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成全
成全
諸葛寓舊案塵埃落定,鐘勉案重審在即,鐘一山卻在這個時候,收到了來自食島館的消息。
當晚,他再見傅倫宜。
正如梁若子所料,鐘一山當真沒有拒絕傅倫宜提議,用鐘宏的命,給頓星雲換了一枚帥印。
至此,一直只挂着骠騎大将軍虛名卻只統領三千禦林軍的頓星雲,終于有了自己的虎符,擁兵十萬。
兩日時間,鐘勉與鐘宏先後從天牢裏被放出來,鐘勉無罪且因諸葛寓之事得到褒獎,鐘宏因誤信‘小人’讒言罰叩俸祿半年。
既然朝中兩派達成協議,是以并沒有人追究那個‘小人’是誰,死了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日早朝,鐘勉于金銮殿上以力不從心為由交出帥印,衆朝臣包括絕大多數保皇派都很意外。
雖然意外,但大多數朝臣亦都能理解,将軍老矣。
畢竟在不知情者看來,鐘勉案整個過程驚心動魄,險象環生。
事實亦如是,所以在衆人眼裏這件事發生的并不突兀,也不足以引起懷疑。
兀突的是朱裴麒竟然當即将帥印轉到鐘一山手裏,且将鐘一山由副将提到主将,這就讓朝中兩派暗中琢磨了。
兩派琢磨的結果出奇一致,作為朝堂上的第三方閑散人群已經因為鐘一山等七人的加入,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或拉攏或打擊的對象……
皇宮,白衣殿。
早朝之後沒多久,頓無羨便突然出現在穆如玉的房間裏,颠鸾倒鳳,蝕骨|銷|魂。
紫檀精雕的軟榻上,穆如玉輕枕在頓無羨臂彎,長發似藻,膚如白玉,那雪色肌膚間種下的點點猩紅昭示着剛剛攻城掠地時的戰況,何等的激烈。
穆如玉知道頓無羨為何如此,“誰能想到鐘勉一案受益的人,竟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頓星雲。”
錦枕豎在床頭,頓無羨漠然倚靠在錦枕上,一雙眼深邃幽冷如潭。
“沒有了穆挽風的朱裴麒就像是一頭驕傲自滿的獅子,看似張牙舞爪威風八面,內裏早就空了。”
穆如玉輕搥着頓無羨胸口坐起身,随便拽過一件薄紗衣衫套在身上,“他的腦子,怕是在對付穆挽風的時候全都用光了,竟然會給頓星雲撥了十萬大軍對付你。”
“這是傅倫宜的意思,聽起來也合情合理……”頓無羨冷漠看着軟床對面的淺色幔帳,目光又似透過那幔帳,看到兒時的自己。
那時的他已經是朱裴麒的左右手,只要朱裴麒看誰不順眼,他總會想法子叫那人出醜。
如此暑往寒來幾度春秋,他從幾歲到十幾歲再到幾十歲,為朱裴麒做了多少事,拼了多少命,幾經生死半生忠誠,他唯一所求便是尚武侯府。
過分嗎?
“但是,我沒想到朱裴麒會真的同意。”頓無羨幽幽抿唇,胸口起伏的頻率漸漸紊亂。
穆如玉一件件穿起衣服,“撥給頓星雲十萬大軍也就算了,又将整個虎|騎營交到鐘一山手裏,他真的看不出來,鐘一山跟當年的穆挽風簡直就是一路貨色,他們那樣有野心的人會臣服誰?更何況,鐘一山到底是鐘勉之子,他居然相信自己能收服這個男人,他以為他是誰……”
穆如玉話音未落,一股強大力道突然将她拉拽過去,壓在身下。
“無羨?”穆如玉佯裝茫然,眸光閃動。
“我要你,懷上龍子。”
兩人又是一番缱绻旖旎,頓無羨的心,終是絕望……
當某個危險來臨或者會有大事件爆發之前,我們總會用暴風雨前的寧靜來形容,現在的大周皇城,就處在這樣一片寧靜中。
像是死水,任誰也攪動不起一絲波瀾。
距離與鐘一山約定好的時間,只剩下最後兩個時辰。
子時,西郊緩坡。
這是鐘一山定下的時間跟地點。
延禧殿內,梁若子穿着一身冰藍色的衣服,默然無聲端坐在石臺旁邊,臺上有十壺酒,兩樽夜光杯。
他在這裏亦獨坐了兩個時辰。
他在等人。
溫去病出現了。
他擡起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他溫柔一笑,“溫兄。”
延禧殿內并無他人,黔塵在梁若子重返大周皇城時,便被鐘一山送出皇宮回了铿锵院。
溫去病自大殿外邁步走過來,佯裝鎮定的看過去,“梁兄在這裏等我很久了?”
