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兄弟
兄弟
鐘宏死裏逃生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命格突然發生徹底轉變,如果他的前半生衰神附體,那麽自打從天牢裏出來,所有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簡直如有神助。
禮部尚書沈稣以病重為由辭官在府上修養,身為禮部侍郎的他被指命暫代禮部事宜,雖說只是暫代,但這種事有過舊例,代着代着也就正了。
再有就是,皇後欲為太子選妃,除了太子妃,還要再選一位側妃。
原本這種事鐘宏想都沒想,他有女兒,但嫡出的鐘知夏名聲在外,未曾婚配便得了個克夫的名聲,應該是沒什麽機會能選中。
還有一個庶出的女兒,至今仍在崇州一處叫清奴鎮的地方當外室養着。
那位庶出的女兒叫鐘棄餘,滑稽的是,這個名字竟是陳凝秀起的,意寓丢棄多餘。
這樣一來,鐘宏倒沒将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想昨日,他偶從宮裏得到消息,說是皇後似乎對鐘知夏的印象居然還不錯。
如此的話,便是有戲可唱……
鐘府,流芳閣。
一直沒得着機會掀起什麽大風大浪的鐘知夏正在屋子裏用膳,禾畫在旁邊伺候着。
這段時間鐘知夏心氣兒順了不少,禾畫就也跟着少受了不少罪,時爾自家小姐高興時還能賞些玩意給她。
今日她家小姐的心情就特別好,賞了她一對翡翠镯子。
這會兒,禾畫見陳凝秀進來,立時識相退了出去。
“知夏你聽說沒,宮裏有消息傳出來,皇後要給太子選妃。”
陳凝秀将手裏食拿擱到桌邊,正要打開卻被鐘知夏攔下來,“女兒才剛吃完,怎麽吃得下。”
“那……那就不吃。”陳凝秀有些小心翼翼湊到自己女兒身邊,“你父親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去參選。”
“參選?”鐘知夏扭頭,容顏嬌豔如花,閃過一抹傲色。
陳凝秀點頭,“如果你同意,我這便叫你父親到內務府那裏走走關系,把你的名字給寫上,再朝前挪一挪……”
“不必。”鐘知夏收回視線,冷漠拒絕。
“知夏!母親知道……知道你這心裏還惦記着溫去病,可你也看到了,溫去病淨天在一個男人身邊繞來繞去,現在幹脆住進延禧殿與鐘一山同室而居,你再怎麽想着……”
“別在我面前提溫去病!也不許再提鐘一山!”鐘知夏美眸驟寒,冷厲低吼。
陳凝秀立時不敢多言,生怕惹的自己女兒不高興。
“你回去告訴父親,今日午時我與鳳柒柒一并入宮得皇後召見,皇後娘娘準我們在含光殿用膳。”這便是鐘知夏傲氣的資本,皇後此舉,應該不是無意。
陳凝秀驚訝看向自己女兒,即便聽的真切卻怎麽也不敢相信。
然而這是事實。
跟鐘知夏想的一樣,顧慎華召見她跟鳳柒柒的确不是無意。
雖然朱裴麒對傅倫宜仍有顧忌,但卻十分贊同那日傅倫宜與他說的一襲話。
扶植鐘宏,鬥倒鐘勉。
即便鐘勉已經交出兵權,可他仍是鎮北侯,在朝中仍有震懾力。
是以,在這場權力制衡的游戲中,鐘宏鴻運當頭并非偶然。
梁若子失蹤了,沒有征兆,毫無預料。
溫去病動用整個天地商盟的勢力,鐘一山也動了吳永耽跟四海樓的眼線,整整三日,梁若子就像人間蒸發一樣,無影無蹤,就好像他從未有來到這個世上,沒留下一點線索。
梁國局勢大變,梁王在梁若子失蹤那晚暴斃,梁國老相八百裏加急把密信送到北宮疾手裏,希望他能即刻帶玉玺回去,擁立景王。
梁國景王為梁文,年十歲,母妃早逝,在梁國皇宮裏一直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所以當北宮疾收到密信之後,有過遲疑。
但縱觀梁國其他皇子,皆有弊端,不是母族勢力過大,就是品性完全繼承梁王的心狠殘暴,要麽稱帝,要麽造反稱帝。
相比之下,梁文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選。
對于梁國由誰稱帝之事,鐘一山跟溫去病都沒有表示自己的看法。
反倒是顏慈,苦口婆心勸北宮疾快點兒拿着玉玺回去,他已經在醉仙樓賒了不少飯錢,再也供養不起這個白吃幹飯的了。
當然,有些話自家盟主不說,顏慈說起來卻毫無壓力。
大概意思就是你也吃了天地商盟不少飯,以後成為梁國重臣的時候,別忘了這份恩情。
北宮疾走後,梁國危機似乎也跟着告一段落。
天地商盟,二樓。
溫去病靜默看着坐在對面的鐘一山,他心裏一直有個疑問。
那晚,鐘一山為什麽要救梁若子?
