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章節
方帕子就地拾取些新鮮的銀杏果子。回頭再囑托後廚子加入桂圓銀耳等另七位果子,一并慢火熬炖成粥,據說女子服食了,補氣滋陰養顏再好不過。‘我伸手接過,指尖輕輕地摩挲着錦帕上細密的針腳。眼前的孤鶴、蒼松卻氤氲成一派絲竹陣陣,竹影亂清風的模糊意象。
‘多少年了?這,竹林還一如從前那般遒勁蒼翠。‘‘小主?小主指的是?‘靈兒聽得。一臉茫然。
我适才反應過來這裏是宮裏,身邊也只不過是一個未經世事懵懂無知的小丫頭而已。現下似乎并不是想這些的合适時機,我收回神思,嘴角倦倦地抖出一抹閑淡的笑意。
‘本宮指的是入宮之前,當年擺弄的一幅繡作,同你這底色一樣,只不過你繡的是青松。僅這密密匝匝細膩平整地針腳,觑見得是頗費了一番心血的。本宮當年繡的乃是翠竹,無非是信手織就的成片成片的密竹。‘‘小主素來喜好品性高潔之物,想來那竹也必是因了同樣的原因,才入得了小主的眼。而靈兒這個,左不過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兒。怎堪拿來沾污了小主的眼穢濁了小主的心?不過是由得它胡亂包裹些地上沾泥的果子罷了。‘‘你這小嘴,慣會讨乖。難怪蝶兒都自稱說不過你,只去外屋打點,裏屋勞心勞神的事都放心交由你一人侍候着呢!‘靈兒小女兒嬌俏的語氣,使得我的心有一刻地放松下來。
‘小主可別輕信了她。蝶兒姐姐素來比我聰穎能幹,放奴婢在小主面前,也是騙着哄着歡喜着。人前得幸。當真碰到什麽經不了的坎兒,蝶兒姐姐她卻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背後風光。而在這森森宮牆之內,惠及主子受益的背後風光才是最打緊的。‘靈兒嗔笑到。
我心頭一緊。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靈兒,她青澀未消的稚嫩面容上,那眼神卻是澄淨而又犀利的。旋而想到,亦難怪,能在這宮裏待上些年月的,若少了這樣的眼神,又怎求自保?安安穩穩地活到今日?也罷。待好生調教些時日,只要确保我這碧瑤苑裏出來的人,心思不要向着外人就好。再則,蝶兒又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兒,莫非有盯牢她舉措的十足把握,又如何安心将一個不究根基的人嫣然安放于我眼前而無動于衷?!這樣想來,便又是我多慮了。
走着走着,踩在月白色緞繡花卉馬蹄底下面的的枯葉漸次厚重了起來,若有似無的果香夾雜在像黃蝴蝶般靈動的羽翼上翩跹而落,複而教人心頭一顫,一掃先前的種種煩悶。複而心下清明,果圃園子怕是近了。
這樣的天氣,雖有勤勉的宮人每每将落葉掃歸于小徑兩側的丘壑,卻耐不住輕寒剪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秋風的擾動,總會沸沸揚揚地重新鋪灑一地。正因如此,偏偏成全了我漫步秋韻之上的一份惬意。
扶着我在園子裏站穩,靈兒得了允便撤了手。小丫頭便迫不及待地貓在銀杏樹下拾掇起果子來,帕子揪起四只角兜,兜不住,接着往荷包繡囊裏塞,再塞不下,就差扯着裙裾直接給捧着了。直看得我嗔笑不已,連連拿她打趣,說難不成她想着進禦膳房不成?後宮嫔妃補氣滋陰養顏的活計從今往後怕是要被她一力承攬了去。
再往園子的深處裏進,複又多了一重欣喜。許多熟透了的棗子沾着泥香,裹着枯葉零落地散在樹下各處,只可惜絕大多數卻被嗜甜的蟲子啃去了大半。果圃裏要數柿子樹最為最喜慶的,那一盞盞懸于枝頭的橘色燈盞,密實地攢簇在一處,仿若要将光禿禿的枝桠壓折了似的,卻偏偏擺出一副桀骜不馴地姿态,晃蕩淩亂在寒風肆起的枝頭。
靈兒很是憂心地望着那些被刮落枝頭、在地上被砸得個稀爛的柿子,唯恐途徑的我身中‘彩彈‘的埋伏,‘白白辜負了這身上好的雪絨裏蠶絲掐花精繡雙蝠獻瑞的料子是小,若駭得小主受了驚,這便是大罪了。‘慌忙放下裙裾,任由先前捧着的那些果子滾落了一地。