“只要能等到你,便不算久。”梁若子微笑着擡手指向對面石凳。
溫去病落座,“梁兄……”
“沒什麽,想喝酒,不知道溫兄可不可以陪若子一起?”梁若子沒看溫去病,自顧提壺,斟滿溫去病身前酒杯,回手間又替自己倒滿。
看着眼前這樽夜光杯,溫去病突然握緊,“想喝多少,我都奉陪。”
許是沒想到溫去病能這樣主動的先幹為淨,梁若子胭脂色的唇微微勾起,“溫兄今日倒是痛快。”
“梁兄不喝?”見梁若子沒有舉杯的意思,溫去病微愕。
“稍等。”梁若子擱下酒壺,輕甩衣袖。
下一刻,暗處畢運突然現身。
溫去病似恍然般起身走到畢運面前,撸起他手腕衣袖,眼底一亮。
畢運眼睛更亮,他手臂上的黑線不見了!
幾乎同時,畢運猛扯開衣服,全身黑線,皆無蹤影。
“溫兄,喝酒。”石臺旁邊,梁若子舉杯,一飲而盡。
“好。”溫去病轉身一刻,命畢運回世子府替他取件黑色大氅過來,必須是純黑色的,別的顏色他不喜歡。
畢運跟了溫去病十幾年,很清楚自家主子根本沒有黑色大氅。
但他很識相的點頭,退離。
見畢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梁若子笑着看向重新坐在對面的溫去病,“若子敢與溫兄打賭,畢運定取不到那件黑色大氅。”
溫去病不看梁若子,拿過距離他最近的酒壺,拔開壺塞,“梁兄贏了,我自罰三杯。”
眼見溫去病連喝三杯,梁若子眼中笑意依舊,“那溫兄敢不敢與若子打賭,我是否……能看到明早的太陽?”
溫去病聞聲,握着酒壺的手微頓。
“開玩笑的。”梁若子幾乎沒給溫去病思考的時間,“若真賭,若子只想與溫兄賭一件事。”
“什麽?”溫去病擡頭,芳華容顏在月光的浸潤下仿佛鍍着一層光暈,傾城絕豔,舉世無雙。
梁若子看着近在眼前的男子,眸色深深,“賭誰先喝醉,如何?”
“好。”溫去病欣然。
月色清淺,光影迷離。
溫去病與梁若子執杯對飲,喝到盡興時只道一聲痛快!
殿門處,鐘一山無聲站在那裏,他看不到背對自己的溫去病,卻看到了正對自己坐着的梁若子。
梁若子也看到了他……
是的,梁若子也看到了鐘一山。
可他只是看一眼,便又将視線回落在溫去病身上,“溫兄,可舍得與若子一醉?”
“如何舍不得,人生難得幾回醉!”溫去病仰頭飲盡。
梁若子幾乎同時舉杯共飲。
二人落杯時,梁若子狹長鳳眸掃過殿門,已空空如也。
而溫去病又何嘗不知,鐘一山來過……
距離子時,只剩下半個時辰,桌上的酒也只剩下半壺。
這一次,梁若子比溫去病先落杯。
且在溫去病喝淨時他突然點指,隔空封了溫去病的昏睡穴。
杯落,人已‘醉’。
看着無聲匍在石臺上的溫去病,梁若子緩慢站起身,目光帶着仿佛月光般的溫柔看過去。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溫兄,你等我。
今晚這西郊,夜色竟是極美。
皓月當空,群星璀璨。
鐘一山依舊是平日裏的裝束急速穿過矮林,卻在抵達日出之地時震住了,确切說是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蜀了翁如約而至,但嬰狐為什麽會在這裏?
非但在這裏,還站在本該屬于蜀了翁站的地方,那個四處戳着桃木劍且用黑狗血潑出的偌大紅圈,那是陣眼來的。
眼前場景極為詭異,一襲黑衣的蜀了翁就站在圈外三丈處的地方,用無比震驚跟警覺的目光看向圈兒裏的嬰狐。
嬰狐則懷抱某物,用一種‘你瞅啥’的表情回望。
蜀了翁那也是一代宗師級別的人物,立時以‘瞅你咋地’反擊。
嬰狐眼珠兒瞪溜圓,‘再瞅一個試試!’
‘試試就試試!’蜀了翁不甘示弱。
且說二人這種用目光相互淩遲對方的狀态已經持續半個時辰,直到鐘一山趕過來才得以打破。
“嬰狐,你怎麽在這裏!”鐘一山大步過去,驚聲開口。
同一時間,嬰狐跟蜀了翁誰也沒說話,先揉眼。
“一山你來的正好,這個你拿着,那兒有個死變态!”眼見鐘一山走到自己身邊,嬰狐直接把懷抱某物揣到鐘一山手裏,沖向蜀了翁。
嬰狐真是不知道,他以為蜀了翁在等什麽?
就等嬰狐邁出那個圈兒!