“如今皇郊四營,一山掌有虎|騎營,龍魂營的馬晉暫有野心,很難攻克,玄機營主帥是颍川王舊部,無招攬可能,一山以為我們下一個目标當是雀羽營,朱裴麒多次想要招攬雀羽營主帥戴墨,卻被戴墨生硬拒絕,一山只怕……”
“為什麽要救梁若子?”溫去病太想知道這個答案,所以他終于忍不住問出口,即便他這樣貿然問出來會讓鐘一山覺得自己是在責怪。
鐘一山突然沉默,片刻後擡起頭,“那晚的事一山還沒有正式感謝盟主……至于,為什麽會救梁若子……”
溫去病在等。
“因為溫去病。”鐘一山擡起頭,目光坦然。
玉桌對面,溫去病身形微顫,雙手不自禁攥成拳頭。
“盟主既與他們去過梁國,就一定知道梁若子對溫去病有多情重,又為溫去病付出多少,一山不知道溫去病對梁若子是否也是那種感情,可即便不是,溫去病也一定不希望梁若子死。”
鐘一山眉目凄涼,“如果那晚溫去病在,一山甚至不知道溫去病會救我,還是會救梁若子,所以……一山救梁若子,是不想溫去病失望。”
金色面具下,溫去病唇緊抿,眼眶微紅。
“一山知道當時兇險,可只要想到溫去病與梁若子對飲時的那份真誠,我便不想梁若子就那樣死了,即便他該死,我卻不想看到……溫去病太難過。”
鐘一山不知道這樣的解釋,眼前男子是不是真的明白,可他的确已經用盡力氣去解釋。
“對不起,是一山糊塗了。”鐘一山實在找不到借口為自己開脫。
抛開溫去病,他在這件事上做了最自私的選擇。
“你最不該說對不起的人,就是我。”溫去病心動,亦痛。
原來,鐘一山已經這樣在乎他!
鐘一山擡頭,目光一瞬間閃出疑惑。
這一刻,就是這一刻!
溫去病突然很想把臉上的面具摘下來,扔掉。
但是!
“溫去病與盟主在一山心裏,終究有着不一樣的位置,溫去病是局外人,他只要離開大周,就可以和這裏的一切脫離,回到韓|國,他還是他,沒有一山,他也還是他。可盟主自一山複仇開始便一直站在一山身後,更以天地商盟為籌碼助一山報血海深仇,錢財人力,盟主救一山于危難的次數不勝枚舉,所以這一次,一山最該說對不起的人,就是盟主。”
溫去病,“……”
“一山知錯,以後都不會再犯。”鐘一山很清晰,很認真的看向顏回,“一山會收起對溫去病的感情,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溫去病,“……”
“所以,一山不會讓溫去病知道這件事。”
鐘一山無比堅定的告訴眼前這個男人,從今以後,他所做的每件事一定是有利于複仇的!
