至不認識眼前兵卒是誰,連名字都不知道!
“你們該死!你們殺的是朝廷的兵!這是謀反,是大逆!”周遭慘叫連連,沈藍月雙眼赤紅,發出無比凄厲的怒吼。
黑衣人冷漠抽劍,另一柄劍也已歸位。
那黑衣人,用雙劍!
沈藍月眼中似燃燒起熊熊火焰,她瘋狂出劍,劍身帶着仿若搬山的力量狂飙砸出!
就算在劫難逃,她也要将這些惡鬼同拽地獄……
卯時三刻,已到。
距離右翼軍最近的一路軍,當算由範漣漪跟侯玦彙合的南軍二路前、中軍。
兩番偷襲,南北二路軍已陷僵持對峙狀态,南軍人數兩千五百兵,北軍兩千兵。
此時南北主力軍皆本着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誰也不先起兵。
南軍不必,北軍不敢。
而最先意識到右翼軍似乎出了問題的,是範漣漪。
依鐘一山定下的軍規,不管哪路軍停下休憩時必須及時傳遞位置,以便主帥時刻掌握戰局動向,作出最理智跟及時的戰術調整。
昨夜她收到沈藍月蜂燕傳訊,當是今辰卯時三刻抵達北軍主營附近,如今時間已到,她卻沒收到自來右翼軍的傳訊。
“會不會出事了?”矮叢一處空地,範漣漪走到侯玦身邊,憂心開口。
侯玦亦覺得此事蹊跷,軍令如山,沈藍月絕對不會疏忽大意到忘了軍令。
“難道是遭了馬晉五百兵的突襲跟埋伏……”侯玦目色沉凝,不敢确定。
範漣漪也是這樣以為,現在除了這個可能,根本沒有別種意外。
“不如這樣,我去探查!”範漣漪擔心沈藍月,請命道。
侯玦很清楚整個軍演的重心在右翼軍,是以最不能出問題就是沈藍月,“你且帶一千兵去。”
“那不行,北軍剩兩千兵,我若帶一千,萬一北軍攻過來你如何抵擋!”範漣漪拒絕。
侯玦擡頭,“一千五對兩千,我自信還有這個能力。”
範漣漪想了片刻,“好。”
事不宜遲,範漣漪在與侯玦商議之後直接點兵一千,朝右翼軍快速進發。
緊接着,侯玦放出蜂燕向主營跟頓星雲的一路軍傳遞軍情。
只是以範漣漪那一千兵的速度,想要與沈藍月彙合至少也要一日路程。
沈藍月,已經拼殺了一夜……
第二個準确意識到沈藍月遭遇埋伏的人是溫去病。
天地商盟,二樓雅間。
溫去病看着桌面上的行軍圖,手中刻有沈藍月三個字的白子已然落于北軍主營附近,他相信再有一柱香時間從嘉陵山脈裏傳出的消息,必定與他棋路一致。
只是,時間未到,消息卻已經傳回天地商盟。
密件被展開一刻,溫去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暴起,視線緊盯住密件。
‘沈藍月遭遇至少三百黑衣人持劍埋伏,被逼一路向北,生死不明。’
溫去病陡然起身,明目寒冽,一顆心提緊,幾欲窒息。
這份密件來自軍演地行圖向外延伸二十裏,他設下的一處眼線。
“不是馬晉……又會是誰!”溫去病握着字箋的手猛的收緊,眉擰成川,視線當即落向行軍圖,點明位置後扔了字箋,直接自二樓雅間,飛縱而往!
沈藍月,你可要堅持住!
随着時間緩慢推移,坐在主營帳的鐘一山也終于印證了他的不安。
沈藍月抵達目的地的回信,并沒有如期而至。
營帳裏,鐘一山端直坐在矮桌前,視線緊盯住右翼軍的行軍路線,無論從哪個方位估算,都不應該出現意外。
可意外偏就發生了。
最悄無聲息的意外,最戳人軟肋。
鐘一山搭在膝上的手緩慢攥緊,馬晉?
