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人
簽下合同,聞吟寒便開始了自己的第一天工作。如他所見,這個殡儀館确實很冷清,他和這個自稱成曳的人,一起從七點守到淩晨十二點整,都沒有一單生意上門。
或許是為了照顧新人,成曳在這個點叫了一份外賣,就在聞吟寒覺得根本不會有人接這個單的時候,成曳放下手機:“接單了,半個小時後到。”
聞吟寒沉默了一瞬,“我真的不餓。”
“我餓了,”成曳并不跟他客氣,“順帶點了你那一份,如果不吃就扔了。”
聽得出來,成曳的脾氣不算好,總是以冷言冷語待人,就跟他那張永遠莊重嚴肅的臉一樣讓人望而卻步。
聞吟寒沒有再回話。
無所事事的兩人各占一方,玩着手機,互不打擾。
半個小時的時間悄然流逝,喜慶帶着年味兒的鈴聲響得突兀,聞吟寒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聚焦到面無表情的成曳身上。
成曳接起電話:“……行,馬上就來。”
他起身看向聞吟寒:“我去拿外賣。”
聞吟寒也站了起來,客氣地詢問道:“需不需要幫忙?”
“現在不需要,以後有你忙的時候,別着急。”
這裏的生意好,就代表着這個城市死的人可能會有點多。聞吟寒坐了回去,定定地看着成曳的背影,他确實有在思考,自己的這位老板,是不是地府某個官職人員,不然怎麽會得出這樣的定論。
回過神,他又嘲自己思維散亂,總想這些無厘頭的東西。
刷了一會兒手機,聞吟寒忽然擡頭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等待手臂上驚起的汗毛慢慢平複之後,他才收回視線,繼續利用網絡打發時間。
成曳去得匆匆,歸來卻遙遙無期。按了按太陽穴,聞吟寒回想起剛才那股顫栗感,與他之前撞鬼時如出一轍。而現在,他的老板出去這麽久遲遲未歸,讓他很難不在兩者之間産生聯想。
數着時間又等了一陣之後,聞吟寒當機立斷鎖上手機,朝着大門口走去。
寒風瑟瑟,路燈投下暖黃的光,在無人經過的馬路上映照出一個個圓。從殡儀館大堂到鐵門,需要經過一個停車場,停車場不大,此刻也是空空蕩蕩,大堂透出來的光足以照亮整片區域。
鐵門被打開了,門口卻沒有人。
手機的呼叫不斷重複着——“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呼出一口冷氣,看白霧蒸騰,在空中消散。
熟悉的顫栗感再度來襲,聞吟寒腳步不停,周圍的寒風似乎洶湧起來,揮之不散的陰冷如附骨之蛆,從被凍僵的手指慢慢往上爬,侵入四肢百骸。
五雷斬鬼印還在背包裏,此刻已然來不及回去取。
好在以前遇到過太多這樣的情況,聞吟寒并沒有表現出異常。合十雙手放在嘴邊,用哈氣的方式傳遞溫度,即便是知曉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正潛伏着伺機而動,他需要做的,也只有保持冷靜。
一般來說,這些東西不會直接侵害人體,而是會采取間接的方法。比如人在走夜路時,會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如果回頭了,就會被滅掉人的“三盞燈”之一,等三盞燈全滅,陰怪之物趁虛而入,即燈滅見邪祟。
聞吟寒挺直腰背,隐約間,耳邊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他身後。
起初,他還聽不清,直到陰冷的呼吸灑在他後頸——
“……我找到你了。”
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是維持現在的姿勢,裝作聽不見,繼續往前走。聞吟寒卻猛地停住了腳步,心跳漸快,噴湧出濃烈的怒意,燃燒着他的理智。
他回頭了,即使身後空空如也,只有他壓抑而平靜地回應:“是我找到你了。”
寒意更上一層,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但這些都沒有影響到聞吟寒,他定定看着眼前的空無一物,似乎在與某些東西對峙着,只等待其中一方能敗下陣。
詭谲狡黠的嬉笑聲萦繞耳邊,過了許久,才歸于平靜。
聞吟寒回頭,與提着外賣的成曳對上視線。
“回去吧,”成曳的嗓音平和了許多,“吃完這頓,就該出發幹活了。”
成曳在外面待了那麽長時間,就是因為忽然有生意上門,不過對方似乎有些小氣,就出車費和成曳扯了許久的皮。成曳是個沒什麽耐心的人,說了不過兩三句就想挂電話,他這舉動倒是把對方吓到了,以為他不接這單,于是又好言好語地把人勸了下來。
得知是自己多慮,聞吟寒沒有多言,兩人沉默着吃完了這頓宵夜。
末了,成曳開口:“你這性子太過冷淡,得學着多說說話。”
聞吟寒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