他會,忘掉私情。
溫去病沖動之下想要摘下面具的心,就這麽硬生生被鐘一山幾句話給憋了回來。
現在顯然,還不到時候……
皇城,世子府。
自戚燃到大周之後,紀白吟就只能從四海樓搬到世子府,與其同住。
他不樂意,但也怕戚燃回去參他一本,說他流連煙花之地。
別說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戚燃手黑起來比他狠。
後院涼亭裏,韓|國一侯一相正在舉杯對飲,看似談笑風生,卻句句暗藏洶湧。
“相爺竟然可以将本侯的字仿的如此逼真,以致本侯都看不出來真假,想必練了許久吧?”戚燃一身錦緞,腰間懸玉,墨發以玉冠束着,神形中少了幾分清逸跟不羁,多了幾分王侯霸氣。
“沒練多久,也就十幾年。”紀白吟飲酒不似戚燃,他只輕抿便将酒杯擱下來,悠然自若的看過去。
對于酒,紀白吟一直都相信一句話,酒後吐真言。
所以打從第一次端起酒杯到現在,他每次飲酒從來都不會超過一杯。
戚燃深籲口氣,“本侯都沒練過相爺的字,相爺為何要練本侯的字?”
“這不奇怪,你們武将多忙啊!我們文臣多閑啊,對吧。”
紀白吟的回答讓戚燃呵呵了,“相爺是只練本侯一個人的字,還是平時就有這樣的愛好?”
“自然是只練侯爺一個人的字,術業有專攻,三心二意可不是本相作派。”紀白吟當然不是只練戚燃一個人的字,但他當然也不會告訴戚燃。
“你缺不缺德?”戚燃終于忍不住了,這次紀白吟可以仿他筆跡寫證詞,下次紀白吟就能仿他筆跡謀反!
這種可能不是沒有,當年諸葛寓就是這麽被冤枉的!
對于戚燃如此直白的質問,紀白吟心裏也覺得缺德。
怎麽不缺德,簡直沒有比這更缺德的事,但是怎麽辦,就是這麽缺德的辦法,往往最行之有效。
“侯爺啊,其實你該慶幸本相用這麽缺德的辦法,替你給諸葛寓翻了案。”
紀白吟擡起頭,無比真誠看向戚燃,“侯爺且想想,這件事于我有什麽好處?非但沒有好處還暴露本相可以模仿你筆跡的秘密,從今以後這就不是秘密了啊!”
紀白吟說的沒錯,單沖這點足以證明,雖然他模仿戚燃筆跡十幾年,可直到這一刻之前,他都沒有存過歪念。
戚燃承認,的确是。
但這并不代表他不生氣不惱火!
就在戚燃欲反駁時,溫去病從拱門處無精打采走了過來。
紀白吟看到溫去病,眼睛頓時爍爍放光。
別問那屆千年第二的紀白吟,為什麽會對倒數第一的溫去病比威武第一的戚燃還要有怨念。
因為他知道,如果溫去病沒有隐藏實力,那屆第一非溫去病莫屬。
“現在有人,本相倒要看看你怎麽打我!”紀白吟微擡下颚,視線從溫去病轉到戚燃身上,洋洋自得。
但是,他這句話有明顯的歧義。
至少在戚燃聽起來,這話是跟他說的沒毛病。
有人本侯就不能打你了?
那你真是太小看本侯了!