那個圈兒十分有說道,破壞一點兒整個大陣就廢了。
眼見二人就要動手,鐘一山及時擋在二人中間。
接下來便是解開誤會的時候。
事情是這樣的,今晚酉時三刻,忽有一人找到嬰狐,讓嬰狐将這包裹交給鐘一山,地點就在西郊緩坡,且言明包裹裏裝的是極為重要的東西,不許他看!
嬰狐表示他不是沒有懷疑,所以他來了。
鐘一山不解,既然有懷疑為什麽還要來?
“就是因為有懷疑才要來啊!”嬰狐的想法,就是這樣與衆不同。
除了想法,嬰狐與衆不同的還有眼光,但凡一個正常人看到偌大空地上插着四柄桃木劍,都不會直接站到桃木劍裏,必是要躲起來一探究竟。
鐘一山就想知道嬰狐怎麽想的!
“誰等人要站在暗處等,自然是站的越明顯越好啊!”嬰狐的話,成功怼的鐘一山無言以對。
至于蜀了翁剛剛為什麽沒在圈裏守着自己的陣眼,人有三急。
他也沒想到就一撒尿功夫,陣眼就被別人搶了。
而蜀了翁也着實沒想到剛剛那個站在圈兒裏的人不是梁若子,而是傻狐。
在鐘一山把嬰狐介紹給蜀了翁的時候,傻狐這兩個字也一并刻在他心裏。
“包裹裏是什麽東西?”誤會解釋完畢,嬰狐終于想到了那個包裹。
鐘一山不語,打開黑色包裹,裏面赫然映入眼簾的東西,是梁國王朝的玉玺。
一瞬間,鐘一山竟嘆顏回怎會将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嬰狐?
又是一瞬間,他便覺得或許這件事沒有比交給嬰狐更好的選擇。
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東西既然送到,你可以滾了。”此時的蜀了翁已然站回圈兒裏,且對嬰狐的态度并不友好。
他表示沒法兒友好,生平第一次被個憨貨給唬的一愣一愣的。
“嬰狐,你先回去。”嬰狐并不在計劃之內,鐘一山亦不希望他有危險。
風起,矮林間除了樹葉浮動的沙沙聲,還夾雜着骨骼斷折的咔咔聲跟簌簌鑽土的聲音。
詭異,幽蟄!
碎裂星光下,梁若子容顏異常白皙,仿若琉璃般透明。
他于林間走出,背後湧跟着一群白骨。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吧。”梁若子止步在鐘一山對面,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唇殷紅。
蜀了翁看慣了眼前那些白骨,面上并無異樣。
相比之下,嬰狐則極為興奮盯着那些白骨,“這是什麽鬼!”
“城主,煩勞照顧嬰狐。”鐘一山并沒有走向梁若子,而是轉身朝太陽升起的那處矮坡走過去。
梁若子唇角弧度欲深,啓步。
嬰狐根本也沒想走,因為那人給他那物時說了一句話,帶上兵器,有架要打。
果然不錯!
眼見梁若子走過來,嬰狐直接抽出背後狼唳!
舉劍便斬!
千鈞一發,十幾具白骨頃刻鑄起高牆,骨碎迸濺之時,梁若子身影如風,已朝鐘一山的方向去了。
一陣風吹拂過來,嬰狐正想去追的時候,忽覺背後陰風飕飕,響聲震耳。
待他回頭,一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蛇的嬰狐震驚了。
眼前白骨頃刻間數以萬計,如鯉魚過江般前仆後繼,又如黑雲壓城,滾滾而來!
“劍起!陣開!”陣眼裏,蜀了翁雙臂平起,插在地上的四柄桃木劍破土離地,于陣前急速飛旋。
最先沖過來的白骨踏陣一刻,灰飛煙滅。
話說,他才不會管嬰狐……
鐘一山終于停下腳步,轉回身。
手裏,握着玉玺。
梁若子亦止步,狹長眼眸掃過鐘一山腳底,那是溫去病曾坐過的地方。
那一日,他們便在這裏,看過日出。
‘嗤……’
鐘一山甩手間,玉玺落于數丈之外,深陷半寸卻無塵煙濺起。
只是一個動作,梁若子便看出端倪,眼中略驚,“魚玄經,第五境?”
“正是。”鐘一山亮出背後拜月槍。
梁若子笑而不語,扭頭看向背後。
被強陣阻隔,無數白骨在陣外已壘鑄起一人高的白牆,奈何任它們如何狂縱卻無一只能破陣而來。
梁若子轉回頭,眼眸微微閃動,眼尾欲黑,“蜀城主若不為城主,做天師定會有另一番成就。”
“謬贊!”陣眼處,蜀了翁高喝一聲。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蜀了翁音落之時,忽有一只白骨破陣而入。
幸有嬰狐,揮劍狂斬!
梁若子看向鐘一山的目光,漸漸冰冷。
“鐘二公子,這是想與梁某一戰?”