由于聞吟寒第一天入職,沒有合适的工作服,成曳就翻出一套自己的遞給他,兩人身高有差,聞吟寒只能勉強擠進去,成曳嘆了口氣:“你太高了。”
需要殡儀館出車的地點在城南一家發廊,說是突發心髒病死亡,家裏人得知後,決定不搶救,直接送去火化。
成曳把原委告訴聞吟寒之後,還補上一句:“發廊猝死,這家人估計是覺得太丢人,不想家醜外揚,才這麽着急忙慌。”
聞吟寒不想知道這些,他第一次幹這種活,不了解流程,就詢問成曳有沒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記得戴手套,”成曳指揮着他,從副駕儲物箱裏找出一包一次性手套,“死人身上髒得很。”
城南這一帶是有名的紅燈區,此刻雖然已入下半夜,卻還是稀稀落落亮着燈,成曳為了迎合家屬不引人注意的要求,開的是一輛普通面包車,車玻璃上貼了膜,讓人無法從外面看清裏面的狀況。
聞吟寒覺得有些局促,目不斜視盯着前方,直到成曳在七拐八彎的巷子中找到那家發廊。
發廊門口站着一個神色緊張的男人。
成曳下車,徑直走到男人跟前:“是郭先生吧?”
男人上下打量過成曳,又把視線落在後來趕到的聞吟寒身上,眯着一雙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成曳見他不答話,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
“對,是我。”
郭先生帶着他們走進發廊,旋轉的三色燈發出刺眼的亮光,裏面沒有人。踏上二樓,是一間裝潢都透着暧昧的房間,這裏人倒是挺多,只是大多都擠在一起,圍在角落,只留床上一具赤|裸的屍體,瞪圓着雙眼,臉上還殘留着慌亂與痛苦。
“就他了,趕緊搬走吧。”
成曳動了,聞吟寒卻立在原地,他在猶豫,報警可能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成曳當然明白他在想什麽,戴手套的空隙,他告誡聞吟寒:“別動其他心思,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這是你的工作,只需要照做就行。”
死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體重和身高都接近160,身上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和與他們接頭的郭先生也不像親屬關系。他死在床上,雖然看起來确實像是猝死,但聞吟寒卻始終覺得怪異。
等把屍體搬上面包車之後,避開衆人,他問成曳:“真的不用報警?”
“不用,”成曳瞥他,“警局那邊我已經報備過了,調查的事歸他們管……沒想到你還挺熱心,三好市民?”
沒有理會成曳的調侃,聞吟寒放下心,只是因為保住了自己的工作,還不會因此卷入一些和違法犯罪挂鈎的事件中。
冰冷的屍體還躺在後面,兩人安靜下來,空氣中就多了些許別樣的東西,聞吟寒扭頭看向窗外,飛逝的風景劃過,一滴水珠砸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大雨轟然落下。
“下雨了。”
成曳打開雨刮器,“不太好的兆頭。”
身後突然傳來響動,聞吟寒剛想回頭查看,卻被成曳叫住,“別看,別管。”
他鄭重的模樣,讓人不得不多想,聞吟寒垂下眼,猜想着發生了什麽,要麽是屍體活了,要麽是鬧鬼了,反正不管哪一種,都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成曳阻止他,大概也是為他着想。
但響動越來越大,大到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聞吟寒保持看向窗外的姿勢不變,像是半點沒受其影響。
成曳猛地剎住車,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前,他囑咐道:“你別動,我去後面看看。”
淋着大雨,成曳繞到車後,打開門,只見裝着屍體的裹屍袋被打開了,屍體半個身子露在外面,微微彎曲的手指扒在裹屍袋的拉鏈上,怒睜的雙眼此刻正巧對着他所在的方向。
成曳硬着頭皮躬腰鑽進車內,一個人把屍體塞回裹屍袋裏,然後拉上拉鏈,無聲地悼念着——大哥,你怎麽死的跟我們沒關系,別吓着人,這裏還有一個愣頭學生。
重新坐回駕駛位,成曳告訴聞吟寒:“沒什麽事,就是剛才拐彎太急,把屍體甩出來了。”
将一切盡收眼底的聞吟寒默默點頭。
成曳加快了趕回殡儀館的速度,途中又發生了同樣的情況,他沒有再理,只是緊緊握住方向盤,全神貫注。
聞吟寒擡眼,在車內後視鏡中,一雙陰恻恻的眼睛正悄無聲息地盯着他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