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抉擇
抉擇
終于到了與傅倫宜攤牌的時候,鐘一山選了另外一種身份。
傅府,傅倫宜真的很難相信除了梁若子,這皇城裏竟還有人能無視他府內設下的衆多暗衛,堂而皇之站到自己面前。
到底是這皇城裏能人太多,還是他花重金雇的‘高手’真的很矬。
說好的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梁若子暫且不論,眼前這個人是怎麽回事!
傅倫宜,到底是堂堂的內閣首輔。
面對突然出現在對面的男子,他并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之态。
“公子是誰?”房間裏,傅倫宜只着一件單薄長衫,冷聲開口。
“魚市食島館主事,知道的人都喚我一聲天一公子。”鐘一山一襲白衣,容覆面罩,說話時朝傅倫宜拱手以示恭謙。
傅倫宜既然是朱裴麒手下重臣,自然知曉食島館。
“你是逍遙王的人?”傅倫宜眼中,顯露敵意。
鐘一山并不否認,“正是。”
傅倫宜臉色微變,“沒想到逍遙王竟然把主意打到本官頭上了,如果本官沒猜錯,逍遙王叫你來,是希望本官能認可戚燃證詞,替諸葛寓翻案,對吧?”
“不錯。”鐘一山并不急于表明自己立場,颌首道。
“沒想到平日裏看着吊兒郎當的逍遙王,倒是個心機重的人,叫他死了那份心,本官定不會如他所願。”
傅倫宜的義正言辭在鐘一山看來,頗為滑稽。
“就算諸葛将軍真的冤枉,首輔大人也不願意将軍沉冤昭雪?”鐘一山面對傅倫宜,問了一句關乎良心的問題。
傅倫宜沉默片刻,“在本官看來,諸葛寓并不冤枉。”
“是嗎?還是在朱裴麒看來,諸葛将軍不可以是被冤枉的。”鐘一山的話,開始變得尖
銳。
傅倫宜倒也不争辯,“天一公子既然清楚,又何必來?”
“因為朱裴麒并不是一個值得追随的主子,對首輔大人而言,尤其不值得。”
傅倫宜笑了,“天一公子,你不必費盡口舌說太子殿下是有多對不住本官,這種離間計太老套。”
“嗯,可我有一事不吐不快,朱裴麒親手殺了您的兒子,傅霆軒。”鐘一山用近乎平靜的語氣,說了這件驚天密聞。
房間裏氣氛驟凝,傅倫宜冷眼看向對面男子,片刻失笑,“胡言亂語。”
“您可記得,令公子入太學院文府之時,曾在朱裴麒與穆挽風面前,毫不避諱表達出自己對穆挽風的敬仰跟崇拜。”接下來的話還很多,鐘一山尋了處最靠近的位子坐下來。
傅倫宜記得,當時他在場,“那是在穆挽風還沒有成為奸妃之前。”
奸妃,又是奸妃。
尋常看熱鬧的跟着叫也就罷了,鐘一山相信傅倫宜就算沒參與朱裴麒坑害自己的計劃,也一定清楚朱裴麒的真正用意,“朱裴麒因妒生恨,他容不下穆挽風,容不下所有對穆挽風忠誠的人,這點從奸妃一案中那些被以莫須有罪名處死的寒門,就可以判斷出來。”
傅倫宜沒開口,因為他知道這是事實。
“令公子從慶州回來,途經龍泉寺附近舟渡時被賊匪打劫,身中數刀而亡……有人可以證明,那一夜,朱裴麒曾在龍泉寺附近出現過。”鐘一山正色道。
“你就拿這個讓本官相信你說的那些鬼話?”傅倫宜不屑。
鐘一山搖頭,表示他是拿這個讓朱裴麒相信東窗事發。
說白了,他的确在朱裴麒與傅倫宜之間用了離間計,但他真正離間的人,是朱裴麒。
“今日午時前,有個老太監被人從朱裴麒的禦書房裏擡出來,因為我把令公子的死因告訴他,而他不小心讓朱裴麒知道了。”鐘一山漫不經心看向傅倫宜,“你最了解朱裴麒。”
“什麽意思?”傅倫宜皺眉。
“忠誠,信義,道德,誓言,這所有的一切對于朱裴麒來說,都不足以給他想要的安全感,唯有死。”
鐘一山靜默看着傅倫宜,“只有死人才會給他安全感,如果他知道你有可能發現自己兒子的死因,那麽大人你在朱裴麒的心裏,應該已經不算是個活生生的人了吧。”
“你簡直一派胡言!”到現在為止,傅倫宜心裏,起了一點點波瀾。
鐘一山看出傅倫宜心緒漸亂,又道,“倘若這個時候,突然有人爆出首輔大人你身世有問題,那完了,以朱裴麒心胸狹窄又多疑的性子,可能等不到案子結束就會朝你下手。”
眼見鐘一山攤開手,一臉同情看過來,傅倫宜整個人是僵硬的。
半晌,傅倫宜才反應過來,“本官的身世,沒有問題。”
鐘一山看向傅倫宜,頗有深意的挑了挑眉。
問題肯定有,可惜我暫時還不知道。
“我家王爺不似朱裴麒,擺在首輔大人面前的也不是條死路。”
鐘一山站起身,目光精銳如芒,“戚燃失蹤必是他有心想要替諸葛将軍翻案,證詞的确是他所寫,現如今筆跡對照十之有三認同,四人棄權,餘下三人包括大人在內予以否認,案子僵持不下,可大人應該明白,此案就算一直吊着也斷無可能再壓下去,吊到什麽時候?戚燃出現?”
