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胡定滄收拾收拾東西滾蛋了,盛宴澤又恢複了之前那副商人的正經樣,他清了清嗓子,和唯德真人打招呼:“唯德真人,久仰。”
唯德真人瞄了他一眼,覺得有點眼生,便問道:“你是哪家的小子,之前沒見過你。”
盛宴澤笑起來:“我是盛家長子,盛宴澤。”
然而唯德真人似乎對盛家不怎麽感冒,很是敷衍地點了點頭:“哦。”
然後就沒了下文。
孫靜海看不得自家老板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于是主動湊上前去,拉着盛宴澤走到不那麽礙眼的地方,小聲給他說着鼎盛酒店和唯德真人之前的恩恩怨怨。
聽完,盛宴澤沒好氣地剜了他一眼:“有你們這麽對待客人的?”
“當時我也只是以為他是騙子……”
孫靜海的聲音不自覺就低了下去,最後洩氣般說道:“好吧,這的的确确是我工作上的失誤,但盛先生能不能不要扣我工資,馬上就過年了,我一家老小都等着我混飯吃呢。”
盛宴澤信了他的邪。
見聞吟寒走了過來,把岌岌可危的掃把扔到一旁,唯德真人站起身,極為鄭重地向他道謝:“今天的事,真是麻煩你了。”
唯德真人這态度,不僅聞吟寒疑惑,其他人更是震驚不已,趙洺兆不顧屁股的疼痛,拔高聲音問他師父:“師父,你你你……在幹什麽啊?”
好好一個人,居然被硬生生吓得結巴了。
聞吟寒搖搖頭:“唯德真人言重,現在這裏有你壓陣,應該是沒什麽問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唯德真人本意是想留下他,一起把這事調查清楚,但想到自己确實沒什麽理由再邀請對方又一次的協助,就只能作罷。
他差遣趙洺兆送聞吟寒一程,沒想到盛宴澤居然主動請纓,攬過了送人這事,趙洺兆本就屁股痛不便于走動,有人願意代他,他那是相當樂意。
“不用了。”
聞吟寒拒絕了盛宴澤的好意,挎上背包,和衆人道別:“不用送我,先走了。”
他重複了兩遍,盛宴澤也不好再厚着臉皮跟上去:“那聞大師路上小心。”
唯德真人頗有深意地看向聞吟寒的脖子,目光太過明顯,聞吟寒下意識捂住側頸,那被南賀槿啃了一口的地方,不過反應過來之後,覺得似乎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就垂下手,轉身走了出去。
“師父,”趙洺兆湊到唯德真人面前,“你為什麽對他那麽客氣啊,明明就是個連入門都沒有的毛頭小子。”
特別是剛才聞吟寒不卑不亢的态度,更是讓趙洺兆覺得膈應:“他憑什麽用那種态度對你,連最基本的禮貌都不知道嗎?”
唯德真人敲敲他的頭:“你懂個屁,趕緊把那女鬼放出來,我有話要問。”
提到女鬼,孫靜海和盛宴澤緊張起來,孫靜海打起了退堂鼓,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盛宴澤:“盛先生,要不,我就不在這裏的人打擾大家了吧?”
盛宴澤笑笑,像個只知道剝削下屬的無良老板:“我都沒走,你想溜去哪兒?”
孫靜海心裏苦,但他不能說。
趙洺兆乖乖聽話把女鬼從銅鏡中放了出來:“師父,你要問什麽,問吧。”
被困在銅鏡中多時,女鬼已經奄奄一息,渾身的怨氣淡得都快看不到了,她趴在地上,低聲地啜泣着,那聲音幽怨而凄涼,似乎是在哭訴着她悲慘的過往。
“季涼茵,告訴我你的恨和怨,出自哪裏?”
唯德真人叫出女鬼的名字,女鬼怔愣片刻之後,激動起來,想去拉唯德真人的衣服,但被趙洺兆攔下。
女鬼那雙已經被血淚填滿的眼睛無神地看着趙洺兆,看得他頭皮發麻。
唯德真人嘆息道:“都告訴我吧。”
……
聞吟寒是一個人下的樓,南賀槿不知道去了哪裏,到現在也不見個影子,他打了個哈欠,抹去眼角溢出的淚光。
還好現在還有公交車,慢悠悠開着,乘客也寥寥無幾。
聞吟寒靠着窗,拿出口罩給自己戴上。
公交車停在站臺,有一位身穿明黃色道袍的男子,手持算命帆,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鏡,嘴角緊繃,把硬幣投入收錢箱之後,扭動脖子,掃了一圈公交車裏的人。
然而車上本就沒多少人,這一站又下去了幾個,到現在,就只剩兩三個人,一對中年夫妻,和坐在窗邊閉目養神的聞吟寒。
男子摸了摸自己嘴角粘上去的痣,然後杵着自己的算命帆,朝聞吟寒走去。
一片陰影罩在聞吟寒上方,他睜開眼,就見這人直不楞登站在他面前,兩人隔着墨鏡,也不知視線對沒對上,男人扯出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小夥子,算命嗎?”
