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殡儀館
褪去血色的手抓着鐵欄杆,一張肥胖的臉似乎是想從其中擠過來,卻因為體積不相匹配,只能卡在後面。不知道碾到了什麽,車輛忽然颠簸了一下,一晃眼的功夫,後視鏡裏已經沒了那惡心玩意的身影。
危機似乎解除,聞吟寒沒了再看下去的欲望,他收回視線,揉了揉眼睛。
成曳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困了?”
“還好。”
“第一次上夜班,正常。”成曳踩下剎車,讓聞吟寒下車去把殡儀館的鐵門打開,他的頭探出窗外,“等會兒把屍體放進停屍房,你就回去休息吧。”
聞吟寒拒絕了:“這個點,打不到車回去。”
成曳倒是沒想到這點,輕聲道了歉。
打開車門的時候,屍體停放的狀況比聞吟寒預想的要好,最起碼沒有真的像他看到的那樣,貼在欄杆上看他們。兩人配合一起把屍體裝回裹屍袋,确定這次是真的裝好之後,成曳跳下車:“我去推小車。”
成曳離開之後,屍體似乎又開始不安生,窸窸窣窣的動靜從裹屍袋內傳來,聞吟寒看了一眼,拿出裝在衣服口袋裏的五雷斬鬼印,略過畫符和念咒這些過場,只是虛虛在裹屍袋上晃了一下,後者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幾乎是一路推着小車跑過來的,成曳喘着氣,“我回來了,趕緊吧。”
被聞吟寒恐吓過後,裹屍袋安生了許多,沒再弄出奇怪的動靜。成曳稍一用力,把停屍櫃推進去,落上鎖,他才算是松了口氣。
成曳剛才的動作有些大,無意間露出了腰間挂着的護身符,聞吟寒多看了兩眼,覺得有些眼熟。成曳倒是沒藏着掖着,大方地拿出來給他看:“清泉寺求的,圖個心安。”
說到清泉寺,聞吟寒就想起了那個一身破爛的唯德真人。
“你改天也可以去求一個。”
“有空就去。”
殡儀館的停屍櫃很大,但上鎖的只有幾個,視線一一掠過,停在最上面一層,聞吟寒問成曳:“這些死者沒人來認領?”
成曳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上面的黃紙朱砂符搖搖欲墜,“嗯,有些是重大刑事案件受害者,還沒偵破,就只能放在這兒凍着。有些是沒人來問,再放一段時間,如果還是沒人來,就人道主義處理。”
反正以後都是他的工作,聞吟寒就索性問了個全。
“人道主義處理?”
關上停屍房的門,兩人回到大堂,成曳給自己接了杯熱水,捧着杯子暖手,“所謂人道主義處理,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就是免費火化,随便找一個骨灰盒裝着,擱着再等兩年,看有沒有人找上門認領,沒有,就找個地兒埋了。”
聞吟寒把手放進兜裏取暖,“明白了。”
仰頭灌下一大口熱水,成曳發出一聲喟嘆。
“你還在讀大學吧,大幾了?”
“大三。”
“快畢業了啊,以後有什麽打算?”
聞吟寒沒有想過,他現在的專業并不吃香,就業率在學校幾乎是墊底,班上的同學要麽是家裏早就鋪好了路,要麽是提前做好規劃,修了第二學位。像他這樣無追無求的人少之又少,畢竟是個一流學府,學生質量低不到哪兒去。
成曳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裏,“以後實在找不到工作,來我這兒繼續幹也行,你挺有意思的。”
動了動嘴角,聞吟寒似乎是想扯出一個笑。
“好。”
視線在他臉上流轉片刻,成曳了然無趣地挪開眼,點燃煙,走到外面抽了起來。
看着門外那單薄的身影,聞吟寒覺得他的這個老板也還不錯,工作時嚴肅認真,私下也不忘照顧自己這個還未出社會的學生仔,不僅不遞煙,還避免了二手煙的危害。
褲兜裏的五雷斬鬼印硌的有些疼,他打開背包,把它放了進去。
背包裏裝的東西不多,聞吟寒很輕易地就看到了那本純白外殼的筆記本,難得怔愣了片刻,他緩緩撫上額頭,回憶着關于這本筆記的來龍去脈。
被他扔進垃圾桶的東西,此刻卻出現在自己的背包裏……這是纏上他了?