“玉玺就在那裏,梁世子似乎也并沒有去拿的意思。”鐘一山目色清冷。
他很清楚,就算他不想,這一戰亦不可避免。
終于,梁若子亮出兵器。
月光下,梁若子右手憑空微擡,視線之內,無數雪白色銀龜自其指尖瘋狂爬出,首尾相連,銜接無縫。
頃刻間,梁若子手中已然握着一柄‘蟲劍’!
那劍在月光的映襯下,寒光閃閃。
“請。”鐘一山平舉拜月槍。
“請。”梁若子亦将蟲劍橫亘于胸。
鐘一山已于昨日沖破魚玄經第五境,手中拜月更是伴他前世今生的名槍。
嗤的一聲槍鳴,急劇響起!
此刻,鐘一山斬出的這一槍猶如碧海蛟龍,無比強大的內力幻化成巨大的白色浪柱,蛟龍卷着浪柱,瘋狂砸向梁若子。
氣浪狂暴而至,梁若子能夠感受到那抹槍意中的冷冽跟絕殺。
他陡然舉劍,寒光獵獵的蟲劍突然分離出無數如晶瑩水滴般的星點,那些星點仿佛蓄積着無限充沛的力量,瘋狂射向白色浪柱。
速度之快,就像是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尾線!
萬千流星撞向白色浪柱,遠遠望去,那沖天蛟龍竟像是被白色的釘子死死釘住,再難進一步!
嗤嗤嗤嗤!
數十聲尖銳的裂響刺痛耳膜,鐘一山猛然催動內力,白色浪柱倏地化作數道飛射的水流,再度襲向梁若子。
梁若子瞳孔收縮,眼眸微微眯起,閃出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鐘一山在将如此磅礴的槍式揮斬而出之後,竟還有餘力續接,且銳不可擋。
蟲劍飛旋,無數銀龜首尾相銜,脫劍而去!
那些銀龜銜接的十分有規則,猶如風起時吹出白色花瓣,飄落向飛射的水流。
‘轟隆……’
銀龜自爆,那一道道飛射的水柱瞬間潰散,幻化成絲絲細雨落下來,梁若子當真覺得,衣裳染了些許濕意。
“魚玄經,果真名不虛傳。”梁若子臉色愈白,幾近透明,而被他握在手裏的蟲劍依舊完好無損。
因為每一個銀龜脫體,都會有另一只銀龜補上。
“若非禦屍,一山自認不是世子的對手。”鐘一山視線繞過梁若子,看向蜀了翁。
布陣之前,蜀了翁曾自信說不需要任何幫手,而且他只需要開陣,之後便可與自己合二對敵。
現在,蜀了翁正不斷以內力加固大陣,即便是這樣,嬰狐那兩只手都已經不夠用了。
也就是說,梁若子在與自己對陣之餘,有分出內力操控銀龜。
梁若子眼尾越來越濃,瞳孔卻已漸漸失了顏色。
“嬰狐!”陣中,蜀了翁也不顧不得臉面,大吼一聲。
狼唳狂斬之餘,嬰狐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具白骨居然從陣眼的地面裏鑽出來,在扒蜀了翁的褲子。
嬰狐拿劍就要砍,氣的蜀了翁嗷嗷大叫,“陣陣陣!壞了本城主大陣都得死!”
陣內白骨數量突然多了好幾十只,嬰狐瘋狂揮劍,巨大的金色扇面破空斬出瞬間,嬰狐跨步到陣眼位置,直接揪住那具白骨的脖子,狠狠拽出陣眼,貼了道符給它。
別問嬰狐手裏符咒哪兒來的,都這個時候了,蜀了翁就算不管嬰狐也不能不管自己。
鐘一山再度舉槍,清眸閃過一抹清寒,師兄已經連陣眼都快守不住了,他不能再耽誤下去。
“我不會手下留情。”鐘一山風波不驚道。
“梁某亦會盡興。”蟲劍再起,卻是梁若子先出招!
銀白長劍帶着真正鮮活跟強大的氣息,直劈向鐘一山,前方空氣好似被轟然斬斷。
磅礴湧動的劍氣,讓鐘一山感受到前所未有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穆挽風重生以來遇到的最強悍的對手,哪怕是前世,也沒有一個對手會比梁若子更強大。
以硬碰硬,不如以柔克剛!
鐘一山點足退馳之際,握着拜月的手腕急速翻轉,無數道綿纏槍意猶如千道細絲試圖繞上銀光閃耀的蟲劍。
急劇摩擦猛然發出激烈的嗤嗤聲,千道隐隐閃着金色光芒的細絲終是纏上蟲劍。
幾乎同一時間,蟲劍竟也化作無數條猶如銀白毒蛇的細绺,反纏過來!
劍槍交錯,鐘一山眸色陡寒。
上當了!
他以槍氣纏上蟲劍,梁若子卻是以蟲劍纏上拜月!
眼見無數以銀龜化成的銀白細绺,如同毒蛇一般游動在拜月槍上,鐘一山眼中一瞬間透出狠決!