傅倫宜沉凝不語。
“就算戚燃不出現,筆跡鑒定這種事如果皇上幹預下來,大周能人多的是,你們看不出來,自有高人能看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麽?”傅倫宜低聲喝道。
“大大方方承認證詞為真,即便是輸也輸的有些顏面,而且此案于朱裴麒而言不過是個案子,動搖不了根基,于大人你意義則要深遠的多,第一,大人可以由此判斷出朱裴麒到底是不是殺令公子的真兇,第二,大人的身世,應該不會再有問題了。”
傅倫宜抛開身世,“如何判定?”
“以大人對朱裴麒的了解,輸了案子他會不會殺人?”鐘一山道。
傅倫宜搖頭,“還不致于。”
鐘一山沒有再解釋,“言盡于此,告辭。”
窗棂半敞,當那抹白色身影淡出視線的時候,傅倫宜才真正感覺到了一絲涼意。
那涼意來自背脊,陰飕飕的風自背脊直竄至後頸。
他的兒子,當真死于朱裴麒之手?
只因曾經對穆挽風表現出來的崇拜跟虔誠嗎……
皇宮裏,朱裴麒并沒有像鐘一山想的那般有城府,至少他沒有如鐘一山想的那般,等案子結了才打算朝傅倫宜下手。
禦書房內,朱裴麒已經開始籌謀如何弄死傅倫宜,想殺穆如玉的心,把他逼的失去理性。
那個女人,太可惡!
他深夜召見頓無羨,可笑的是那個時候,頓無羨才從白衣殿回到自己府邸,屁股還沒坐下來就得到召命,重回皇宮。
聽到朱裴麒欲殺傅倫宜的計劃,頓無羨強烈反對,列舉出無數弊端才硬生将此事拖延到諸葛寓案件之後。
依頓無羨之意,如果傅倫宜堅持戚燃筆跡是假,則說明他忠誠且并不知內情,可以觀察。
尤其諸葛寓之案是皇上欽點的傅倫宜,足以證明傅倫宜在皇上心裏有着足夠分量。
這樣一位重臣,能留則留。
此時此刻的頓無羨,當真不是為了傅倫宜着想,他想的是,穆如玉還沒懷上孩子。
穆如玉若懷上他的孩子,若平安生下來,若再登基為帝,那将是他為尚武侯府做的最光耀門楣的一件事。
尚武侯府的榮耀,到底還是要靠他。
可惜的是,傅倫宜竟沒有如他所願……
我們總說世事難料,其實難料的是人心。
尤其是那些看着一個比一個正常,心裏一個比一個變态的人,他們的心裏,住着魔鬼。
當然,傅倫宜沒有因為鐘一山一襲話就改變主意,他有他的思量,亦有他的顧慮。
他還要等一個人。
這一等,便是三日。
玄武大街,四海樓。
紀白吟對于筆跡鑒定的進展,毫不關心。
他只關心海棠昨晚有沒有睡好,今晚想吃什麽,明晚還會不會讓他賴在歸來閣。
他對海棠從未死心,有時候愛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人的事。
好在,海棠對他并不反感。
這就夠了。
又到酉時,四海樓下莺歌燕舞,姑娘們淡妝濃抹,挽發待君,熱鬧非凡。
歸來閣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紀白吟在為海棠作畫,待其收筆,海棠有些疲累的揉揉雪肩,起身走過去時不免驚嘆。
到底是歷屆太學院裏的驕子,畫功堪比大能。
“相爺将海棠畫的這樣美,連海棠自己瞧着都有些自慚形穢了。”那畫卷上的女子青絲墨染,點點紫色流蘇在發髻間欲隐欲現,膚如雪白,清波流轉,一襲梅花百水裙,外面披着煙羅薄紗,絕美如仙。
“你就是這樣美。”紀白吟擱筆,擡頭看向海棠。
不管是酒家的海棠,還是風塵的海棠,哪怕是對他有所圖的海棠,都是他最愛的海棠。
海棠淺笑,“相爺過獎。”
“是真話。”紀白吟很明顯感覺到此行,海棠對他的态度不似初時那般敬而遠之,反倒有些刻意接近,欲拒還迎。
但這并不妨礙,他愛這個女人。
“萱語備了酒菜,相爺過來坐。”海棠的視線從那張畫像上移開,轉身走到翡翠桌邊。
紀白吟自是跟過來,同坐。
就在海棠執酒之時,密道入口突然傳來動靜。
海棠握着酒壺的手下意識停頓,腦海裏第一反應便是胭脂,除了天地商盟的人,就只有胭脂知道這條密道所在。
而天地商盟的人知道紀白吟近段時間賴在歸來閣,根本不會以這種方法跟她聯系。
懸在珠簾上的那顆紫色珠子又抖了好幾下,說明密道裏的人很着急出來……
到底,是誰?
