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四八
習斌的手與林正很像,手掌薄且寬,手指細長但骨節很大,看上去很有力的樣子。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杜維掰了半天,總算看到點眉目,是只捏扁了的紅雙喜煙盒。
杜維清楚地記得,出事當天他遞煙給自己的樣子,極舒服的眉眼,微微不明朗的笑意。他轉身推門走出去,昏暗的廊道裏,正在點煙的保镖吓得連打火機都扔了出去,被阿烈趕過來好一頓訓斥。
“你去到樓上小飯廳,銅拉手的花幾小抽屜裏拿一盒南洋紅雙喜。”杜維小聲對阿烈耳語,那是平時林正放煙的地方。
阿烈匆匆上樓,不一會就下來了,把煙遞過去,就聽杜維又囑咐道:“你就在這守着,別叫其他人過來。”
他回到室內,殓師正細致的給習斌收拾手指。剛剛杜維掰也掰不開的手指,現在自然的張着,那個煙盒被當做垃圾丢在一邊。
輕輕掇過一把椅子,杜維坐在習斌身邊,随手點上煙狠狠吸了兩口,見煙頭火光通紅一片,才拿煙盒架在他手邊。
“你是個好人,可自古好人不長命。”杜維自己也點上煙,長出一口,“你知道我不愛抽這個牌子煙,還每次都要給我,我和你不一樣,也不會變得和你一樣。”
他頓了很久,直到香煙燒到底燙到了手指,才甩掉,“習斌,如果有來生……我這條命陪給你。”杜維從來不信鬼神,但這不代表他就真的對習斌沒有絲毫愧疚。如果僅僅是因為對方掌握了自己與阿彪交往的證據,就布下如此巨大的圈套,殺人滅口,那杜維真是離死不遠了。恰恰是因為他洞悉到,林正需要一個徹底玩掉陳魁的借口,一個冠冕堂皇分裂幫派,而不會背上罵名的契機,于是,杜維為他選擇了習斌,一個殺傷力足以滅掉陳魁祖上十八代的機會。就算不久的将來,林正心知肚明習斌的死與他有關,只要沒有證據,這盆子髒水都只能順着潑出去。到時就是大家都一樣,都是利用習斌的罪人!
杜維太了解林正,為了這個龐大的組織,和那些權利、地位、欲望,他能夠犧牲的何止習斌,又何止自己。
等入殓完畢,各個地方的吊唁也來了,花圈花籃從大門口一路擺下去,直将孝棚圍了個水洩不通。杜維靠在沙發裏剛閉上眼,就聽花廳門外一陣嘈雜。
他拎起西裝,右肩閃過一陣銳痛,指尖一麻衣服掉到了地上。止疼藥已經完全失效,杜維不得不坐在沙發上忍着這陣子麻痹過去。
廳門幾乎是被粗暴地撞開,阿烈擋都沒擋住,阿樂和阿坤等人殺氣騰騰,“小杜哥,陳魁那狗娘養的叫阿彪來吊唁,兄弟們不讓進,這幫人硬闖,叫着要見正哥。”
“小杜哥,弟兄們抄家夥去滅了他們。”習斌出事第一大嫌疑就是陳魁,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沒有人不知道。這時候還來見林正,看來陳魁是真坐不住了,一瞬間,杜維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林正自始至終都不露面,他畢竟叫陳魁一聲叔,如果人在這兒還當真不好辦。
“怎麽這麽沒規矩,這地方也是你們亂闖亂撞的嗎?”杜維合身向前,“他們鬧事你們不會報警啊?把白帖名冊給阿SIR們看,我們可沒請他,叫警察解決去!”
一幫人聽得瞠目結舌,黑社會老大辦喪事條子給站崗也就罷了,現在還要阿SIR們來維持治安?
阿烈對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倒是相當熟悉,幹咳一下,“都等着生蛋啊!還不快去報警!”血氣方剛的小字輩挨了頓罵不說,頂着一頭霧水散出去報警去了。
“一個個都笨的響。”杜維用一只手拽上西裝,莫名其妙的破事一堆一堆往出冒,就是鐵澆銅鑄的人也快要崩潰。
阿烈見他右手摳在沙發邊上,神情不耐,趕緊走過去,“小杜哥,我給你叫醫生過來吧。”
“你還嫌我這不夠亂?”杜維被擾得脾氣暴躁。
阿烈摸摸鼻子,見怪不怪,“那明後天得空了就一定得看看。”
杜維擎着杯子靈魂出竅。不對,林正躲着陳魁是有可能的,但是,老狐貍似的他就這一個明顯動機嗎?他翻來覆去地将思緒理了一遍又一遍,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大渣!林正不是在躲陳魁,而是在等大渣!