他沒有收招,更不會棄槍,而是朝拜月槍身瘋狂灌注內力,千道以槍氣化成的細絲竟然也以同樣的速度繞蟲劍而上,欲攀上梁若子握劍的右手!
梁若子震驚,他此招本意是想制服鐘一山,卻不想自己亦受制于鐘一山。
此時此刻,若二人皆不收招,輕則各失一臂,重則以命換命!
然而,時間到了。
別人不知道,梁若子卻是了然,那條彼時看起來像是雨水彙聚的小溪下面,另有乾坤。
那是內陸罕見的流沙洞。
是比當日七國武盟試練賽中吸走段定那個飓風口,更為恐怖跟兇險的流沙洞。
眼見拜月槍氣就要絞纏到自己右手上,梁若子突然傾盡內力,硬是以劍逼退鐘一山!
鐘一山根本不知道背後兇險,即便被逼後退也沒有停止對拜月槍的內力灌注。
眼見千道槍氣已經纏至梁若子手臂,只差最後一擊!
就在鐘一山發狠想要斷梁若子左臂瞬間,忽感腳下深陷!
幾乎同時,蟲劍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瘋狂後竄。
雙腿下陷過膝,梁若子卻在收招!
鐘一山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然而不得不佩服的是,經歷過無數沙場征戰也曾九死一生的鐘一山,在最後關頭并沒有慌亂無錯,而是拼盡十成內力,硬是以拜月絞纏在梁若子手臂上的槍意,将他狠拽下來!
梁若子不是沒防,而是流沙洞吸力太過強大,蟲劍前端已殘,他根本來不及以蟲劍斷開拜月槍意。
加上鐘一山拼了全力,梁若子就這樣被鐘一山一并拽下沙流洞。
甚至比鐘一山還要靠近洞眼位置!
原本平靜的小溪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能吞噬蠶食一切的巨大流沙漩渦!
比鐘一山後陷的梁若子已沒至胸口。
鐘一山與梁若子,皆危矣!
生命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流逝。
鐘一山跟梁若子身在流沙漩渦,便比任何人都清楚,應該不會再有奇跡。
千鈞一發!
一條銀鏈突然閃現,精準且毫不遲疑繞在鐘一山腰際。
銀鏈另一端,那抹绛紫色身影孑然獨立,金色面具在月色的映襯下,閃着光暈。
溫去病雙手,緊攥銀鏈!
“一山,堅持住!”溫去病聲音悲恸,面具下的那雙眼,卻是看向梁若子。
對不起,對不起!
流沙沒有停止下陷的速度,梁若子卻停了心跳。
剎那間,他眼角有一滴淚,滑落。
因為他忽然就知道了,那個帶着金色面具的人,是誰。
還有半壺酒,若子只怕不能再陪你喝。
對不起,溫兄。
梁若子任由流沙沒到胸口,極白瞳孔漸漸恢複正常顏色,他靜靜看着那抹金色面具,胭脂色的紅唇,勾起難以形容的釋然弧度。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還能怎樣不成全……
溫去病落淚,雙手卻死死拽着銀鏈,有鮮血從銀鏈上滴下來,落在地上。
有淚自眼角滑落,沒入衣襟。
如果不是溫去病突然出現,蜀了翁跟嬰狐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會兒二人回頭一看,臉色皆白!
尤其嬰狐,直接扔了狼唳劍跑到溫去病前面,雙手狠狠握住銀鏈,拼了小命朝外拽。
蜀了翁幾乎同時飛身而至,三人合力,銀鏈緩緩移動。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鐘一山卻在銀鏈移動的瞬間,反手狠狠拽住幾欲淹沒的梁若子。
銀鏈突然停下來,嬰狐整個人都是懵的,“鐘一山你是不是傻!松開他啊!”
他們拽的真的很吃力!
蜀了翁也覺得不可思議,“放開他!”
鐘一山單手叩緊腰間銀鏈,另一只手卻死死攥緊,如何也沒有放開梁若子。
連梁若子都以為自己看錯了,當他确定緊拽自己手臂的人是鐘一山時,滿目震驚,“為什麽救我?”