紀白吟看出海棠異樣,于是撂下剛剛握在手裏的竹筷,“有事?”
“忽然有些不舒服……不過沒事。”海棠複又舉起酒壺,欲斟酒。
紀白吟攔住,起身,十分溫柔将海棠手裏的酒壺接過來,“不舒服就要休息,我去叫萱語進來伺候。”
海棠還以微微一笑,“謝相爺體恤。”
“再叫相爺我可就不會體恤了。”紀白吟将酒壺擱至桌邊,轉身走到畫像前,輕輕拿起,“還好有這幅畫像,否則今晚沒與海棠你喝上酒,我怕是睡不着。”
“明晚海棠定會補上。”有的時候,海棠覺得紀白吟很好,守禮節,知進退。
可很好,也就只是很好而已。
紀白吟十分珍惜卷起畫軸,轉身離開時視線不經意掃過珠簾上那顆紫色玉珠。
他是何等人,七國局勢尚且在他眼裏,一顆珠子又怎會逃過他的法眼。
待紀白吟捧着畫像離開,海棠急忙轉身。
這會兒,那紫玉珠子跳的越發歡實。
海棠思來想去都覺得是胭脂,然密道入口開啓瞬間,卻是一襲白衣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是溫去病。
“世子……”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海棠失了心跳,她定定看着眼前男子,白衣墨發,容貌傾城。
縱此刻從密道裏鑽出來些許狼狽,溫去病身上更有一股風塵仆仆即時感,但在海棠眼裏,這才是世間最好。
唯一的好。
“紀白吟沒在你這裏?”溫去病出來便朝床上瞧,又掃過整間屋子之後,扭頭看向海棠。
“這個時辰,紀公子當是回到自己房間了……”海棠臉色略白,輕聲解釋。
溫去病狠狠舒了口氣,“嗯!量那臭小子也不敢對你做什麽!”
海棠自行補腦,眸底不自禁閃出光彩,盈盈淺笑,“世子擔心海棠受了欺負?”
“他敢!”溫去病抖抖衣袖,走到桌邊坐下來,“他敢欺負你,本世子拼命也要打死他。”
海棠眼中笑意漸濃,“瞧世子說的,紀相不是那樣的人。”
“他可不是什麽好人!”溫去病轉念,“不過,他對你是真心,如果他能八擡大轎娶你為妻,再發毒誓此生不納妾,本世子倒也安心把你嫁過去。”
海棠臉色微變,“世子說笑了。”
“沒有。”溫去病停頓片刻,擡頭,“如果你願意,本世子其實是希望這次你能跟紀白吟一起回韓……”
“世子不必多說,海棠有自己的打算。”海棠一瞬間心涼,淡聲開口。
溫去病點頭,“對了,那臭小子呢?我找他!”
意識到溫去病口中‘那臭小子’說的是紀白吟,海棠直接喚萱語進門,将溫去病帶去紀白吟的房間。
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淡出視線,海棠緩慢坐在桌邊。
房門閉合,海棠眸色驟涼,她狠狠握住桌前那樽白玉杯,猛的摔到地上。
杯碎,有碎片濺起,擦傷手背。
她不覺得疼,她只是不明白,何以自家世子要如此着急想把自己嫁出去!
因為鐘一山,所以自己礙眼了是嗎?
如是,鐘一山當真該死!