以他對馬晉的了解,馬晉最重戰局,斷不會輕易離開主營,但也不排除有這樣的意外。
可又不對,蜂燕當在距離北軍主營半個時辰前發出,也就是說沈藍月在至少距離北軍主營三十裏外處遭遇埋伏。
這不合理,馬晉就算要埋伏也不會跑那麽遠。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又會是怎樣的意外,竟讓沈藍月連蜂燕都來不及回傳!
“報!”忽在這時,外面有士卒高喊。
“進來。”鐘一山暫時摒棄心底疑雲,重聲開口。
士卒入營帳後将兩張密件交到鐘一山手裏,北軍兩翼護翼軍再有半日将達主營,左翼鐘鈞,帶五百兵,右翼馬騰帶一千兵。
馬騰乃馬晉子侄,心高氣傲,不足為懼。
鐘一山早料到會是如此,當即命軍中留守副将張拓,率七百五十兵暗中埋伏,殲剿。
至于右翼鐘鈞,正如鐘一山籌謀那般,由嬰狐率一千兵對抗。
鐘鈞雖是殺場老将,但若單論武功未必是嬰狐對手,加之兵力相差懸殊,鐘一山倒也放心讓嬰狐施展一下。
原本依他料想,馬晉當配鐘鈞一千兵,現在看,馬晉還是把重頭戲賭在了馬騰身上。
即便如此,鐘一山還是替嬰狐十分詳盡的謀算出三條作戰方案,希望嬰狐可以依計出兵。
作為主将,鐘一山當在此關鍵時刻坐陣軍中,以防萬一。
然在下一刻,一份來自他之前放出去的五十人小組的蜂燕傳訊,打破了他原本的計劃。
‘右翼軍遭遇不明黑衣人偷襲,全軍向北潰敗。’
看到手裏密件一刻,鐘一山只覺心髒驟停,‘黑衣人’三個字仿佛如柄利刃戳進他胸口,疼痛驟襲。
軍演無黑衣人,那麽這些黑衣人是從哪裏來的?
他們為什麽要攻擊沈藍月?
此時此刻,鐘一山最先想到的是沈藍月與那一千兵的安危。
不敢再想,鐘一山當即沖出營帳,卻在下一瞬折回下了一道軍令給嬰狐。
‘如有意外,保住所有人的命!’
這到底不是真正的戰場,人命遠比這場軍演的結果更有意義!
右翼軍出現意外的消息很快傳到頓星雲、段定跟都樂耳朵裏,段定得知範漣漪率兵支援,自己亦與頓星雲商議過去接應。
與範漣漪不同,段定并未帶兵,一來溝壑地帶南北軍兵力相當,加上二路軍南軍稍弱,他若再抽走部分兵力,主戰場極有可能遭遇艱難攻守。
二來他們并不知道右翼軍是被黑衣人偷襲,只覺得範漣漪的一千兵,足矣。
都樂在得到消息之後,命麾下一千兵持續向北,自己則将掌兵權暫時交給随行校尉,繼而朝右翼軍方向急速縱往……
血,順着手腕急湧而落。
沈藍月握着長劍的手顫抖不休。
眼前,血屍遍野,哀嚎震天。
一天一夜殊死拼殺,一千兵将不足三百,黑衣人卻還有一百人之多!
沈藍月确定那些黑衣人都是江湖殺手,他們手法狠辣,盡顯殺招。
他們甚至不是為某一個人而來,而是為整個右翼軍。
“副将,拼了吧!”
“跟他們拼了!”
圍在沈藍月周圍的士卒皆負傷,鮮血布滿眼瞳,沈藍月赤紅眼底,悲憤中透着深深的歉疚跟無奈,“沈某,對不起大家!”
“沈副将定要逃出去,替我們報仇!”
“我們護着沈副将,沖出去!”