鐘一山不知道。
只是一瞬間的反應,卻是異常堅定。
“鐘一山你快點放開他啊!我的天!”嬰狐握着銀鏈的手勒出血痕,鮮血從拳縫裏滴下來,蜀了翁亦如是。
唯溫去病不語,拼盡全力,內心陡然升起一絲感激。
終于,幾近僵持不動的銀鏈再次以無比緩慢的速度朝上移動。
即便如此,溫去病三人哪敢有半點松懈,嬰狐簡直連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龇牙咧嘴,五官猙獰。
忽然,那股強大到幾乎将鐘一山跟梁若子活生生吞噬掉的力量,突然消失。
但是因為溫去病這邊還在用力,鐘一山簡直是以飛沖的速度脫離開那條小溪。
幸有溫去病,飛身将鐘一山接在懷裏,飄然落地。
幾乎同時,鐘一山猛然轉身,梁若子不見了。
溫去病的視線,一并望過去。
他看到,梁若子走了。
“對不起。”鐘一山回身看向身邊帶着金色面具的男子,萬般歉疚,他差點害了所有人。
溫去病該如何告訴鐘一山,真正該說對不起的是他,真正該說聲多謝的,也是他。
如果不是鐘一山在最後一刻的堅持,他溫去病終會成為一個無情無義之人,且将背負一生愧疚。
“還好你沒事。”溫去病情動,将鐘一山輕擁在懷裏。
此時此刻,不管蜀了翁還是嬰狐,乃至鐘一山自己都忽略了溫去病的擁抱。
梁若子是走了,但那些白骨沒走。
蜀了翁那會兒抽空過來幫忙的時候,陣破。
此刻陣眼已廢,成千上萬白骨勢不可擋。
蜀了翁到底是蜀了翁,他竟以最快速度重塑陣眼,龜殼在手,紫電彈出。
內力催動下,紫電于半空中劃出偌大金色符咒,“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滅……”
頃刻間,偌大符咒猶如搬山,狠狠覆向累累白骨。
燃!
無數驚恐爆裂的咔咔聲振聾發聩,帶着金光的火焰灼燒白骨,火海很快燒到矮林。
整個西郊,火光沖天。
看着眼前白骨成灰,蜀了翁終于舒了口氣,回身時,分明看到嬰狐正在跟一具白骨搶東西。
那白骨一對爪子正死命抱住梁國玉玺,嬰狐能答應嗎!
那是誰誰誰叫他交給鐘一山的,誰搶他就跟誰拼命,你是鬼又能怎麽滴!
蜀了翁轉身走過去,随手自懷裏取出一張符咒貼過去。
然而,那具白骨居然沒死,非但沒死還把被蜀了翁貼在額頭上的符咒給摘下去了。
別問這具白骨生前是誰,因為它沾了嬰狐的血。
蜀了翁為城主時脾氣就不是很好,一般得罪他的人下場都很糟糕,作為天師,他脾氣依舊不好。
敢撕他符咒?
“你讓開。”蜀了翁推開嬰狐之後,就開始踹了。
這會兒嬰狐已經搶過玉玺,看蜀了翁踹的過瘾,急忙跑過去把玉玺塞到鐘一山手裏,之後跑過來一起踹。
于是,蜀了翁跟嬰狐,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便有了同踹一鬼的友誼。
且在那具白骨被踹到慘不忍睹之後,蜀了翁這才又貼了道符咒過去,滅!
這會兒,嬰狐忽似想到什麽,猛回頭時剛剛還站在鐘一山身邊的那個金面男子,不見了。
此一戰,竟無輸贏……
溫去病離開後急匆回到天地商盟換裝,欲找梁若子,卻得顏慈告知,伍庸有很重要的事必須馬上見到他。
巧在溫去病正想入宮,他覺得,梁若子會在延禧殿。
讓溫去病失望的是,梁若子的确來過延禧殿,但卻沒有留下來,除了點暈畢運,便是帶走了那半壺酒。
禦醫院,藥室。
伍庸拿出一本泛黃的醫書,翻開最後一頁推到溫去病面前。
“原來情蠱種下之後,那三滴淚是從兩人相識開始算起,也就是說如果之前梁若子因你流過淚,也應該算在裏面,他現在為你掉幾滴眼淚了?”伍庸急聲追問。
溫去病默聲看着眼前泛黃書頁,清色明眸氤氲出淡淡的霧氣,腦海裏,梁若子在流沙漩渦裏那抹釋然的笑,刺痛心扉。
“我去!”眼見溫去病淚眼模糊,伍庸立時握住溫去病手腕。
溫去病擡頭,“幹什麽?”
“你該不是對梁若子動情了吧!這很危險!”伍庸立時從袖子裏抽出銀針,自溫去病左腕逢穴必點。
他想把情蠱從溫去病心髒位置逼出體外,然而,當銀針刺入內關穴的時候,伍庸臉色煞白。
情蠱,消失了。
情蠱消失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兩人真心相愛,情蠱自化為血。
第二種,一人中蠱而亡,另外一只自化為血。
“你……你與梁若子真心相愛……你你你……”伍庸猛擡頭,驚恐看向溫去病,“你居然真對梁若子動了感情?那鐘一山怎麽辦?我的錢怎麽辦!一萬兩黃金,那可是黃金……”
沒給伍庸驚悚完的機會,溫去病突然起身,沖門而出。
他愛誰,不愛誰,從來都沒有遲疑過,也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如果是這樣,那麽梁若子是不是已經……
皇城,傅府。
鐘一山以天一公子的身份,出現在傅倫宜房間的時候,傅倫宜才剛剛熄燈。
他躺在床上,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燭火複燃。
眼見鐘一山正襟危坐在桌邊,傅倫宜猛坐起來,一臉驚恐。
“梁若子在哪裏?”鐘一山冷漠開口。
傅倫宜陡震,“天一公子作何問老夫這種問題?”