而她如何能懂,溫去病并不是急着把她嫁出去,是發自內心覺得,紀白吟是很好的歸宿。
錯過,他怕海棠後悔。
在這世上他最希望的,就是海棠能好。
房門開啓,溫去病大步而入。
紀白吟餘光瞄到是誰,卻未開口,只自顧坐在桌邊,展着海棠的畫像,仔細端詳。
海棠說他畫的好,刻在心裏十幾年的女子,他閉眼都能畫的惟妙惟肖,又何況是對着真人。
那廂萱語将房門從外面叩緊,這廂溫去病已至方桌對面,“戚燃真的失蹤了?”
“騙你的,戚燃是因為不想給諸葛寓翻案故意藏起來的。”紀白吟漫不經心開口,視線一直在那幅畫像上,沒有移開。
“好好說話。”溫去病冷臉。
紀白吟十分不舍擱下畫像,擡起頭,好似不認識一般看向溫去病,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說話。
“看什麽?”溫去病低頭,他承認自己剛入皇城回到世子府,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跑來四海樓,雖然相對邋遢,但還不致于認不出來。
“誰能想到呢,我韓|國風華正茂的溫世子,美、男、通、吃。”紀白吟頗有深意籲出一口氣,“本相常聽人說起紅顏禍水四個字,也不知道世子你這……算什麽?藍顏禍水?”
溫去病臉色漸黑,原本因為着急略有些前傾的身子緩緩挺直,他就靜靜看着紀白吟作死,不說話。
“梁若子真的是,好眼力。”
明明誇贊語氣,紀白吟卻是皺眉,“可是你家阿山要怎麽辦?你們這算是二男共侍一夫?不是,三男相親相愛?也不是……哎呀,你們這關系亂的本相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跟梁若子在一起久了,溫去病一度以為自己的脾氣也跟着潛移默化變的溫和許多,現在遇到紀白吟,他發現并不是。
該怎麽說,我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無疑,如果我揍了你,那一定是因為你,讓我變得暴躁。
接下來發生的事太過慘無人道,連在外面扒門縫的萱語都沒能堅持聽完。
一柱香的時間,天翻地覆,鬥轉星移。
溫去病還是那個溫去病,紀白吟已經被揍的連他爹娘都認不出來。
“除了打我,你還能拿出點兒別的本事嗎!”地上,紀白吟身殘志堅爬到椅子上,一雙丹鳳眼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變化,每一刻呈現出來的色彩都不一樣。
溫去病冷冷看向對面,一副除了打你我根本不需要拿出別本事的表情看過去,“戚燃失蹤你不去找他,來大周皇城做什麽?”
“找你慶祝!”紀白吟坐穩之後,很認真的看過去,雖然目光已經不是很能集中,卻隐約可辨眉飛色舞,“威武第一跟倒數第二都死了,你猜猜接下來會是誰?”
是的,即便被打成那個熊樣,紀白吟依舊能在聊到這個話題時,笑成一朵浪花。
尤其,他此時的表情,那副下一個肯定輪到你的表情,讓溫去病深深覺得。
如果有什麽事是一頓揍解決不了的,那就兩頓。
嗯。
溫去病并沒有手下留情,他自認不是一個記仇的人,但記下的仇他一定要報。
當初是哪個癟犢子在送信的時候,坑害他的?
人鬼兩張皮,他到現在還記得……
又是一柱香,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溫去病依舊是溫去病,紀白吟則只剩下靈魂。
“戚燃的證詞是你仿寫的?”溫去病瞥向艱難爬到對面坐得筆直的紀白吟,暗自佩服其扛揍指數爆表。
紀白吟瞪他,在腫起雙腮的堆擠下,發音很不标準,“明只鼓吻!”
“這應該是一山的權宜之計,畢竟想要說服傅倫宜之流認同證詞,幾乎不可能。”溫去病淡漠開口。
“……”紀白吟幽怨揉着雙腮,盡量讓自己的發音足夠清晰,“笨象嘴不洗飯……”
溫去病無語,起身拿過紙筆,扔到對面。
‘本相最不喜歡你這種虛僞之徒,想誇鐘一山就直說!’
見溫去病蹙眉,紀白吟提筆,
‘你不會不知道傅倫宜已經在今日申時最後一刻于刑部認同戚燃證詞,更連同陶戊戌一起呈奏周皇,諸葛寓的案子距離翻案,只剩周皇昭告天下這最後一步。’
“怎麽可能?”
‘千真萬确。’
溫去病激動抽過紀白吟面前宣紙,看了一遍又一遍,“鐘一山到底是怎麽攻克傅倫宜的?”
紀白吟翻起白眼,‘你夠了!’