“殺……”
“殺……”
“殺……”
喊殺聲再次響起,震徹四野。
那些英勇無畏的右翼軍就像他們說的那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沖向手握寒刀冷刃的黑衣人,試圖為沈藍月拼出一條血路。
只是他們手裏握的是木劍,他們身上負了太重的傷。
面對那些武功高出數倍的黑衣人,他們,太弱了。
鮮血,如雨如霧,濕了這片荒蕪山脈。
眼見一個個活生生的将士被黑衣人舉劍砍頭,腰斬,沈藍月再也抑制不住心底強烈的恨意,咆哮怒吼!
她扯下衣襟,狠狠繞在手腕上将劍柄固定在虎口位置,紅眸赤荼,血氣狂暴,沈藍月點足縱身沖向那些冷血無溫,殺人如麻的黑衣人!
她自知沒活路,但也不能白白的死!
“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忌日。”對面一黑衣人橫劍斷了身側将士喉頸,伴着狂噴的鮮血,他無比緩慢走向沈藍月,冷冷開口。
“啊……”
沈藍月瘋了一樣舉劍,內力幾乎耗盡的她硬是将這一劍發揮到極致,磅礴劍意猶如搬山,狠狠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駐足,臉色微變,手中長劍以最快速度接連刺出!
嗤嗤嗤嗤嗤……
十幾聲簌簌爆裂聲響之後,那座壓頂巨山竟然被他那些接連刺出去的點,點點連線切割斷開。
劍氣未至,劍意已消!
黑衣人眼中一寒,身形如電穿過早已支離破碎的巨山,襲向沈藍月。
‘噗……’
長劍穿透肩胛,急劇痛楚竄至四肢百骸,沈藍月臉色煞白,單手狠狠握住刺身利刃,鮮血自手掌急湧,她卻不知道疼一般,陡然揮出手中利劍。
黑衣人猛然松劍,淩空翻轉!
就在沈藍月再度出劍乘勝追擊剎那,刺骨寒意自背後襲來,她被逼收招轉身一刻,這一天一夜時間裏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的場景在她面前,又一次重演!
一個不知名的士卒,生生替她擋下殺招。
時間已入黃昏,整個荒野盡是血樣顏色。
将軍百戰,馬革裹屍。
“你們都該死……”
沈藍月發狂一樣戾吼,她狠狠拔掉戳在肩胛骨上的利劍,反握在自己手裏,呼嘯狂舞!
然爾黑衣人卻只多不少,漸漸将她圍在中間……
遠在五裏之外,溫去病甚至可以聽到遠處厮殺。
他靜默看着眼前一身黑色勁衣的男子,眸覆寒霜。
“讓開。”溫去病擡手,落日劍直指對面之人,聲音冷到極致。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黑衣男子是流刃,他的武器是軟劍。
作為暗衛,這是最好的武器,因為攜帶方便。
遠處厮殺聲愈發慘烈,溫去病再未多言,青色流焰帶着絕頂肅殺的劍意直逼流刃。
高手出招,只在釋放劍意的一刻即能辨出有無。
流刃暗驚,手中黑色軟劍驟然騰起一股幽暗的黑色光團!
青色流焰沖襲剎那,黑色光團飛旋而至。
流焰被黑色光團分割成數道細支,自頂點繞至尾端重新彙聚,劍意不減,再度襲向流刃。
流刃連退數步之際,黑色光團已朝溫去病沖擊而去。
溫去病亦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接連後退三步擡手之際,黑色光團化作星點,遙遙墜落。
對面,流刃也已沖散危機。
“你是何人?”流刃沒想到,對面之人武功竟與他不相上下。
“我也很想知道。”
落日劍起,溫去病幾乎用到十成內力,他倒不介意跟眼前黑衣人好好切磋,但沈藍月等不起!
眼見落日繞轉間形成一股巨大青色漩渦,流刃幾乎同時翻轉手腕,一道道猶如巨型蜈蚣般的黑色流焰圍繞在他周圍,張牙舞爪,十分駭人。
溫去病手腕陡震,數條青色蛟龍自漩渦中狂嘯奔騰,朝着那些黑色蜈蚣沖襲而去。
幽靜沉寂的荒野上,一陣陣強烈的空氣波動震射四方,鳥獸皆被那股強悍霸道的氣息震懾,四處逃散。
流刃,阻止了溫去病前行……
三百右翼軍,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他們拼死将沈藍月圍在中間,以血肉之軀阻擋那些黑衣人向前。
一蓬蓬血霧飛揚,染盡昏黃天空。
沈藍月以劍尖搥住地面,雙手緊緊叩住劍柄,身上無數傷口血流急湧,強烈痛感逼得她意志清醒。
十五人……十人……七人……
沈藍月終是拼盡最後一口氣,再次揮劍!
