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偉濤
睡得沉,聞吟寒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感覺不到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簾,鋪滿了大半張床,明晃晃,讓人睜不開眼睛。他翻了個身,用被子蓋住頭頂,直到鬧鐘響起,才慢騰騰坐了起來。
天氣意外的好。
手指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聞吟寒回頭,拿過兩本整齊疊放在床邊的書,一本是他最近在看的,而另一本,則是南賀槿的筆記。
自己什麽時候把它從書包裏拿出來的?聞吟寒記不起來,或者說,他腦中根本沒有相關的片段。昨晚回家後,背包就一直放在客廳沙發上,筆記本連同五雷斬鬼印都在其中。
他開始重新思考把這東西塞進功德箱的可能性。
拉開窗簾,讓燦爛的陽光徹底灑進來,不可避免地,讓聞吟寒地心情好了不少,就算是去學校上課,也有了幹勁。
而去學校的途中,竟然也丁點異常都沒遇到,順利到聞吟寒以為自己終于擺脫了那要命的體質,不再遭鬼惦記。不過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妄想而已。
在過去的互聯網上,曾有一個說法經久不衰,時不時就被人拿出來讨論——“十個學校九個墳”,因為只有朝氣蓬勃的學生,才能壓住那沖天的怨氣。
其他學校怎樣聞吟寒不知道,但他所在的煙海大學,下面确實有個亂葬崗。這并不是他道聽途說而來,而是官方蓋了章,直到學校修建前,才批準将亂葬崗推平。
學校建立不過數十年,本地人都知道這事,但因為到現在一直沒發生過怪事,就慢慢揭了過去。
聞吟寒孤僻慣了,喜歡去人少的地方待着,基本學校的角落他都逛了一遍,無意間撞破了這平靜背後的“秘密”。原來在學校隐秘角落處,都放着能鎮壓陰氣的物件,保佑着校內來來往往的人。
好幾次,聞吟寒也借了這些物件的光。
走進教室,座位已經被占的差不多了,聞吟寒在靠後門的地方坐下,拿出本節課要用到的東西,靜候老師到來。
上課前照例先點名,聽到耳熟的名字,聞吟寒才發現,他的前面就是剛告別不久的室友,只是三個并排的座位,此刻卻只坐了兩個人,陳偉濤不在。
“陳偉濤。”
“老師,”室友舉手,“陳偉濤生病了,在寝室休息。”
老師哦了一聲,問:“有假條嗎?”
“沒有……”
“下次上課記得把假條補給我。”
在名單上标注請假,老師點開課件,“好了,開始上課。”
兩個室友也聽到了聞吟寒的名字,想到幾人尴尬的關系,沒轉過頭來打招呼,只是那僵直的背影,透露出些許別扭和緊張。聞吟寒埋頭寫着知識點,沒有注意到他們,課間休息,兩人迅速收拾東西,坐到了其他地方。
聞吟寒也得了空開始思考陳偉濤的事,雖說不能事事都往鬼怪之說上靠,但他昨天剛救下一心投水的陳偉濤,那魔怔的模樣,很難不讓人浮想翩翩。
當然,最好只是普通感冒。
今天只有一節課,聞吟寒的打算是在學校待一會兒,五點直奔殡儀館,就不用再回家浪費時間。
然而等到下課,突然站到他跟前的兩人,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室友扯着僵硬的笑:“聞……聞吟寒,陳偉濤找你有點事,但你換號碼了聯系不上你,所以就希望你能去寝室找他一趟。”
聞吟寒收拾書包,垂着眼不想看他們。
“具體什麽事?”
兩人沉默,面面相觑,猶豫着要不要實話實說。轉眼見聞吟寒要走,他們趕緊攔在他前面:“等下,就是,他說他遇到不幹淨的東西了,還說你能幫他,讓我們一定要帶你回去。”
聞吟寒沉下臉。
室友急忙改口:“不是不是,是他懇請你能幫幫忙,或者!留一個聯系方式也行!”
不顧另一個室友瘋狂示意的眼色,他再次重複:“真的!聯系方式也行!”
兩人的焦急與窘迫不似作假,聞吟寒退了一步。
“那我去看看。”
其實他不太明白,陳偉濤既然都已經知道自己是見鬼了,不去找個大師驅邪,怎麽求到他身上來了?
帶着疑惑,聞吟寒再次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寝室,還沒進門,就聽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間還夾雜着時有時無的嘔吐聲,室友拿着鑰匙的手抖了抖。
還好只是幹嘔,室內沒有奇怪的味道。
陳偉濤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面無人色,跟前些天活力十足的他,簡直天壤之別。因咳嗽而紊亂的呼吸好不容易平複下來,就顯得人奄奄一息,像是随時都能背過氣去。
他看到聞吟寒,就像是在大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聞吟寒!你幫幫我!”