“沒想到傅倫宜竟然會臨陣倒戈……”溫去病反複看着手裏宣紙,那他以‘溫去病’的身份來見紀白吟又有什麽意義?
原本他還想着讓紀白吟暗中派人回韓,弄一份當年幾位老将的聯名證詞,再由他以韓|國世子身份将那份證詞交于刑部,用以證明戚燃證詞句句屬實。
現在看,完全不需要。
眼見溫去病起身,紀白吟直接甩張宣紙過去,‘你幹什麽?’
“連夜回韓。”溫去病一時情急,音落時扭頭看向紀白吟,目光裏充滿警告,“敢多嘴,打死你。”
紀白吟只愣了片刻,提起筆,桀桀怪笑。
‘梁若子跟鐘一山難以抉擇,你想逃避?’
‘不不不,不要逃避,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溫去病“……”
紀白吟奮筆疾書,‘翩翩君子只為魚水相投,妖孽美男才是一生真愛,不要壓抑自己,沖破世俗阻礙……’
紀白吟還沒寫完,就被溫去病把筆搶過去給掰斷,狠狠扔在地上。
溫去病并沒有跟紀白吟糾纏,而是轉身回到海棠房間,與海棠交代不許把‘溫去病’回來的事告訴任何人之後,火速從密道離開。
站在溫去病的角度,鐘一山跟梁若子之間的較量,他無力阻止且立場艱難。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
事實上他在半路就已經與梁若子分開,佯裝回韓。
原本他只須以顏回的身份直接回到天地商盟坐鎮就可以,偏偏他接到的消息在申時之前,那時傅倫宜還在死守!
離開四海樓,溫去病并沒有出城,而是換裝去了天地商盟。
老話怎麽說,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紀白吟要是個嘴老實的,這世上就沒有嘴欠的人。
就在溫去病走後沒多久,他回皇城的消息便毫無意外傳到延禧殿。
鐘一山跟畢運幾乎同時得到這個消息。
方向卻大相徑庭。
鐘一山先一步追出皇城,畢運則回了天地商盟。
然後,溫去病便抱着恨不得把紀白吟碎屍萬段的心态,以‘溫去病’的身份趕追數裏停在路邊,等着鐘一山‘追過來’。
皇城,傅府。
面對眼前一聲不吭的梁若子,傅倫宜背後冷汗涔涔。
前前後後,只差一個時辰。
如果不是一張寫有‘金水’字樣的字條,在最後關頭傳到手裏,他真的可以堅持到梁若子回來。
他的命運,在金水鎮時,有了徹底的改變。
“天一公子……”梁若子懶散般倚在椅背上,手指好似已經習慣了摩挲腰間的半月狀玉佩。
傅倫宜噎喉,“他是這樣說的。”
梁若子失笑,胭脂色的绛唇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
明明是笑,卻讓整個房間裏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鐘一山,你當真厲害,只用兩件模棱兩可,根本就拿不出确鑿證據的事,如此輕易打破傅倫宜心裏最後一道防線。
這招,漂亮。
如果有時間,我倒真想與你多過幾招。
梁若子揉着玉佩的手指,突然頓住。
可惜他沒時間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梁王已經是半個喪屍,半月之內如果拿不到傳國玉玺,梁王則會成為一個完完整整的喪屍。
那時,他的‘父皇’便沒辦法當衆将玉玺交到他手裏。
玉玺,我志在必得。
而你我之間,也該有個了斷。
“太子……殿下……”傅倫宜完全不能在梁若子臉上看到任何表情,所以害怕。
“那位天一公子說的不錯,如果朱裴麒派人殺你,那麽傅霆軒,必是朱裴麒所殺。”梁若子并沒有對傅倫宜認同證詞的事予以評判。
他打算,放過鐘勉。
因為,他真正希望的是,鐘一山死。
就算鐘一山的死會讓溫去病心痛,他願意用十年,二十年,哪怕更久的時間陪着溫去病一起撫平那份心痛,但若要他現在就放棄,對不起,他做不到。
“有本太子在,朱裴麒殺不了你。”梁若子停在玉佩上的手,慢慢撫動。
“他不殺臣,臣卻要報喪子之仇!”傅倫宜只要想到有這種可能,血氣頓時上湧。
梁若子擡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傅倫宜不是很能理解梁若子的意思,對于君子二字,恕他直言,梁若子不是,自己亦不是。
毫不誇張的說,這類物種在廟堂早已絕跡。
“雖然我們不是君子,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借鑒君子所為,君子十年,報仇一刻必如泰山壓頂。”梁若子輕籲口氣,“明日早朝之後你到禦書房,負荊請罪。”
“為什麽?”傅倫宜皺眉,不解。
“在朱裴麒沒有任何動作之前,你先暴露?”梁若子擡起頭,眼尾輕挑,“霆軒不是他殺,你該去,霆軒若是他殺,你更該去。”
“為什麽!”傅倫宜又問了一遍。
梁若子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不是他殺,不需要本太子解釋了,若是他殺,你則更應該蟄伏在他身邊,蛇打七寸,暗處的刀子遠比明面上的利刃更容易戳中要害,與此同時,你當接觸鐘勉他們了。”
“為什麽?”傅倫宜問了第三遍。
“謀後路。”梁若子起身,“廟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亦無永遠的朋友,有的只是永遠的利益。”
縱然與鐘一山有解不開的死結,卻并不妨礙他改變自己在大周廟堂上的立場。
梁若子,是真正的王者。
冷靜,睿智,殘酷,無一不被他做到精致……
月色皎白,星空澄淨。
林間深處,溫去病着一襲白衣坐在馬車前沿,手裏拽着缰繩,不時看前,不時回望。
他自诩輕功不弱,狂跑半個時辰應該超過鐘一山了才對,可這會兒他在林子裏坐等一盞茶的功夫,卻前前後後都沒看到人影。
至于馬車,是他半路劫來的。
醜時已過,溫去病幹脆拽住馬車停下來,繼續往前走還是掉頭?