“副将小心……”
當最後一位士卒撲在沈藍月身前一刻,她的心,痛到極致。
一千兵,只剩下她一人!
“啊……”
沈藍月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就在此時,一黑衣人目光陰蟄,拔劍狠刺!
‘噗……’
千鈞一發,一道寒光自背後驟閃,直刺在黑衣人背心位置,鮮血噴濺,黑衣人中劍倒地,絕命而亡。
“沈藍月!你給我堅持住……”
是範漣漪!
範漣漪自卯時三刻率領一千兵出發,一路探查追蹤終于在酉時一刻趕到。
一路上,她看到太多屍體,滿目血腥。
她知道沈藍月出事了!
是以她命令一千兵卸下背負包袱,全速前進!
終是,來得及!
随着背後震徹四野的喊殺聲,近百黑衣人再次與士卒短兵相接。
之前路過時許多士卒撿了地上遺留的鐵兵,此刻圍攻起來也不會太吃虧!
“沈藍月!”此刻飛奔而至的範漣漪看到沈藍月一刻,眼淚急湧。
眼前搥劍強撐的,根本就是一個血人。
面對範漣漪,沈藍月竟說不出一個字。
她無比痛苦的看着範漣漪,淚水模糊了視線。
終于,她悲痛欲絕從嘴裏擠出幾個字,“右翼軍,全軍覆沒。”
沈藍月哭了,哭聲那樣凄慘,跟絕望。
然而,面對突然多出來的一千兵,為首黑衣人臉上并沒有任何驚慌之色,一道白光驟然升空!
“殺了他!殺了他們!”沈藍月突然提劍,目光帶着絕頂的狠戾,瞪向眼前黑衣人。
“交給我。”範漣漪擋在沈藍月面前,朝對面黑衣人橫起利劍。
黑衣人冷漠看着眼前女子,幽幽抿唇。
他用很低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南軍,折損二将。”
範漣漪舉劍,折腰劍譜第一式,平沙無垠!
何為折腰,‘将軍折腰,百裏盛衰!’
長劍揮灑,片片激彈的青色劍氣仿若竹葉漫天,帶着淩厲寒意,射向黑衣人……
眼見無數青色竹葉鋪天蓋地而來,黑衣人眼睛微微眯起,單手握劍,另一只手抵住劍尖。
原本剛直劍身瞬間被扭曲的幾欲變形!
剎那,黑衣人猛然松手,一道道白芒劍氣呼嘯疾射,如細雨飛線直穿青色竹葉!
劍意被擋,範漣漪突然暴喝沖向黑衣人,以掌化拳,直往黑衣人胸口砸去。
黑衣人不慌不忙,身形倒飛如蝶,足尖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溝壑。
範漣漪拼了全力,誰刺沈藍月一劍,她便要還那人百劍!
拳風逼近,黑衣人突然縱身飛躍,淩空翻轉時利劍狠狠刺向範漣漪後頸!
“小心!”沈藍月早已支撐不住倒下去,身上數十道重傷鮮血暗湧。
月光昏暗,照不出她異常慘白的容顏。
刻不容緩之際,範漣漪臉色驟變,轉身剎那手中長劍竟精準無誤對上黑衣人劍身,往上狠刺。
劍意偏移,範漣漪沒有任何遲疑,頃刻朝劍身灌注內力,數道褐色劍氣猶如幹枯竹枝猛朝上射。
折腰劍譜第二式,枯木拂塵!
黑衣人被逼提氣,飛身後退數丈!
就在這一刻,身後千餘将士突然傳出陣陣慘叫,“有埋伏!偷襲!”