戚燃動起手來,那真是比溫去病也不遑多讓。
紀白吟頓時就被戚燃給按到桌子底下,狠狠揍了一頓。
過程中,溫去病有上去拉架。
有的時候,拉架的人,很重要……
既然諸葛寓的案子翻過來,戚燃則沒有繼續留在大周的必要,便于第二日離城回了韓|國。
原本定好與他一起同歸的紀白吟,沒能走了。
早朝一如既往,梁若子的失蹤并沒有在大周朝堂掀起多少波瀾,甚至在許多人眼裏,梁若子不過是個小角色,可有可無的存在。
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那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對手。
沈稣以病為由離開禮部,上朝之前,鐘一山有打聽過沈藍月。
沈藍月證實其父雖患病,但還沒到卧床地步,這是宮裏頭的意思,只要其父肯主動讓出禮部尚書的位子,宮裏頭那位便會赦免沈藍嫣。
鐘一山了然,朱裴麒這是有意扶植鐘宏,單從鐘知夏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便能看出來。
朝堂上,大多數朝臣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在鐘宏身上停留。
誰能想到,風波過後,身為大周鎮北侯的鐘勉居然沒能留在朝堂上,反爾是鐘宏笑到最後。
鐘一山漠然看着自己那位二叔,面色無波,比起鐘宏崛起于朝堂,頓星雲能得到十萬大軍才更實惠。
古語有雲,文者,提筆安天下,武者,馬上定乾坤。
鐘宏無論心胸跟謀略都配不上文者二字,他充其量不過是別人手裏随時可棄的棋子,但頓星雲不同,他終将會成長為當世難得的武将。
早朝無大事,唯一能讓鐘一山提起一點興趣的,便是太子妃的人選。
從衆朝臣七嘴八舌的議論中,鐘一山大抵也能聽出些風聲,戶部尚書鳳臻之女鳳柒柒有望成為第三任太子妃,而鐘知夏,很有可能會成為側妃。
鐘一山懶理鐘知夏,但鳳柒柒他不能不思量。
鳳臻并不是朱裴麒的人,朱裴麒此舉則有太明顯的招攬之意。
這事兒,他不同意。
下朝之後,鐘一山與範漣漪同回虎|騎營。
而今身為虎|騎營主将,鐘一山自當肩負起主将職責。
一路上,鐘一山與範漣漪都在商讨一件事,半月之後的四營軍演。
且在二人回到虎|騎營之後,有侍衛來報,嬰狐在校場上練兵。
原本嬰狐身為校尉,在校場上練兵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因為嬰狐自打入虎|騎營至今三個月,從來沒幹過這事兒,是以他突然按部就班的時候,鐘一山跟範漣漪都害怕了。
果然,他們害怕是有理由的。
偌大校場上,十頭棕毛豎耳,綠目幽幽的野狼瘋了,被它們繞着滿校場追攆堵截的士兵也瘋了。
嬰狐沒瘋,他還坐在那裏指揮士兵往哪兒跑。
鐘一山無語,看了眼範漣漪。
範漣漪心領神會,立時飛身躍至校場,拔出豎在兵器架上的棍棒,呼嘯聲起,十頭野狼在範漣漪棍棒下接連倒地。
鐘一山靜默看着範漣漪以棍棒耍出的折腰劍譜,已經到了足夠的火候。
由此足見,範漣漪從未懈怠。
眼見十頭野狼就這麽交代在範漣漪手裏,嬰狐立時飛沖過去,瞪大狐眼,“你幹啥!”
“主帥叫你過去。”範漣漪翻轉手腕,一個潇灑抛出的動作,棍棒穩穩插到兵器架上,精準無誤。
校場上,掌聲如雷動。
嬰狐順着範漣漪扭頭的方向看過去,剛好鐘一山也在看他。
鐘一山沒在原地等嬰狐,而是轉身入了營帳。
帳內,嬰狐很委屈,“一山,你知道那十頭野狼我抓了多久嗎?”
“我奇怪的是周生總教習怎麽會讓你把屬于太學院的東西,拽到軍營裏。”鐘一山十分認真問道。
“那老頭兒沒看到,看到也當沒看到,他現在忙的要死,吃飯跟出恭一起。”嬰狐據實描述了周生良現在的生活狀态。
不得不說,為了被齊陰抱走的那些名劍,周生良也是拼了老命。
鐘一山言歸正傳,“剛剛校場,你在幹什麽?”