這是個問題。
最後,這個問題是由畢運解決的。
鐘一山折返回去了。
一路上,不管畢運怎麽發誓他親眼看到鐘一山聽到消息後追出皇城,溫去病都認定是畢運在耍他。
等本世子回去就叫梁若子把你全身黑線都變成紅色!
當溫去病咬牙切齒這樣說的時候,畢運擔心的卻不是自己安危。
主人,你這一副小媳婦受了欺負找自家男人出氣的樣子,吓壞小運運了啊!
畢運說的不錯,鐘一山回去了。
追出皇城之後不久,他便轉身回了延禧殿。
是以當溫去病跟畢運回到延禧殿的時候,剛好看到鐘一山坐到石臺旁邊。
看樣子,坐了很久。
畢運識相,道了句自求多福便跑去跟伍庸報喜。
在鐘一山和梁若子的問題上,他賭了梁若子,而伍庸賭了鐘一山……
延禧殿內,溫去病在門口理了理衣角,邁步走向鐘一山時,心緒起伏。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此一別,足有半月。
他想鐘一山了,真的很想。
其實如果沒有紀白吟那個‘意外’,他在前半夜便應該能以顏回的身份看到鐘一山。
“阿山,我回來了。”溫去病走到石臺旁邊坐下來,輕聲開口飽含深情,是梁若子對他那樣的深情。
然而看着已然坐在對面的溫去病,鐘一山竟然出奇的平靜,淡定,甚至是坦然。
他好像,是有點在乎溫去病了。
是像當初在乎顏回一樣的在乎。
否則鐘一山無法解釋,他明明巴不得溫去病回到韓|國,卻在聽到他回韓的消息後毫不猶豫追出去。
然而命運就是這樣神奇,當他在乎顏回的時候,顏回有了海棠
當他在乎溫去病的時候,溫去病有了梁若子。
命運一次又一次提醒,不過是想告訴他,此生情愛之事皆與他無緣。
大事未成,他真的不該想太多。
“你不該回來。”鐘一山沒有賭氣,他是真的這樣以為。
就在半個時辰前,溫去病現在坐的位置,坐着梁若子。
梁若子給自己五日時間交出玉玺,否則便會把他是食島館天一公子,包括他與天地商盟的事盡告天下人皆知。
說白了,梁國局勢驟變,梁若子已經不屑周旋的把戲,他想登基,必要拿到玉玺。
鐘一山答應了。
也就是說五日後,他與梁若子必有一場生死之戰。
鐘一山的話,再一次讓溫去病認定畢運騙了他!
“你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回來。”溫去病無比深情開口。
鐘一山沒說話,視線轉向溫去病腰間。
溫去病随之低下頭,百口莫辯。
他腰間系着的,是梁若子送他的那半塊羊脂滄水玉。
“阿山,我可以解釋,我才剛回來所以……”溫去病直接拽下玉佩,“你知道的,梁兄為人偏執,我也是……”
“世子早些休息。”鐘一山不等溫去病解釋,起身走回主殿。
面對溫去病腰間的玉佩,鐘一山竟無一絲怒意,他反爾心虛。
如果梁若子死在他手裏,溫去病會如何?
畢竟梁若子在鬼坡林‘怒發沖冠為紅顏’的事已然傳到大周,只是鮮少有人知道,所謂紅顏,其實并非女子。
石臺旁邊,溫去病頓時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挫敗感。
事情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到底是誰的錯?
