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作
腳下踩着柔軟的爛泥,想要穩住身形就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更別說還帶着個人,陳偉濤也不知是怎麽回事,無論是外界發生了什麽,都不為所動,臉上神情麻木而僵硬。
聞吟寒費了半天勁才把人帶回岸上,好在這會兒池邊沒有其他人,不然怕是會一場尴尬到令人窒息的圍觀。
他雙手撐着膝蓋,彎腰喘氣,濕重的衣服貼在身上,岸上清風微徐,一陣陣寒意直逼五髒六肺,似乎要将他凍死在這裏。
不過被這陣風一吹,陳偉濤忽然有了反應,面上先是迷茫,而後嘴唇輕輕顫抖,“咯咯”的牙齒碰撞聲響起,他看向似乎與自己同樣遭遇的聞吟寒:“……這他媽發生了什麽?”
聞吟寒擰了擰袖子上的水,語氣淡淡:“你見鬼了,建議去找個大師給看看。”
打個了噴嚏,陳偉濤抱着自己瑟瑟發抖,一臉難以置信。
“不是吧,你還信這個?”
“我先回去了,”皺起眉頭,聞吟寒心頭莫名浮上厭煩,他帶着滿身水汽與寒意,和陳偉濤道別,“我只是提個建議,聽不聽随你。”
為了不打濕裏面的東西,他只好單手提着紙箱,讓它離自己的濕衣服遠一些。
陳偉濤腦子估計還沒轉過彎來,就立在原地目送聞吟寒遠去,隔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一樣,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語。
“我操,剛才我是怎麽跑水池裏去的?”
他後怕不已,轉念又想到聞吟寒的提醒,一時間,竟是分不清荒誕多一些,還是戰栗多一些,又連着打了幾個噴嚏之後,他帶着滿腹疑問回了寝室。
腳下還一步一個水印,聞吟寒覺得腦袋有些暈乎,拐進校外一家服裝店,換下身上濕透的衣服,暖意漸漸回攏,他才後知後覺地懷疑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
還好頭發比較短,拖了這長時間,現在已經幹得差不多,雙手抱着紙箱,他嘆氣,只想能趕緊回去睡個覺,休息休息。
去乘公交的路上,他順帶着換了張電話卡,還買了感冒藥,以防萬一。
坐在座位上,鼻子似有似無地發癢,幾次想打噴嚏卻打不出來,難受得讓人直掉生理淚水,好不容易挨到家裏,聞吟寒馬不停蹄鑽進被窩,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只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面,在心底祈禱千萬不要感冒。
不然自己的工作就要受影響了。
捂了一會兒,憋不住氣的他,把整個腦袋露了出來,探出手摸過手機,定好下午兩點的鬧鐘,決定先睡一覺。
被窩足夠溫暖,适宜的溫度讓聞吟寒很快入睡,只是這一覺似乎睡的并不安穩,睡夢中,他眉頭緊鎖,如若被夢魇纏身。
聞吟寒确實做了個夢。
一個他做了無數次的噩夢,夢裏,他還是個七歲的孩子,正處天真爛漫的年紀,臉上卻終日帶着惶恐和不安,恐懼來源于什麽?
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能是路旁血肉模糊的路人,可能是碎銀河面飄起的無名氏,可能是高樓上一躍而下的工人,可能是割斷手腕躺在浴缸中的白領,可能是醫院中搶救無效的患者……世人皆可見他們的屍體,但只有他可以看到,那浮在空中的鬼影。
聞吟寒年幼無知,以為它們也和自己一樣,是活着的人類,還曾拉着母親的衣服問她,它們為什麽可以飛。
母親是個年輕時髦的女人,她從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聽到兒子的話,也只當他是孩子頑皮,想要博得她的注意與關心。
多次詢問母親無果之後,小小的聞吟寒終于明白,好像只有他能見到這些東西。
他開始害怕,想要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卻還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現,那些流落人間,不願去投胎的鬼魂,都争先恐後地想要霸占他的身體,做一次還陽的美夢。
所以他總是大病小病不斷,嚴重時候,甚至連心跳都停了整整一分鐘,把母親和醫生都吓得不行。
不過萬幸,他頑強地活了下來。
經過這次大劫之後,母親終于發現了他的不對勁,絕不信鬼神的她,居然帶着聞吟寒去當地有名的寺廟祈福,恰巧趕上寺廟住持布經講道,聞吟寒得到了住持的幫助,用一枚法印鎮壓下他周身的邪氣,以保安全。
也就是他手中的五雷斬鬼印。
就這樣,他見鬼的次數越來越少,終于迎來了柳暗花明,母親和他都很高興,為此,還特意去吃了一頓大餐。
然而,這落在他父親的眼中,就成了母親花錢大手大腳,一點不體諒家中情況,只知道胡吃海喝。
聞吟寒以為自己的噩夢結束了,但母親的噩夢卻好似沒有盡頭,父親仗着自己人高馬大,趁着他不在的時候,對着母親拳腳相加。
母親的臉上,總是舊傷未好,新傷又添。
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夢境,生動而殘酷地向他展示着,母親是怎樣在父親的拳腳下痛苦求饒,又是怎樣笑着安慰自己,她會離婚,然後兩個人開啓全新的生活。
結果是什麽?