“練兵啊,我不能練兵嗎?”嬰狐一臉誠懇問道。
“能,但你練兵的方法很有問題。”鐘一山嚴肅糾正。
“周生良就是這樣練我的。”有些事,真的是虐着虐着也就習慣了,習慣習慣就順理成章了。
鐘一山無奈撫額,“你跟他們不一樣”
嬰狐低頭看了看自己,“我跟他們有什麽不一樣?”
來吧,哥哥給你剖析一下。
“自拜周生良為師那一刻開始,你便與逃這個字結了不解之緣,但為軍士者,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字,可以避退躲閃,敵衆我寡不能相持則避退,但絕對不可以說逃這個字,你以野狼激發他們內心恐懼,進而提升他們速度,初衷很好,可來日戰場之上若敵軍勢如野狼,他們豈不是跑的比我這個主将還快?”
當然,鐘一山承認嬰狐在逃跑這方面,的确有無人可比的天賦跟後天養成,但這在軍營裏絕對是不被提倡的。
嬰狐雖然不是很懂,但他能從鐘一山的表情上看出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一山,你上過戰場嗎?”嬰狐突然問道。
鐘一山一時無語,該怎麽回答,前世的她簡直不要太多次。
“就算他們所有人都丢下你,我也不會。”嬰狐沒等鐘一山回答,真誠道。
好吧,哥哥原諒你了!
面對這樣的嬰狐,鐘一山根本責怪不起來。
雖然鐘一山對嬰狐的練兵方法并不贊同,但不得不承認,在後來的作戰中,嬰狐充分發揮了自己退避躲閃的本事,将以動打靜,以點打面,以暗打明的戰術,運用到了極致。
這會兒鐘一山在詢問嬰狐為何突然‘發奮’之後,嬰狐的回答是,四營軍演。
與七國武盟不同,四營軍演只是大周內部的一次軍事演習,目的在于檢驗跟耀威。
檢驗自不必說,皇城四營日日練兵,到底練成什麽熊樣總要拉出來看看,耀威也十分好解釋,誰還沒有點兒虛榮心呢。
當然,除了這兩點,軍演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彼此的作戰習慣跟特點,如此才能增強外敵入侵時四營之間的協同作戰的能力。
他們畢竟不是敵人,非但不是,更是他朝戰場上同生共死的戰友。
嬰狐也不知道是從誰嘴裏聽說還有這種操作,于是希望鐘一山贏的想法促使他想要帶着全營‘進步’。
四營軍演,早有之。
鐘一山并非不重視,而是胸有成竹。
這絕對不是大話,莫說四營軍演,便是以三敵一,他亦自信克之。
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封號,不是前世她讨飯讨回來的,那是她十年征戰,幾經生死換回來的。
或許在朝廷裏謀算人心,她偶有失手,論戰,她不敢說七國無敵,但面對大周三營,她根本無需放在眼裏。
然而,此番軍演他争的不是輸贏。
四營,他要得其三!
除了練兵,嬰狐突然聊起那晚之事。
對于他為什麽會去救梁若子這個問題,鐘一山敷衍為梁若子罪不致死。
嬰狐很好騙,當下問出第二個問題,蜀了翁真的是他師兄的好盆友嗎?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師兄是誰,畢竟周生良的徒子徒孫太多了。
“是啊,怎麽了?”鐘一山點頭。
“沒有,他很好,真的很好,他已經連續五日請我吃連湯鍋子了!”提到此事,嬰狐興奮,“我也帶着段定他們連續吃了五日!今晚你忙嗎?不忙也去!”
嬰狐第一次感覺到跟有師傅相比,有師兄原來是一件這麽幸福的事。
鐘一山則大驚,什麽情況。
事實是這樣的,自那晚之後,蜀了翁第二日便約嬰狐到醉仙樓吃連湯鍋子,嬰狐答應了,非但答應,還帶了一小撮人。
有段定、沈藍月、範漣漪、重酒,包括侯玦。
是的,侯玦也去了。
這一吃,就是五日。
昨晚段定自己又帶了三個。
鐘一山聽完之後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家師兄可不是那麽好客的人!