如果誰都沒有錯,那老天爺又是在懲罰誰……
早朝之上,難得一見的丁福代替潘泉貴,宣讀了周皇的诏書,徹底替諸葛寓翻案,更恢複諸葛寓一字并肩王的封號,追封其為雍國公,建寺立廟,廣受香火。
諸葛寓的案子既是翻過來,鐘勉一案自然重回刑部再審。
衆朝臣心裏不說,但都覺得,鐘宏之命休矣。
禦書房,朱裴麒連砸數只茶杯,奏折被他狂甩到地上,盛怒未消時外面突然有小太監進來傳禀。
潘泉貴過去細語,震驚之餘退了小太監,轉到朱裴麒身側,“太子殿下,首輔傅大人求見。”
朱裴麒握着奏折正要摔的手,陡頓,“誰?”
“傅倫宜。”潘泉貴低聲道。
“他還有臉來見本太子!”朱裴麒惱恨低吼,直接将奏折甩扔到地上。
潘泉貴見狀趕忙過去,把灑落在地上的奏折悉數撿起來,“太子殿下息怒,傅倫宜到底是內閣首輔,而且這件事怕是有內情,太子殿下倒不如先見見傅大人,看他怎麽解釋,再責難也不遲。”
朱裴麒眸色愈黑,冷漠不語。
潘泉貴心領神會,待禦書房裏收拾妥當之後,出門傳喚傅倫宜。
且說傅倫宜一進門,立時跪在禦書房中間位置,“太子殿下,老臣有罪。”
龍案後面,朱裴麒隐忍住所有不滿跟懷疑,佯裝詫異,“傅首輔這是何意,快請起。”
朱裴麒一個眼神,潘泉貴立時過去扶起傅倫宜。
“老臣不敢。”傅倫宜執意跪在地上,“筆跡鑒定一事,老臣實乃逼不得已。”
提到筆跡鑒定,朱裴麒臉色微冷,“首輔大人既是看出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太子殿下明鑒,老臣認可筆跡為真,乃是得到确切消息,戚燃出現且在明日便可抵至皇城,與其讓戚燃當場認定,老臣以為這樣輸的更體面些,而且不會讓皇上有所懷疑。”
聽到傅倫宜解釋,朱裴麒怔了片刻,“戚燃不是失蹤了嗎?”
“他又出現了。”傅倫宜所謂的‘确切消息’來自梁若子,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戚燃竟是被梁若子控制了。
朱裴麒似有深意看向潘泉貴,再開口時語氣漸緩,“若真如此,首輔大人當真用心良苦。”
“只要太子殿下能明白老臣這份苦心,老臣就是死也值得。”傅倫宜泫然泣淚。
旁側潘泉貴再走過去,攙起傅倫宜,“太子殿下自然明白傅閣老的苦心,傅閣老快坐。”
“還有一件事。”傅倫宜落座,看向朱裴麒,“鐘宏還在獄裏,當務之急是如何把他救出來。”
這會兒被傅倫宜提起,朱裴麒恍然想到此人,“怕是難救。”
不是難救,是朱裴麒根本就沒想救這枚棄子……
鐘宏,這麽一個窮途末路的待宰老羊,在聽到諸葛寓案被翻之後甚至已經自我放棄,卻因為此時此刻傅倫宜的一番話,徹底改變命運。
不止是他,整個鎮北侯府二房的命運也跟着就此改變。
人分善惡,貴人不分。
不管傅倫宜在這一刻的心思跟動機是什麽,他都值得鐘宏感激一輩子。
當然,鐘宏是不會感激的。
他會覺得,天不亡我。
依傅倫宜之意,諸葛寓翻案之後,随之而來便是鐘勉無罪釋放,非但無罪,還有可能會被人追捧,類似有情有義之類的贊美肯定不會太少。
鐘勉勢大便是保皇派勢大,而縱觀整個廟堂,真正能與鐘勉對抗的還真就是智商跟本事都不在線的鐘宏。
一來他們是親兄弟,手足相殘自來為世人诟病,二來鐘宏并不是一個人,他有子有女,若真都提拔上來也是股不小的勢力。
身為太子,朱裴麒自小耳濡目染,權力制衡這四個字他自然十分懂得。
是以傅倫宜一番話,很快令他改變對鐘宏的态度。
事實上,這也并不是傅倫宜之意,而是梁若子。
這可真是個奸詐的人呵。
他一邊打算在大周廟堂重新選擇保皇派,另一邊卻又火速扶植起與保皇派抗衡的鐘宏,用以保證他們可以持續內鬥。
我可以跟你好,卻不妨礙我想讓你變得更弱。
那麽問題來了,如何才能讓罪可誅的鐘宏平平安安走出牢房?