聞吟寒:“……”
多麽似曾相識的一幕,他忽地想起還在鼎盛酒店的唯德真人,于是也客氣地回答道:“怎麽個算法?多少錢一次?”
“提錢多俗氣,”男人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算命帆,“你若是信我,我便先為你蔔上一卦,這結果你滿意或者不滿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尚有幾分道理在裏面,就随意賞我幾分算命錢。”
聞吟寒不答,視線落在跟着這算命先生身後上車,一位臉色煞白的乘客身上,他用下巴指了指:“你不如去替他算算?”
這算命先生還真回頭看了一眼,随即哀聲嘆氣起來,對着聞吟寒敲了敲自己的墨鏡:“小夥子,我是看你合眼緣,想多為你蔔上這一卦,本來我今日窺探天機的次數已經用完,也就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願意冒這一次險。”
見這人不死心,聞吟寒嘴角微微上揚:“那行吧,你先算,讓我看看你算得準不準。”
哪知這算命先生排場還挺多,說是要下了車,去一處安靜點,不會被他人打擾到的地方,才能蔔卦算命。
“這樣,”聞吟寒哦了一聲,“那就算了吧。”
他往後挪了幾排,顯然是不想跟這算命先生扯上關系,男人有些着急了,也跟着挪了過去:“那你不願意也罷,我現在就為你算。”
說完,他有模有樣地掐着手指,嘴裏念念有詞,夜晚的風從窗戶吹了進來,吹動他鼻子下面兩縷有些滑稽的黑色胡子。
聞吟寒抱着手臂,昏昏欲睡。
“小夥子。”
這算命先生似乎已經算出了結果,他惋惜地告訴聞吟寒:“你這一生,家庭破碎,命運多舛,甚是凄涼。”
好像說得也沒錯,聞吟寒贊同地點點頭,問:“還有嗎?”
算命先生哼笑一聲,“要想破此命運,需得貴人相助,不然,可活不過這個歲數。”
他伸出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十歲,”聞吟寒挑眉,“這不也挺好?”
沒想到聽到自己命不久矣,居然是這個反應,算命先生被噎了一會兒,才不敢置信地反問道:“你就不想逆天改命,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有什麽好的?”
聞吟寒反問他:“如果人人都長命百歲,那豈不是加劇了社會人口老齡化?”
他就是算個命,怎麽還扯上社會老齡化了,算命先生做了幾次深呼吸,以此來平緩自己的心态。
然而還不等緩過來,聞吟寒又問:“那既然這樣,不如再幫我算算我的姻緣吧。”
他主動開口,算命先生心頭一喜,又掐着手指咕哝了好一陣兒。
“你命中本無姻緣。”
他看了看聞吟寒的臉色,發現對方絲毫不為所動,又換了一種說辭,“你生來短命,所以任何姻緣擱在你身上,皆是無稽之談,唯有得貴人相助……”
聞吟寒打斷他:“那如果我真得了貴人相助,姻緣又是如何?”
算命先生笑着捋了捋胡子:“那自然是舉案齊眉,兒孫滿堂。”
得到這樣一個說不上是什麽感覺的回答,聞吟寒也沒了再繼續跟這人耗下去的心思:“嗯,知道了,謝謝。”
“不知你,對這結果,感覺如何啊?”
聞吟寒閉上眼:“不怎麽樣。”
“為什麽?”算命先生壓低聲音,“要知道,我算過的命,無一例外,全都得到了印證,你若是不信,怕到時候,命喪黃泉,就再無反悔之日了。”
聞吟寒是真的沒有耐心再陪這人玩下去,他指着剛才那位臉色煞白的乘客,說道:“你等會兒跟着他下車,如果你能得知他的住所在哪裏,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是在這兒見,你告訴我怎麽解命,我給你這個數。”
只有一根手指,算命先生笑了笑:“不夠。”
“後面四個零。”
“成交!”
這算命先生喜出望外,一萬塊,他得給多少人算命才能掙到這麽多錢,不就是找個家庭住址嗎,這有什麽難的。
為了防止跟丢,他還特意坐到了那煞白臉色之人的身後。
他緊握着算命帆,心底盤算着那即将到手的一萬塊該怎麽花,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下降了幾度的氣溫。
坐在他前面的人動了。
掙錢心切的算命先生也跟着站起來,下了車,周圍荒涼的光景猛地落入視線中,他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這個公交站臺,好像是煙海市的一處公墓。
寒風吹過,他打了個顫,發現剛下車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心裏雖然有些慌,但想到那一萬塊錢,如鬼迷心竅一般的他,稀裏糊塗進跟着那人走進了公墓深處。
公交車繼續往前行駛,聞吟寒收回視線。
有陰陽眼,卻分不清是人是鬼。
這算命先生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