事有異常必為妖,鐘一山仔細想了想,忽然就想到那晚那具白骨以及嬰狐的血。
糟了!
他似乎猜到自家師兄的目的,可不管是誰,都不許打嬰狐的主意。
他家師兄,亦不可以……
夜,幽靜。
武院後山的綠沉小築裏,周生良整個人又瘦了一圈兒。
明明齊陰當院令時挺悠閑的,換成他忙成狗。
此時此刻矮桌對面坐着兩個人,目光皆不善。
權夜查,紅衣潋滟,風華無雙。
蜀了翁,黑衣墨發,宛如神将。
然而周生良根本無暇将他們放在眼裏,“告訴你多少次,少穿奇裝異服誤導那些新生,你瞧瞧,現在太學院裏紅衣成風,那些文府的新生居然公然提請,希望将教服改成紅色!你自己一個人審美錯亂,不能帶着大家跟你一起跑偏吧?”
周生良将一疊書簡扔到權夜查面前,特別義憤填膺。
“還有蜀城主,你知不知道這裏是太學院重地,私闖太學院是重罪,情節嚴重是要被殺頭的,你想死嗎?”
面對周生良一口官腔,二人并未反駁,直接亮出兵器。
“齊陰在哪裏?”蜀了翁問出了權夜查想問的問題。
自上次周生良老實交代自己手裏的半塊羅生盤被齊陰拿走之後,閻王殿跟了翁城當即滿江湖去找齊陰。
結果,居然沒找到。
周生良無奈擱下狼毫,長嘆口氣看向眼前二人,“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還能坐在這裏嗎?”
這是真話,周生良要知道齊陰在哪裏,第一個跑去撕|逼。
太學院院令這種活,是人幹的?
然而誰能想到的呢。
後來,如周生良這種收一個徒弟就等于多一個仇人的師傅,陰差陽錯,竟然成為大周史上最稱職的太學院院令,桃李滿天下‘仇人遍地開花’。
要問他成功的秘訣是什麽,四個字。
舍不得劍……
酉時的四海樓,莺莺燕燕,歌舞升平。
三樓靳绮羅的房間裏,鐘一山獨自坐在兩面鏡前,靜默盯着一樓大廳裏的繁華場景,心裏一片荒涼。
靳绮羅進來之後,鐘一山轉眸,第一句話問的是。
梁若子有消息了嗎?
自那晚之後,他一直沒有放棄打聽梁若子的蹤跡,可惜得到的結果卻沒有不同。
“沒有。”靳绮羅搖頭,坐到方桌對面,“不過梁國傳來消息,景王登基。”
鐘一山眸間閃過一抹淡淡的悲傷,“梁文登基……如果梁若子還活着,應該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是呵,他用十年時間籌謀算計,為的不就是那把龍椅,眼下景王登基,梁若子只怕是兇多吉少。”靳绮羅知道的不多,是以對梁若子的生死,她說的十分輕巧。
死了嗎?