很簡單,交換。
“閣老以為本太子應該抛出什麽樣的籌碼,他們才肯不緊咬着鐘宏那顆人頭?”龍椅上,朱裴麒低聲問道。
“頓星雲。”傅倫宜看似意味深長,但其實他也不是很明白梁若子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提議,畢竟朝中可以等價交換的籌碼并不少。
朱裴麒挑眉,不語。
“這是個兩全其美之策,頓星雲在朝中并非皇保派,但他與兵部侍郎頓大人卻是……”
傅倫宜頓了頓,“太子殿下提拔頓星雲,在保皇派看來是提拔了一個與頓大人對陣的強有力對手,于太子殿下而言卻有拉攏頓星雲之意,老臣所說的兩全其美,單指于太子殿下而言,兩全其美。”
朱裴麒聞聲欣慰,何止兩全其美,就平日裏上朝便能看出來,因七國武盟得到晉升的頓星雲等六人,實則在朝堂上似乎是以鐘一山馬首是瞻。
他提拔頓星雲,鐘一山必會領情。
三全其美。
“閣老提議雖好,只是不知,他們是否答應……”面對傅倫宜誠心獻計,朱裴麒略有心安。
由此可見,傅倫宜似乎對當年事,暫不知情。
“老臣願替太子殿下分憂,與他們交涉此事。”傅倫宜自告奮勇。
朱裴麒欣然應之。
此時此刻的朱裴麒,如何能知他看似三全其美之計,卻在後來給他帶來怎樣的隐患跟不可挽回的後果。
至于梁若子為什麽要讓傅倫宜提出這樣一個籌碼,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的籌碼,鐘一山不會拒絕……
因為溫去病回來,鐘一山下朝之後輾轉到撫仙頂換裝,去了天地商盟。
二樓雅間,鐘一山看到了顏回。
半月未見,依舊是绛紫長衣,金色面具,無論什麽時候,眼前男子給他的感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尊崇跟敬服之感。
“一山拜見盟主。”鐘一山恭敬施禮。
“半月不見,二公子倒是客氣了,坐。”溫去病自鐘一山走進房門一刻,視線便一直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溫去病以為鐘一山會問他有關梁若子跟‘溫去病’梁國之行的一些事,他甚至已經想好怎麽替‘溫去病’解釋。
可奇怪的是,鐘一山沒有問。
“想必盟主已知北宮疾得到梁國玉玺一事,一山希望……借玉玺一用。”鐘一山端直身形,正色開口。
溫去病微怔,“不知,二公子……”
“梁若子已向一山邀約,四日後,一山會拿玉玺赴約。”鐘一山并不會隐瞞顏回,他相信眼前這個男人。
倘若前世的穆挽風遭遇背叛,今生的鐘一山便如驚弓之鳥,她便不是她。
前世之殇,不是因為信,是因為錯信。
“你想将玉玺給他?”溫去病狐疑問道。
“不會。”鐘一山淡然開口,“此約,一山會把梁若子的命,留在日出之地。”
面具後面,溫去病下意識凝眉,“他……”
“他必須死,他知道一山的身份,知道我與天地商盟的淵源,他不死,我們便要永遠受制于他,這是其一。不管他是不是有善良一面,孫氏因他而死無疑,一山受過孫氏恩惠,替她讨這個公道,理屬應該,這是其二。以梁若子的心智跟謀略,他在大周蟄伏十年,尚且能操控遠在千裏之外的梁國局勢,那麽近在眼前的大周廟堂,他應該不會沒有染指,除掉他,就是除掉隐藏在暗處的威脅,這是其三。”
鐘一山每列出一條,溫去病都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事實上,只須第一條,梁若子就該死。
“顏某,助你。”溫去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比艱難。
鐘一山搖頭,“一山已在日出之地布下天羅地網,更有蜀了翁相助,應該不會失手。”
房間裏突然靜默,溫去病搭在桌邊的手指,下意識動了動。
“待那日,顏某會将玉玺奉上。”溫去病終是,沒有阻止。
鐘一山起身,“多謝。”
直到鐘一山離開,溫去病都還坐在雅間裏,一動不動。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如果問他的選擇……
其實根本不用選擇,從來不需要選擇,他由始至終都站在梁若子身邊。
只是,他也不想梁若子死。
他不知道,如果鐘一山了解梁若子過往,或者親眼看到惠妃親手将匕首插進梁若子胸口的一刻,會不會覺得,其實梁若子也不是很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