是父親的再一次暴怒,他拆下一根木棍,狠狠揮向母親,上面尖銳的釘子劃破了她曾引以為傲的嬌嫩皮膚,帶起一條猩紅的血線,濺在白色的牆壁上,分外刺眼。
母親的哀嚎傳入耳朵,小小的聞吟寒赤紅雙眼,尖嘯着想要阻止這個瘋狂的男人,卻被輕易地推倒在地,他的舉動讓男人更加憤怒,手下力道一次重過一次,母親的嗓子喊啞了,難聽的聲音裹挾着血腥氣,重複着咒罵。
聞吟寒覺得自己快瘋了,他恨不得殺了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他從地上爬起來,從廚房裏拿出母親做飯用的菜刀,惡狠狠指着男人。
男人發出不屑的嗤笑聲,得意地昂起脖子,示意他可以往那裏砍。
聞吟寒發着抖,再也無法往前挪動一步,握着刀把的手泛了白,緊緊咬着的牙關溢出鐵鏽味。
男人的笑聲越加猖狂。
忽然,有人從他的手中接過菜刀,模糊的背影朝着男人走去,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緊接着,凄厲的叫聲變得破碎,再慢慢歸于沉寂。
模糊不清中鮮血蔓延開來。
耳邊許久沒有聲音響起,安靜的像是萬物都不複存在。
聞吟寒喘着粗氣,跌坐在地上。
“叮鈴鈴……”
鬧鐘乍然響起,聞吟寒猛地睜開眼睛,身上因為噩夢出了不少冷汗,産生讓人不适的粘膩感,片刻後,他疲憊地合上眼,慢慢平複自己還有些急促的呼吸。
重複了這麽多次的噩夢,卻在剛才多了些不同的內容——有人替他完成了深藏在淤泥中見不得人的心願,一刀一刀,刺激着神經,癫狂中帶着不難窺見的愉悅,讓他驚悚,也讓他惶恐。
聞吟寒不明白這樣的夢預示着什麽,他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安,拿起手機想要給段永打個電話,卻發現自己換了卡,通話記錄也被清理得幹幹淨淨。
屏幕熄滅,呼吸漸穩。
他剛才居然在擔心那個人,真是得了失心瘋。
摸了摸額頭,感覺體溫并沒有升高的跡象,頭也不再隐隐作痛,聞吟寒松了口氣,好歹是沒有感冒,也算是諸多不順心中的一件好事吧。
下午兩點,肚子已經開始抗議,他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再給自己加了件衣服之後,才走進廚房準備午飯的事。
只是這一頓下來,冰箱就徹底空了。
聞吟寒放好洗幹淨的盤子,想着得挑一個時間去菜市場買點菜,不能總拿速食品來對付,長此以往,胃肯定受不了。
接下來的空餘時間,他一頭紮進了書房,翻到昨天的書簽,緩慢地繼續往下閱讀。不得不說,看得越多,越驚嘆這房子原主人的認真細心和淵博知識,他總是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一兩句注腳,解釋了這些看不懂的生僻難點。
說起來,他好像還不知道這房子原主人叫什麽名字。
姓林嗎?
如果是外甥的的話,那就是妹妹的兒子,可能不會随母姓,所以應該不姓林。
或許可以找林先生問一下?聞吟寒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有些不禮貌,還有可能觸及到別人的傷心事,想了想,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到了該出發的時間,他利索收拾好東西,踏上了去往殡儀館的路,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意外,在自己規定的時間內準時到達。
煙海殡儀館。
殡儀館規模不算小,在本市也算是小有名氣,只是最近兩年,換員工的頻率激增,讓外界猜測頗多。
門口冷清,裏面更是安靜,如果不是點着燈,都不禁讓人懷疑裏面是不是壓根沒有人在。和聯系的人通過消息之後,聞吟寒就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會兒,一個瘦瘦高高的人找了過來,他一臉不茍言笑,布滿紅血絲的眼球深深凹進去,兩頰顴骨突顯,沒有絲毫血色的嘴唇幹裂起皮,給人一種精神氣嚴重不足的感覺。
烏黑的眼盯着聞吟寒:“你就是來搬屍體的人?”
聞吟寒點頭。
“你還有反悔的機會,如果覺得害怕,現在就轉身出門,離開這裏。而如果選擇留下,就不允許半途而廢。”
這樣的話倒是有意思,說得好像必定會見鬼一樣。聞吟寒對上他的視線:“簽合同嗎?”
那人停頓了片刻。
“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