“你只管說他在哪裏,我要見他。”鐘一山聲音很冷,字字如冰。
打從西郊與蜀了翁跟嬰狐分開之後,他第一時間來到這裏,因為回城的一路他想了很多,忽然就想通了很多事。
傅倫宜心累,将才脫下來的長袍拽過去重新披在身上,第二次走下床榻,“天一公子只怕問錯人了,老夫如何能知梁若子在哪裏?老夫與他……”
“你與他,只怕十年前便相識,而十年前,閣老不過是京城裏最不起眼的小吏,五年時間,閣老從連官都稱不上的吏一路平步青雲到內閣首輔,這般速度,閣老不覺得太快了。”鐘一山冷聲嘲諷。
傅倫宜變臉,“老夫對朝廷鞠躬盡瘁難道有錯?”
“對朝廷鞠躬盡瘁的何止閣老一人,卻只有閣老可以站到今日無比輝煌跟榮耀的位置,這其間,梁若子到底出了多少力?”鐘一山直言揭穿。
傅倫宜背脊發寒,一時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梁若子真是好算計,他知周朝官員不牢靠,幹脆自己暗中扶植,且獨具慧眼選了閣老,他也真是好耐性,十年磨一劍,閣老在朝廷裏,可是做了不少好事。”鐘一山的聲音,透着咄咄逼人的淩厲。
他并非針對傅倫宜,只是懊惱。
那麽好的機會,他卻偏偏伸出手拽住了梁若子!
最可恨的是,如果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還會如此。
他以為最該死的人,他曾在顏回面前列舉出三條梁若子必死的理由,可最後,卻是他救了梁若子。
哪怕彼時彼刻,他幾乎是賭上了顏回,蜀了翁跟嬰狐的性命,也沒有想過放手!
“天一公子到底想說什麽……”傅倫宜額間,滲出冷汗。
“我要見梁若子,他到底在哪裏!”鐘一山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見梁若子,見到之後又能如何,可他現在,就是想見。
傅倫宜終是閉上眼睛,深籲口氣,“不知天一公子如何猜到,老夫背後站着的是梁若子?”
“因為‘金水’。”鐘一山只告訴傅倫宜其中一個原因,而作為半個局內人的傅倫宜,也只猜到了金水鎮。
傅倫宜苦笑,“老夫早該想到,公子既是查到金水鎮,也必是猜到老夫身世與跟金水鎮往來最為密切的梁國有關,老夫也只以為,公子抓住老夫的把柄是身世,沒錯,老人是梁國人。”
鐘一山沒開口,如果不是傅倫宜提出用頓星雲的帥印換鐘宏,他或許并不會這麽早把傅倫宜跟梁若子連在一起。
傅倫宜不知道他是鐘一山,所以提出的條件當是有利于保皇派他才會答應。
而梁若子知道他是鐘一山,提出的條件自然是對他來說具有誘惑力的,而不是保皇派。
此時,傅倫宜轉身回到床榻旁邊,從錦枕下面取出一張字條回來,“這是梁若子讓老夫給你的,他說如果你猜到我們的關系,這張字條能讓你放老夫一馬。”
鐘一山接過字條,展開。
‘傅霆軒,乃朱裴麒所殺。’
對面,傅倫宜老淚橫流,“朱裴麒殘忍殺害吾兒,還裝的一副道貌岸然有恩于老夫的樣子,且不管老夫是梁國還是大周人,殺子之仇都不共戴天,天一公子若不放心老夫,我願立下字據,待朱裴麒死,老夫自會‘告老還鄉’。”
鐘一山收起字條,心緒漸漸平靜,“閣老當真不知梁若子在哪裏?”
“他與公子前後腳,這字條是他剛剛留下的,老夫當真不知他去了哪裏。”傅倫宜抹淚,“公子與他……”
“沒事。”鐘一山終是轉身,沒入夜色。
傅倫宜怔怔看着鐘一山消失的方向,獨坐下來,再無睡意。
殺子之仇,他無論如何都要讓朱裴麒付出代價……
夜已深,原本明月當空的墨色蒼穹漸漸籠浮鉛雲,如絲細雨從空中降落,雨點細密如簾,整個魚市似披上一層蟬翼般的薄紗。
一場秋雨,一場寒。
溫去病在雨裏瘋狂尋找,心裏的恐懼難以言說。
明明,鐘一山已經救了梁若子!
他可以,不用死了!