這一激動,就又開始咳嗽,而且比之前還嚴重,被血染成紅色的唾沫飛舞,聞吟寒皺着眉後退。陳偉濤急忙接過室友遞上去的紙,捂住嘴,不過片刻,紙上就浸滿了鮮血,被扔進垃圾桶。
聞吟寒耐下性子,看這兩個室友幾乎是把陳偉濤當祖宗對待。
享着伺候,陳偉濤也不忘時時刻刻盯着聞吟寒,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跑了。
耐心告罄,聞吟寒抱着手臂:“找我幹什麽?”
聞言,陳偉濤伸出還在顫抖的手,給兩個室友分別發了紅包,而後借了說私話的由頭,讓他們先出去玩一陣子,過段時間再回來。
送走兩人,他艱難地從上鋪下到地面,顫顫巍巍,跌坐在凳上,顯然這樣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喘着氣,他告訴聞吟寒自己一定要找他的原因。
昨天被救上來之後,他就覺得自己身體有點不舒服,腳下輕飄飄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他以為只是感冒了,畢竟是十二月,池水冰冷刺骨,就到醫院去拿了點藥。
吃了藥,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半夜被噩夢驚醒,看到對面床下亮着燈,只當是室友粗心忘了關。以他的秉性,當然是想叫醒其他人,讓他們下去關燈,然而不管他怎麽叫喊,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起初也沒多想,臭罵着怪他們睡得太死。生氣之餘,也只能決定自己下去關這個燈。
然而他剛下床,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燈忽然熄滅,失去唯一光源,寝室裏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可怕,周圍靜悄悄的,只剩滴答滴答的水聲,像是廁所的水龍頭沒擰緊。
他心裏頭莫名有些虛,只想趕緊回到溫暖的被窩。
忽地,有人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識回頭——
那是陳偉濤一輩子不願再回想的畫面。
一個根本算不上人的東西,從他的床上倒挂而下,四肢以極為扭曲的姿勢攀附床沿,身上的皮膚像是在水中泡了太久,起皺腐爛。它伸出脖子将臉湊近,鼻尖聳動,像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那漆黑一片的眼眶中,扭動着白色的蠅蛆,有部分鑽了出來,又從滲着水的面部爬入大張着的口中。
而這一切,離他的臉不過半截手指的距離。
抑制不住的尖叫幾乎就要從他喉嚨中沖出來,卻硬生生被卡住,他瘋了似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根本來不及去叫同寝的另外兩人,他奪門而出。
實際上,他跑得很快,在敲響不知道第幾個門之後,那東西都沒有追上來,絕望的同時,又給了他一點希望。
整棟寝室,像鬼樓一樣沉寂,回蕩着他帶着顫的呼喊,樓上樓下,宿管住的地方,玻璃門之外,都沒有人回應。他借着門外透進來的一點光,拆下牆壁上的滅火器,試圖砸掉門鎖,或者把門直接砸碎。
這确實是一個可行的辦法,如果是正常情況下。
滴滴答答的水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他被激出了脾氣,狠狠把滅火器扔在地上,歇斯底裏般朝對方挑釁,各種難聽刺耳的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他聽說過,遇到鬼,只需要大聲罵回去,就能把它們吓走。
顯然,這個方法并不奏效。此刻已避無可避,他僵在原地,在烏燈黑火中等待着那東西越來越近,水聲密集起來,最後,竟然逐漸彙成一道水渠,流淌至他的腳下。
水越積越多,等察覺到時,已經漫過了腳踝,黑暗中露出一顆令人作嘔的臉,而且居然他的腳邊!他受到驚吓,下意識想往旁邊躲,卻不知踩到了什麽,腳下一滑,跌進了水中,慌亂之下,不可避免地喝了好幾口水。
他也因此,知道這水,不是普通的水。
裏面摻雜了淤泥、水草、動物腐爛的屍體,以及人類的排洩物,他當場就吐了出來,這已經挑戰了他忍耐的底線,直到那雙冷得像冰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腕。
桀桀的獰笑宛如地獄之音。
他閉着眼,瘋狂踢打着雙腿,然而對方以絕對壓制的力量,将他壓在水下動彈不得,他掙紮着,卻無濟于事。
有什麽掉落在他的臉上,小小的,還在蠕動着,他睜開眼,白花花的蛆蟲從他的眼睛上爬過,甚至,還有幾只落進了他的口中,他的理智徹底崩潰。
他的上方,正是那個惡心的東西,正咧着嘴笑。
四肢被控制,水面不一會兒就淹沒頭頂,渾濁的水讓視線變得更加模糊,憋氣太久而導致腦子發昏發脹,感受不到外界的東西。
這時候他才明白,對方就是想活生生把他淹死。
“後來的事我就記不得了。”
他在床上醒來,身上毫發無損,就像是做了一個駭人的夢,問兩個室友,他們也沒聽到過什麽動靜,夜裏安靜得很,一覺就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