鐘一山心裏微微堵的慌,說來可笑,這曾是他最盼望的事。
“再找找吧。”鐘一山斂去眼底那抹悲傷,輕聲開口。
靳绮羅點頭,“我會,還有一件事,公子讓我查雀羽營的戴墨,他身上倒沒什麽硬傷,唯獨他的妻子。”
鐘一山不禁看向靳绮羅,眉峰微挑。
“他妻子是四海樓的人,賣藝且賣過身。”靳绮羅面色漸漸凝重,“他妻子叫玉婵,秦玉婵。”
鐘一山聞聲,眉緊蹙,“靳老板與那秦玉婵……”
“海棠沒來之前,她是這裏頭牌。”靳绮羅告訴鐘一山,玉婵只把自己的身子賣給過一個人,用的還是自己的錢,那是個讀書人,叫宋宴。
靳绮羅緊接着又道,宋宴真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兒狼,他用花言巧語騙了玉婵半生積蓄,更騙得玉婵清白身子之後,拿着錢疏通朝廷得了個小官,轉身便娶了他上頭大官家的庶女,把玉婵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最可恨的是,那宋宴竟還私下裏威脅玉婵,不許她把那段私情拿出去賣弄,否則就讓玉婵在皇城裏混不下去。
靳绮羅說起這事兒,咬牙切齒,煙花女子聽着低賤,可大多真性情,玉婵自入四海樓一直潔身自好,好不容易挑中一個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人,竟被騙的遍體鱗傷,險些死了一回。
“說起來,老天爺像是補償她,後來讓她遇到戴墨,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時戴墨還只是個校尉。”靳绮羅大致講了玉婵的遭遇,随後又道,“戴墨知玉婵不是清白之身,但不知道那人是宋宴。”
皇城裏文臣衆多,鐘一山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但這個宋宴他聽過。
就在昨日早朝,鐘宏依察舉制提拔禮部三人,其中一人便是宋宴,由一個小小的禮部司務直接提拔到了禮部儀制主事。
連升三級。
鐘一山以為鐘宏此舉大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原來用意在這裏。
“如果我沒猜錯,朱裴麒怕是要利用宋宴,對戴墨下手。”鐘一山頗為感慨玉婵的遭遇,淡聲道。
靳绮羅何等通透,“利用玉婵?”
“如今這朝局,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涉身事外的運氣。”
說白了在朝堂上,除非根基深厚不可撼動和真的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官員外,連太史令謝時意都差點兒被卷進去,更何況是居皇城四營之一,任主帥之職的戴墨。
朱裴麒之前不止一次招攬過戴墨,戴墨皆拒。
既然招攬不成,剩下的就只有換掉。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戴墨不僅拒絕朱裴麒的招攬,保皇派的示好他也一概拒絕。
是以此番朱裴麒若真動手,保皇派并不會出手。
“玉婵能幸福不容易,我求天一公子幫她一把!”
靳绮羅欲跪被鐘一山攔下來,“我會盡力。”
從四海樓回到皇宮,鐘一山先去的禦醫院,他要給嬰狐善後。
依着伍庸的意思,想讓蜀了翁解開那晚骷髅架子的疑惑,鬼市裏一種叫‘幽蜈’的蠱蟲應該可以瞞天過海。
大概意思是買幾條‘幽蜈’扔到西郊,再弄頭迷失的小毛驢一并扔過去,‘幽蜈’入毛驢體,毛驢便會做出許多類似有‘智商’的異動,譬如行走。
再加上那晚有梁若子的銀龜在,一些古怪事是可以解釋的。
這件事被伍庸攬下來,不為別的,嬰狐救過他的命。
終于,鐘一山回到了延禧殿。
那晚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到延禧殿。
是的,他在躲溫去病。
“阿山……”石臺旁邊,溫去病就在那棵偌大梨樹下,白衣翩跹,芳華絕世。
鐘一山走過去,臉色慘白坐到石臺對面,他擡起頭,彼時溫去病坐着的位子,坐着梁若子。
那一刻,他分明看到梁若子看着溫去病的目光裏,璀璨如星辰又深沉幽遠如子夜的星空,那雙眼裏似乎除了溫去病,再也裝不下別人。
“這麽晚,世子還沒睡?”鐘一山盡量不去想那晚溫去病與梁若子對飲的場景,他在最後一刻拽住梁若子,除了不想讓溫去病傷心,還有就是梁若子對溫去病那份感情,讓他震撼。
“我在等你。”溫去病難得用異常正經的姿态看向鐘一山,“我有到軍營找你,他們說你不在,我去鎮北侯府也沒找到你,阿山,我以為……你跟梁兄一樣,不見了。”
鐘一山垂在兩側的手,微微攥緊了拳頭,“梁若子真的失蹤了,我找不到他。”
溫去病點頭,“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說的失蹤是指……是指你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溫去病忍住心底那抹酸澀,認認真真看向鐘一山,“所以我在這裏等你,我怕再也見不到你。”
“溫去病。”鐘一山打斷眼前這個根本就沒抓住重點的男人,“我的意思是,梁若子有可能死了!”