終于,溫去病的身影停留在魚市盡頭的屋頂上,一襲白衣在煙雨中,猶顯蒼涼。
偌大護城河映入眼簾,溫去病分明看到靠近岸邊百餘條首尾相連的烏篷船中間,有一抹光亮。
他迫不及待飛身過去,身形落在船頭,卻在下一刻,止步。
他害怕裏面的人不是梁若子,更害怕裏面的人就是梁若子。
現在的他,該如何面對。
“溫兄莫要在外面淋雨,會着涼。”
熟悉的聲音從烏篷船裏飄際出來,溫去病心頭微顫,卻分不清悲喜。
他終是,走了進去。
昏黃的燭燈,襯的梁若子那抹容顏愈發蒼白。
不知道是不是溫去病錯覺,現在的梁若子看起來,好似單薄了許多,眼尾再沒有淡淡的顏色,唇亦慘白。
“溫兄衣服都淋濕了。”船艙裏,梁若子端坐在矮桌前,他本想要起身卻在下一瞬停止動作。
他淺笑,“若子這會兒內力差了些,怕是沒辦法把溫兄衣服烘幹。”
“對不起。”溫去病站在矮桌旁邊,任雨水順着發絲滴落下來,凄然開口。
梁若子靜靜看着溫去病,臉上的笑,卻愈濃,“這樣也好,至少溫兄讓若子知道,其實沒有我,溫兄也能照顧好自己,溫兄……比若子想的厲害呢。”
溫去病悲恸走過去,半蹲下身欲握住梁若子手腕。
情蠱消失,那麽梁若子到底會不會!
“情蠱,敵不過銀龜。”梁若子沒讓溫去病握住手腕,他擡起手,提起酒壺,“還有半壺酒,溫兄可願意陪若子喝完它?”
溫去病無奈,起身坐到對面,尴尬又內疚,“情蠱之事……”
“我們不要提情蠱,我們說好的,要一醉方休。”梁若子斟滿彼此酒杯,擡頭看向溫去病時,笑言,“顏盟主,若子敬你。”
溫去病的內疚,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他沒有舉杯,“我是顏回,是我将日出之地告訴給鐘一山,是我……在你身上種下情蠱,我明明知道梁兄不會傷我,明明知道梁兄對我一片真心,然而我卻沒有為梁兄做過一件事,我甚至……在最後關頭沒辦法救梁兄脫險,我可能……我可能在梁兄心裏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不是。”梁若子緩慢擱下酒杯,擡頭看向溫去病,“你在我心裏,從來都是一個好人,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你更好。”
“對不起……”溫去病突然握起酒杯,一飲而盡。
梁若子依舊看着溫去病,目色深深,“溫兄不需要對不起,若子說過,縱有一日溫兄真對不起我,我也不會怪你。”
梁若子做到了。
“可是,我會怪我自己。”直到現在,溫去病都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目光直視梁若子。
對于這個男人,他有太多虧欠,此生難償。
“溫兄若是這般,若子心裏會很難過,如果這個世上若子只希望一個人能幸福,便是你。”梁若子仰頭飲盡杯中純釀,再提壺時,壺已空。
“梁兄……”
“沒有酒了呢,溫兄可否……到醉仙樓讨兩壺十年釀的女兒紅,若子知道,那是醉仙樓老板的私藏,沒有溫兄的面子,誰也讨不到。”梁若子擡起頭,微微勾起唇,眉目皆是笑意。
溫去病看到矮桌上的空壺,點頭,“梁兄等我。”
或許他能為梁若子做的,也只有這個!
就在溫去病起身離開船艙的瞬間,梁若子只覺肺腑腥鹹,血湧至唇角。
偏在這時,溫去病突返。
梁若子以迅雷之速抹掉唇角血跡,淺淺笑道,“溫兄?”
“你一定要等我!”溫去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回來說這一句話,只覺得心裏不安。
“自然。”梁若子眼中笑意愈濃,“我怎麽舍得離開。”
溫去病轉身,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趕往醉仙樓,只是船艙裏,梁若子再也控制不住肺腑那股急湧的猩鹹,狂嘔出幾口鮮血。
那血殷紅如荼,濺落滿地,猶如盛放在黃泉路上的曼珠沙華,絕美而凄豔。
梁若子支撐不住用雙手搥住矮桌,擡起頭,看向溫去病坐過的地方,眼眸深深,唇角有血滴落。
情蠱,當真霸道。
情蠱動,心痛,百萬銀龜化作塵灰。
溫兄,若子沒有食言,若你想要我這條命,給你也就是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命,是舍不得你……
風雨之中,那抹白色身影突然停下腳步。
溫去病定定站在雨幕中,眼眸驟凜。
他猛轉身,任雨滴拍打在臉上,飛奔般沖回魚市。
烏篷船上,溫去病靜靜在船簾前直立,顫抖的手停滞在半空。
終于,他掀起船簾。
梁若子早已不在。
所有忐忑變成絕望,他踩着極重的腳步邁進船艙,看到矮桌上有空壺,有金樽,一支白燭。
矮桌上的血跡已被抹掉,可溫去病還是看到了痕跡。
當船板上大片血跡映入眼簾,溫去病視線漸漸模糊。
是他蠢,才會去讨酒!
“梁兄,對不起。”
緣起緣滅,花開花謝,情深情淺,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