靈兒一手護在我額前,一手攙扶着我快步走出了柿子林。
喘息未定間,便聽得前面石榴林子裏傳來凄凄切切地女子的哭聲,嘤嘤地哭聲時斷時續,間或夾雜着一兩聲悲戚的抽噎,仿若正恸哭着的人忌憚着什麽似的,即便悲泣也只得憋屈在嗓子間,并不敢放聲出來。
我扶着靈兒循聲尋去,卻見3、4米高的一棵粗壯的石榴樹下,圍滿了太監宮婢等一群人,為首的一名執事太監,手裏握着一條3米來長、足有兩指粗細的烏梢蛇鞭,殷紅的血珠子正遂着蜿蜒的鞭尾滴垂而下。
瘤狀突起、向左扭轉的灰褐色樹幹上,一名摸樣約莫金釵之年,身着生絹色中衣的小丫頭赤足戰戰兢兢地站在布滿尖而長細刺的枝桠上。每每鞭起鞭落甩在她被凍得紅腫且累累血痕的腳面上,她便含着嗚咽怯怯地伸手去夠結在枝桠上的那洇着胭脂、寒露冰壺似的碩大石榴。夠不着,少不得又是一鞭子;若是夠着了,仍舊得踩着細刺順着樹幹一路攀爬下來,再依次遞給下面的宮人。
這小丫頭原本孱弱,那身中衣淫浸在刀子似的寒風裏,難保不被鼓鼓囊囊地給揚起老高去,纖弱的四肢竟使得連貼身的缁衣竟也裹不牢靠似的,任憑身子一寸寸地僵凍麻木。我留心去瞧她的那雙腳,卻見腳背高高隆起,潰爛的皮肉滲人地往外翻翹着。且就這麽一雙被凍得紅腫鞭策得潰爛的赤足,血痕尚未幹透,又有新的鞭痕重落了上去。
心上仿若被人狠狠地給揪了一把,酸痛難耐,意欲上前喝止這幫狗奴才殘虐的行徑。剛邁出去半步,未想被一旁的靈兒急扯住了袖口。
‘小主不能去!‘
第五十三節 風起(二)
‘他們這是……?‘我狐疑地望向她。
‘小主有所不知,這些宮人統共都是如懿殿,懿貴妃手下的人。懿貴妃前些日子被太醫院裏的霍太醫給診出了皇嗣龍脈,近來越發嗜食甘酸之物。中宮之位一直虛懸,眼下這後宮裏就數懿貴妃位份最高。只要十月之後,懿貴妃平安誕下皇嗣,晉位中宮怕也是水到渠成之事。石榴富貴多子,榴花又是列花主之一,應了‘後宮之主‘這樣的吉兆,故備受懿貴妃推崇。懿貴妃為人性格乖僻,凡跌裂于地上的榴果兒一律不肯食之,任憑再是晶瑩剔透猶如珍珠瑪瑙般的籽兒。那樹上的丫頭是懿貴妃前院裏的粗使丫頭,喚作綠染的,前些時候替她家主子熏衣物的時候,一個不仔細将懿貴妃最珍愛的富貴花開雙鎏金攢狐毛的袍子給熏出一個洞,懿貴妃罰她半月內不得進米面,餓得孱弱窈窕之體替她去石榴樹上用手捧摘了新鮮的石榴回來給她賠罪,不捧回300只,這責罰尚不算完。‘‘現下秋風已越發凜冽了,往後北風再一起,300只?哪裏能摘得那麽許多的?!綠染那丫頭餓着半個月的肚子且穿得那樣單薄,再拿鞭子一頓策鞑下來,豈非要了她的命去?!‘‘偌大的後宮,竟無人管得了她麽?任憑這麽肆意妄為下去?!‘我不平道,攥緊拳頭,任由指甲吃痛地掐陷在掌心裏。
‘管?哪裏管得?先勿論薩克達氏。如懿乃皇上是為皇子時的嫡福晉,其先祖舒塞于明萬歷八年歸吾先王努爾哈赤,官居都統,執管滿鑲藍旗,其父現為太常寺少卿富泰。單憑薩克達這個姓氏,自先祖入關伊始世代為吾朝征戰。輩輩英豪,屢立戰功,勢必倍受皇上器重。據說,皇上先前在府邸的時候,嫡福晉過世得早。身側雖有兩位側福晉替其散葉繁嗣,無奈誕下的也只是兩位格格。如此,懿貴妃肚子裏的這個極有可能成為皇上登基後第一位皇子的皇嗣。落在皇上心裏必是極為看重的。即便懿貴妃使性子驕橫了些,權作有了身子的人脾氣必是見長便罷。‘靈兒低聲道。
漸漸地,體無完膚的腳面已再無從下鞭。嗜血的烏梢蛇鞭就密集地纏上綠染纖瘦的腳踝,霎那間,皙白的皮肉上便布滿了烏紫烏紫的淤痕。盯着盯着,我那許久未曾經遭的幹嘔惡心之感便又排山倒海地卷土重來。我暗暗着力,克制地隐忍下來。
‘可這畢竟是一條人命啊?怎堪如此摧殘枯萎呢?!‘旋即。我一把拂落靈兒勸阻的手。情急之下。不失決絕地上前吼道。
‘一群雕心鷹爪的狗奴才。先皇素以仁慈儉勤統治天下,爾等青天白日下竟敢如此殘虐宮人,實乃有污大清聖譽。‘一群人,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