聞吟寒默然。
外殼上明晃晃的“南賀槿”三個字,看得他頭疼,心底道了聲歉,他翻開筆記本,扉頁很幹淨,如果在正常情況下,聞吟寒會從這點上對産生這人還不錯的第一印象。
再翻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寫滿了每根橫線,他大致浏覽了下,應該是課堂筆記,字跡有些潦草,但還是能看出原本淩厲的筆鋒。由于專業不同,聞吟寒并不了解這是什麽課的筆記,他迅速往後看,希望能從裏面看到筆記主人夾在其中的特殊提示,比如還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或者想把筆記交給某人。
因為聞吟寒遇到過類似的事。
那是他獨自一人半夜在街上走的時候,從地上撿了一個紅包,紅包是從前面人的口袋裏落下的,他想還給這人,對方卻極力否認,死活不願意拿回紅包,趁着他不注意的時候,扯開步子跑沒了影。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這是有人把自己身上的黴運和髒東西裝進了紅包,扔在路上,只要被撿,就能轉嫁給撿紅包的人。
損人利己的東西,聞吟寒自然是不待見的,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用同樣的方式禍害別人。于是,他揣着紅包找到一家香火興旺的寺廟,把紅包塞進了功德箱。
兩全其美的辦法,解決黴運的同時還積攢了功德。
但現下,筆記本能不能塞進功德箱還兩說,單單“南賀槿”這個名字,就讓他有些猶豫。既然是同校學長,對他似乎也沒什麽惡意,如果真的只是因為某些未完成的遺願而賴上自己,他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稍稍幫點忙。
然而直至翻到末頁,除了筆記之外,再無其他東西,聞吟寒助人之心忽然冷了下去。
成曳抽完煙回來,見他盯着筆記本發愣,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回神。”
聞吟寒睫毛微顫。
成曳坐回原來的位置,“學習?這麽刻苦?”
“沒有,”聞吟寒合上筆記,“在想事情。”
“有駕照嗎?”成曳忽然問。
猜到他想說什麽,聞吟寒搖搖頭,“我不困,沒必要回去。”
成曳指着自己眼下深深的眼袋,“我困了,這段時間應該沒有工作了,我開車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課吧?別受影響了。”
聞吟寒确實有課,不過是在下午,他可以在下班之後回家補覺,完全不急這麽一會兒,也不知道為什麽,成曳鐵了心要送他回去,不管拒絕幾次,還是一樣的說辭,一樣的不容拒絕。
沒法,聞吟寒只好換掉工作服,坐上了他的私家車。
“今天表現不錯。”
沒頭沒尾的一句,也不看聞吟寒是什麽反應,成曳繼續說着:“幹這一行,難免會遇到怪力亂神的事,有人大驚小怪被吓得不行,其實完全沒必要。”
聞吟寒今天就做得就挺好,成曳都看在眼裏,自然對他很是滿意。
“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會找上門來。反倒是表現的不在乎了,就沒有這些擔憂了。”
聞吟寒半阖着眼,聽着成曳似感嘆似提醒的話,不時應答一下,短短十多分鐘,轉眼就到了小區門口。
其實成曳聽到在聞吟寒住在銀星花園時,曾提議把自己的護身符送給他,後來得知聞吟寒有自己的“護身符”,也就放心地把這事揭了過去。
“謝謝。”
成曳把手伸出窗戶,朝他擺了擺,“回去吧,注意安全。”
這話應該他對成曳說,聞吟寒目送私家車融入夜色,“注意安全”這四個字哽在喉嚨,最終也沒能說出來,他心想,如果有下次,自己一定不會忘。
朦胧的路燈照不亮濃稠夜色,或許今晚在殡儀館停車場發生的事,真的讓聞吟寒對陰氣更加敏銳,他裹緊了衣服,呼出一口冷氣。
腳下的影子幾乎被黑暗吞噬,又恍惚之間多了重影,影影綽綽間,聞吟寒都分不清究竟哪道是自己的影子。
他加快了腳步。
好在電梯沒有停運,在燈光充足的空間內,聞吟寒靠着冰冷的扶手,始終沒有回過頭,只是盯着電梯門上面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旁邊一張腐爛獰笑的臉。
因為沒有下颌肉,裸露在外的舌頭往下滴着涎水,眼看就要流到自己的肩頭,聞吟寒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裝作用電梯門當鏡子,整理着自己的頭發。
那東西沒有再貼上來。
安全走出電梯,聞吟寒手心已經浸滿了汗,鎖上房門之後,他擰起多時的眉頭才得以放平。能在銀星花園內游蕩的鬼,都不是什麽小角色,它們甚至能直接無視五雷斬鬼印的存在,緊跟他在身後。
不過也怪他自己,如果不是在路過停車場時回了頭,他肩頭的“燈”也不會滅,陽氣不足,太容易見到這些髒東西了。
去廁所沖掉手心的汗,一看時間才三點過,距離他上課還有近十一個小時,足夠他睡一個八小時的安穩覺了。徹底洗幹淨自己過後,他帶着疲憊上床,床頭還放着那本看了大半的書。
聞吟寒想起書包裏的那本筆記,腦海中思索該怎麽解決,卻抵不過上湧的睡意,片刻後,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