範漣漪猛然回身,只見剛剛還占上風的一千兵,竟然有被黑衣人圍攻之勢。
“怎麽會這樣?”範漣漪驚愕低吼,之前明明只有一百餘黑衣人,現在竟然多出三百有餘,近四百!
那些黑衣人武功皆是上乘,這叫她手下兵将如何抵擋!
“漣漪小心……”
森寒劍氣直逼背脊,範漣漪倉皇退避,卻還是不及。
左臂衣破,裂出一道血口。
在她面前,多出三個黑衣人,各個手持利器。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朝廷的兵朝廷的将,你們也敢殺!”範漣漪赤眼如荼,寒戾低吼。
黑衣人未語,皆出手。
數道劍氣劃破夜空,夜色,被血洗……
不遠處,溫去病碰到了對手。
碧色光焰與黑色劍氣瘋狂絞在一起,似風湧雲動,不時傳出轟隆暴響。
溫去病拼了十成內力,因為他知道就在不到五裏的地方,沈藍月只怕支撐不住了。
更可怕的是,之前漸消的厮殺聲驟然變得震徹山野,兵器交錯的聲音也愈漸激烈。
是沈藍月來了援軍?
可若真有援軍,怎會又是一場厮殺?
“你們到底有什麽目的?”溫去病怒了,金色面具下那張俊逸容顏寒如冰封。
跟溫去病相同,流刃也很疑惑,“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二人誰也沒有回答的意思,只拼命朝劍身灌注真氣!
突然,兩道劍芒在空中爆裂,照亮一方夜空!
流刃噴出一口殷紅血箭,溫去病唇角亦滲出血痕。
“再來!”流刃舉劍,狂斬而至。
溫去病面色漸漸冷了下來,手中落日緩慢,卻不失力量的舉起……
半柱香的時間,範漣漪嘗到了沈藍月用一天一夜所嘗的悲恸跟極怒的情緒。
一千兵不到五百,黑衣人卻一刻也沒停止過殘殺!
身上已有數道傷口的範漣漪,帶着絕頂的恨意再度出劍,她将所有內力灌注于長劍,幾欲化氣的白色內力包裹着長劍,猶如火焰高漲!
“我跟你們拼了……”
範漣漪猛然揮動長劍,使出折腰劍第三式。
竹掃千軍!
巨大波浪滔天而起,如拍岸驚石般瘋狂洗刷眼前的魑魅魍魉。
面對如此強悍的一招,四個黑衣人沒有以硬碰硬,而是分別朝四個方向避退躲閃。
範漣漪劍意未消,随着劍勢波動,整個劍路仿佛清溪奔湧,氣浪駭人!
距離她最近的那名黑衣人避無可避試圖舉劍硬磕。
‘咔嚓!’
黑衣人劍斷,範漣漪鋒利劍尖直刺進黑衣人胸口,穿胸而過!
以一敵四,範漣漪終究不能全顧。
就在她抽劍欲再戰一刻,森冷寒意自左右兩側同時激進!
她躲不過。
但也不能認死!
範漣漪索性不管左側敵意,陡然擡手以迅雷萬鈞之勢抽劍刺向右側突襲過來的黑衣人!
“噗嗤!”
“噗嗤……”
右側黑衣人躲避不及,喉嚨被範漣漪一劍穿透,鮮血狂飙,命斃!
然而,本該洞穿她後心的利器沒有出現。
這一刻,她竟不敢回頭,她猜到發生了什麽,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漣漪……”身後傳來沈藍月的聲音,範漣漪猛然轉身,眼前一幕讓她再難抑制,痛哭失聲。
範漣漪大步沖過去抱住沈藍月幾欲摔倒的身體,她将沈藍月緊緊抱在懷裏。
月光下,一柄寒劍正戳在沈藍月後心,鮮血汩汩,急湧如柱。
“沈藍月!”範漣漪摟着沈藍月的手顫抖不休,“你給我挺住,你一定給我挺住……嗚嗚嗚……”
“別管我了……帶着他們走……”
“不!我怎麽都不會丢下你!我一定要帶你回去!”範漣漪涕淚橫流,悲恸的難以自持。
就在這時,對面黑衣人突然發力,原本已經沒入沈藍月身體的利劍猛然深入!
