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賀槿
不過警方沒有提除案件之外的事,成曳也就不好再多問,把這些人送出門外之後,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唉聲嘆氣,聞吟寒戴上手套,将有些雜亂的大廳收拾好。
他忙裏忙外,成曳叫住他:“歇歇吧,這事沒這麽快就能解決,可能這幾天都開不了業,沒有這個工作你還有沒有吃飯的錢?”
原來把人大老遠叫過來,就是擔心這事,聞吟寒将一次性手套扔進專門的垃圾桶:“有,不過為什麽不能開業?”
成曳面露嫌惡:“這肯定不是小江一個人能幹出來的事,今天聽他的口供,倒是自己把所有事攬了下來,也不知道圖什麽。”
所以說小江背後還有人指使?
聞吟寒不禁皺眉:“為什麽不把這事告訴警方,查起來會更快一點吧?”
不想讓他參與到其中來,成曳擺擺手,“你不要管,出去了也不要跟別人透露半點,我會盡快解決。”
聞吟寒沉默。
他知道有些家庭會給自己已逝的孩子配一位伴侶,美名其曰圓滿,希望孩子能在下面也有人陪伴,不過這過程卻有些陰森恐怖,還需要八字相合,死後同穴。
但今天涉及到的這件事,竟然直接火化了,這還是聞吟寒第一次見到如此的配法,和他了解的東西壓根匹配不上。
看來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
既然成曳不想拉上自己,聞吟寒點點頭:“行,那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成曳嘆息:“真是麻煩。”
說起麻煩,聞吟寒突然想起來,他手中也還有一件麻煩事沒有解決,不,應該是兩件。
他捏緊背包的帶子,裏面裝着那本筆記。
居然忘了這件事。
懊惱的情緒湧上心頭,和成曳打過招呼之後,聞吟寒邁着略顯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可能是五雷斬鬼印被唯德真人加持過的緣故,他現在已經看不到那似乎無處不在的陰氣了,連體質導致的手腳冰冷都稍有緩解,只是微微發涼,比先前不知好了多少。
這次的出租車司機很是健談,就算聞吟寒只是偶爾才回上兩句,他的興致依舊不減,東拉西扯說了半天,幾乎把這小小的煙海市都講了一遍。
“你們這些年輕人哦,現在出門可得小心點,前幾天……”
聞吟寒有些走神,後半部分沒聽清,只抓住了“出事”兩個關鍵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起來司機:“你剛才說什麽出事?”
悶罐子好不容易有了回應,司機立馬變得精神頭十足:“就前些日子,煙海市好幾家殡儀館都出現了遺體失竊的情況,那家夥可不得了,全照着帥哥美女的标準偷,但凡長得不好看一點,小偷是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聞吟寒放下車窗:“那跟我們出不出門有什麽關系?”
“你這小夥兒,”司機猛地拔高音量,“你以為那些人是怎麽死的,還不是被人殺的?而且都是在大半夜的時候,悄無聲息,咔一聲,脖子就斷了。”
說的難免有些驚悚過頭,聞吟寒把視線轉回車內,隔着後視鏡和司機對視一眼:“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司機不滿地啧了一聲:“一看你就沒放在心上。”
恰恰相反,聞吟寒把他說的話盡數記在腦子中,自動與發生在煙海殡儀館的失竊案聯系起來,似乎是有誰需要大量的骨灰,把歪心思打到了煙海市的各個殡儀館。
既然不是個例,那明說這背後的人肯定是有組織有紀律地在幹這件事,成曳不可能會一個人去調查,應該也有自己的同僚吧。
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他多擔心。
出租車停在銀星花園,司機像是突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梗着半天說不出話:“我去……剛才都沒注意,原來你住這兒啊,是個狠人。”
聞吟寒付了車費,擡眼看司機:“哪有什麽鬼不鬼的,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司機失笑:“看不出來,還是個無神論者……走了。”
什麽無神論者……聞吟寒望天,他見過的鬼怪比見過的人還多,但這又怎麽,還不是好好活到了現在?