溫去病突然沉默,喉嚨忍不住噎了噎。
“是嗎?就像……吳永衛那樣……來大周的世子除了活着的都死了,看來大周對我們這些世子還真不友好呢,又少了一個喝酒的人……”溫去病像是很随意的在讨論這個話題,雙手不時舞動着也不知道要指哪裏。
鐘一山似乎沒想到溫去病會是這個反應,他起身走過去,站在溫去病面前,“我說的不是吳永衛,是梁若子。”
“我知道啊,其實……生死由命,誰還沒有死的那日……”
‘砰……’
鐘一山打了溫去病,一拳頭打翻在地。
他猛蹲下身,雙手拽住溫去病衣領,悲憤怒吼,“你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這世上沒有比梁若子待你更好的人!”
溫去病唇角有血,他抹了抹,無比艱澀的擡起頭,聲音沙啞,“所以,我少了一個最好的兄弟,是嗎?”
看到溫去病染上血絲的眼眸,鐘一山一瞬間心痛,他忽然就明白了溫去病剛剛的反應,“是。”
他們不再說話,彼此對視。
“黔塵!酒!”鐘一山大吼一聲,早在角落裏不敢露頭的黔塵,當即到後面的小廚房裏搬過來好幾壇酒擱到石臺上。
靜谧的夜,星如玉珠。
延禧殿外充斥着難以言說的悲傷氣息,鐘一山跟溫去病誰也沒開口,也不必舉杯。
溫去病喝一杯,鐘一山便陪着他一起喝。
終于,溫去病開口講了他與梁若子一起回梁國發生的許多事。
他告訴鐘一山,城樓之上,惠妃叫梁若子救她,可誰能想到當梁若子把惠妃救下來的時候,她卻将一把匕首狠狠插進梁若子胸口。
那是他的母妃啊。
梁王在鬼坡林設下重圍欲置梁若子于死地,梁王堂堂一國之君,罵人的時候簡直比潑婦還要惡毒!
溫去病說為了救他,梁若子受了很重的傷,險喪命。
溫去病說阿山你說的沒錯,可能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比梁若子待我更好的人了。
溫去病在鐘一山面前掉下眼淚,他哭出聲音,悲恸的再也說不下去。
鐘一山由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他只陪着溫去病一口一口灌酒。
就如甄太後離開那夜,溫去病陪他那般……
同樣的夜,同樣一片星空。
梁國皇宮西南角落,安靜的寝殿裏。
一抹冰藍色的身影獨自坐在院中石臺旁邊,身後有隐衛執手孤燈。
昏黃燭光的映襯下,一抹金色面具閃着淡淡的光暈。
那人手裏翻着一本泛黃的書卷,玉骨冰肌,連指間骨節都透着瑩白。
終于,他的手停下來。
他的視線,停留在手中的書頁上,情蠱二字撞進眼瞳。
種情蠱者,情動,必死。
一淚入心,二淚纏絲,三淚絕命。
無解。
他的指尖慢慢下滑,突兀停在最後一行字上。
以淚換淚,以情動情,則命可保矣。
手,突然有些顫抖。
以淚換淚,以情動情嗎?
他緩慢阖起書卷,将書遞給旁邊隐衛。
隐衛心領神會,接過書卷同時将一個用紫檀打磨的木盒恭敬擱到主人手裏。
木盒被那人打開,裏面赫然呈現一張字條。
那字條上寫着,‘努力活下去。’
他的第一滴淚,就落在這上面。
“主人,您該休息了。”隐衛小心翼翼提醒。
“倒酒。”清雅的聲音自有些蒼白的薄唇輕溢,隐衛不敢再勸,倒滿石臺上的酒後端過來。
那人執杯,緩緩擡頭,遙望天邊那輪明月。
溫兄,若子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