“呃……”劇痛驟襲,沈藍月突然反手握緊範漣漪雙肩,在利劍穿胸一刻,狠狠推開謝範漣漪,“快走……”
“啊!啊啊啊!”範漣漪被沈藍月推出數丈,目光所及之處,沈藍月胸口刺出一柄利劍。
劍尖湧血,沈藍月卻在最後一刻突然握住胸前利劍,狠狠朝前一拽。
黑衣人手握劍柄,随利劍向前的瞬間,沈藍月突然掰斷劍身,陡然轉身将殘劍刺入黑衣人喉頸。
黑衣人至死沒有松開劍柄,那殘劍便在沈藍月身上,橫切出一道斜長的傷口。
“噗……”
頸斷命殒,黑衣人就這樣轟然倒仰。
沈藍月的身體,真的,再也支撐不住了。
“沈藍月!沈藍月!啊……”範漣漪發狂一樣爬過去,在沈藍月身體倒地的剎那将她接在懷裏。
範漣漪恸哭,哀嚎,撕心裂肺!
“漣漪……還記得七國武盟時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大口大口血沫從嘴裏急湧出來,沈藍月的視線,漸漸迷離。
“你別說話!我求你別說話了!你等我帶你出去,我現在就帶你出去,你不會有事……嗚嗚嗚……”
範漣漪拼命想要抱起沈藍月,卻被沈藍月緊緊攥住手臂,“沒有時間了……漣漪,我不想看到沒有意義的犧牲……帶他們出去,為将者,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他們,讓他們做這樣無意義的犧牲……是我對不起他們……”
“……告訴元帥,沈藍月有負所托……”範漣漪經歷過生離死別,原來這種事真的不會因為經歷過就能看淡。
面對生命流逝,她依舊不能承受失去之痛。
“你沒有對不起誰!是那群壞人!是他們……”當沈藍月的手在範漣漪臂肘上毫無重量掉落一刻,範漣漪突然說不出話。
她怔怔看着懷裏的沈藍月,嘴裏不再吐出血沫,也沒了聲音,閉上眼。
“睡着了嗎?”
範漣漪的眼淚,不受控制急湧,“睡着了也好,你等我……帶你出去……我們去找元帥,讓他去請宮裏的神醫給你治傷……你很快就會好的……很快很快……嗚嗚嗚嗚……”
範漣漪又要怎麽騙自己!
她猛把沈藍月緊緊抱在自己懷裏,號啕大哭!
戰鬥未息,危險再度來襲。
眼見殺意将至,範漣漪卻無力閃躲。
千鈞一發,段定突然出現替範漣漪化解危機。
“範漣漪你傻愣着作什麽!”段定飛身落在範漣漪背後,心急怒吼。
然在下一瞬,他看到了沈藍月。
“沈藍月她……死了……”範漣漪擡起頭,無比絕望的告訴段定她根本無法接受的事實。
她不想說,她不相信!
可是,誰又能讓沈藍月重新睜開眼睛!
誰又能!
段定握着利劍的手驟緊,額頭青筋鼓脹,眼底瞬間充斥血絲,“該死……那你還愣着幹什麽,起來為沈藍月報仇!報仇啊!”
黑衣人遭遇抵抗,圍攻過來。
段定煞氣暴漲,揮劍直擊,一股股殺伐濃烈的劍氣被他瘋狂甩出,亂石崩雲。
圍攻過來的五個黑衣人有一人避閃不及,被劍氣割瞎雙眼,餘四人皆散。
“沈藍月,你且看着,我給你報仇!”範漣漪無比緩慢将沈藍月的屍體平躺到地上,拾起身側利劍,再擡眸時,赤紅雙目猶如燃燒在地獄的熊熊烈火,幾欲将眼前一切焚燒殆盡。
數道劍氣相撞,曠野上空好似綻放出無比絕豔凄美的煙花。
像是,在為沈藍月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