鬧鬼有什麽好怕的,拿着尖刀抹人脖子的東西才可怕。
插入鑰匙,扭動手腕,手搭在門把手上,聞吟寒看了看早就準備好的五雷斬鬼印,嘴邊勾出一抹淡笑,稍稍用勁,推門而入。
按下手邊的開關,頭頂一盞散發着暖黃亮光的燈亮起,照亮眼前小小的一方。
合上房門,聞吟寒剛準備彎腰去換鞋,下一秒就被一股難以抵抗卻透着溫柔的力道抵在了牆上,他被寒冷擁抱着,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環在腰間的手臂,以及明明比自己高上半個頭,卻硬要将臉貼在他的脖子,還撒嬌似的蹭着。
“吟寒……”
近乎呢語的重複低喃,聞吟寒呼吸一窒,手上五雷斬鬼印聚合的金光散去,那是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會被傷害的可能性之後,做出的妥協。
與往常一樣,但凡是這東西出現,屋內的電路必然會出問題,熟悉的黑暗再度奪去視線,只剩下聞吟寒平穩的呼吸聲。
“抱夠了嗎?”
對方以為聞吟寒是在警告他,吓得手上又用了幾分勁,他們本就貼得極近,這樣一來,更是近得連一點多餘的空隙都找不出。
“吟寒……”
聞吟寒微微擡起頭,“你是誰?”
沒有回應,他嘆氣:“那你先放開,我們談一談。”
還是沒有回應。
聞吟寒複又拿起五雷斬鬼印,既然說不通,那就試着用能不能用武力解決,結果對方比他快一步動作,驀地往後退開一些空間,然後不等聞吟寒有反應,将其整個公主抱了起來。
聞吟寒:?
屋內有微光亮起,朦朦胧胧,幽靜而深邃,彌散在四面八方,找不到源頭,卻能借着這光大致看清周圍,不至于落入對黑暗的恐懼中。
聞吟寒半阖雙眼,按照剛才的計算,這鬼生前應該接近一米九,身形瘦而有力,最起碼現在抱着快八十公斤的自己,完全看不出有吃力的感覺。
被放在柔軟的沙發上,腰間的手卻始終不曾撤去,執拗地摟着,生怕人跑了一樣。
而那冰冷的面龐就緊緊貼在他的脖子。
“吟寒,你好香……”
聞吟寒:“……”
這鬼真的讓他讓他下不去手,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只強大到令自己膽寒,甚至都認為僅僅憑借五雷斬鬼印都不夠的鬼,再從唯德真人那裏聽到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紅鸾星動”,心底真是五味雜陳。
他動了動手指:“你是誰?”
身側的鬼收緊雙臂:“吟寒……”
不能正常交流嗎?聞吟寒呼氣:“我是聞吟寒。”
對方心情明顯高興了一些:“吟寒。”
“你想幹什麽?這裏是不是你的家?”
他的語氣很是歡快:“我的家,我們的家。”
暫且用他來指代這只鬼吧。
聞吟寒靠在沙發上,想把背包取下來,“你放開我,我不走,這裏是我的家,我不會走。”
在他的保證下,對方終于松懈了一點,為聞吟寒騰出相對自由的空間,聞吟寒把身後壓着的背包放到一旁,身上挂着黏皮糖似的人形挂件,始終還是有些拘束,艱難地拿出筆記本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對于這只把自己隐藏在黑霧裏的鬼,聞吟寒算是用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他輕輕拍了拍腰上的手:“你先坐好。”
沉默了半響,耳邊響起一聲生硬的拒絕:“……不。”
“我最後說一遍,坐好。”
聞吟寒的口吻嚴肅起來,咬字也略微重了一些:“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還不能離開這個房子,對嗎?所以你現在不配合我,我會立刻離開這裏。”
以自身為籌碼威脅一只鬼,這是聞吟寒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然而事實證明,不僅有效而且效果立竿見影。
翻湧的黑霧開始遠離,收回雙手之後,像是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他将自己徹底融入黑霧,從外看不出一點人形。
好歹是隔出正常社交的距離,聞吟寒松了口氣。
“既然你能聽懂我的意思,那就告訴我,你的身份、目的,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為什麽會像個地縛靈一樣困在這裏。”
說着,聞吟寒用修長的手指點點額頭:“還有,不要躲着。”
或許是他一下問了太多問題,那只鬼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客廳內陷入詭異而微妙的沉默。
一只手悄悄從黑霧中探了出來,試探性地抓住聞吟寒的衣角,聞吟寒低眉看去,節骨分明的手背透着窗外印進來的月光,像是那精心雕琢而成的寒玉。
黑霧的散去是一個漫長而無趣的過程,直到完全露出那只鬼本來的面目。
喜怒向來不形于色的聞吟寒微微睜大了眼睛,他無法去形容此時內心的震驚,而是把視線緩慢地挪到了被放在茶幾上的筆記本,純白外殼上清晰可見的名字——
南賀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