他咬着唇,茶杯從左手繞到右手,所有的環節幾乎都算到了,唯獨忘了還有這麽一個難纏的對手。
人說辦喪事的時候陰氣太重,不能動太多念頭,否則怕什麽來什麽,邪門的很,杜維此時正應了這句話。
阿暢急急跑進來,告訴他正哥和大渣都已到了孝棚,正等他過去合棺。杜維腦子飛速轉着,大渣不是從正門進來的,否則不會沒人進來通報,另外,大渣已經見過林正,該說的該布置的都已定下。
“我馬上就去。”杜維右手幾乎舉不起來,示意阿烈過來幫他整理衣服。
阿暢在旁邊看見了,剛要張口詢問,杜維做了個阻止的手勢,“你先去,什麽都別說。”
阿暢是在老大們身邊出入慣了的人,多餘的話一句也不會說,多餘的事一件也不會做,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孝棚外擠滿了人,站得整整齊齊,将水陸道場都擠到棚子兩邊去了。裏面卻截然相反,站了不到二十個人,顯得極其空曠。林正站在中間,身旁的大渣蹲在地上,将一沓冥幣裹着紅香投進銅火圍,煙塵環繞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素白幡帳中間黑色的奠字下,正是那口漆黑巨棺。此時此刻,殓師在側,習斌已大殓入棺,只等杜維這個“坐棺”來親自合棺,入殓才算完成。
杜維進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林正不覺多看了幾眼。他與大渣擦身而過,兩人并無言語,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就當他手扶棺蓋,殓師也将冥幡鋪好,四個保镖合力推起……
“慢着!”大渣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拽下脖子上的翡翠觀音,輕手輕腳地放到習斌胸口。杜維看見那物件,居然與林正送他的有幾分相像,不覺心裏一沉。
“蓋上吧。”大渣依戀地拂着棺頭,眼角赤紅,轉頭又對杜維說,“我沒記錯的話,正哥的那個觀音給了你?”
杜維擡頭緩緩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藏,“讓我弄壞丢掉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大渣,沒有絲毫痞氣,一本正經高深莫測。
“真可惜。”大渣嘆氣,手插進褲兜裏居然就這樣揚長而去。
杜維右手微握,陣陣銳痛提醒他,大渣正是在嘲笑林正所托非人。也是間接擺明自己的立場,無論林正如何處理,若杜維真有牽連,他大渣絕不放過。
來吧,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這場殊死決鬥已經不可避免,賭上性命看誰最終叱咤風雲。
林正将拷貝好的優盤從電腦上退出來,“你何必故意去撩撥他。”
“他回話不也同樣夾槍帶棒的?”大渣捧着三人的照片,哈了口氣,用袖口蹭了蹭銀質相框。
“他身體不好脾氣就壞,不是有意的。”手中來回把玩着優盤,林正低頭慢語。
“正哥,你什麽意思?”大渣放下照片,陡然坐直身體,“阿斌最後發給我的郵件你都看了,阿斌派大頭榮查杜維,大頭榮死了,現在阿斌也死了!你不會說杜維他媽的清清白白吧?”原來,習斌一直有個習慣,就是将手裏在做的事整理成郵件,定時發給大渣備份,為的就是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大渣能迅速地接下事務,不會叫林正應接不暇。沒想到這一手沒幫到林正,反倒點了杜維的死穴。
“大渣,沒有确切的證據,杜維現在誰都不能動。”林正摸出煙遞一根過去,“你說,對社團來講,陳魁和杜維誰的動機更大?”
“你要除掉陳魁我不管,我要阿斌死的瞑目。”大渣不接他的煙,翹起腿雙臂橫在椅背上,兇神惡煞。
“髒水哪有兩邊扣的?動陳魁就不能動杜維!”林正掐了煙沉重地呼了口氣。
“阿正,你摸着良心說,你的心是不是偏的?”大渣連正哥都不叫了,傾身撲向前,“杜維勾結阿彪害死阿斌,這個理由陳魁同樣是死!”他知道,林正在跟他賭,還雙面下注,一面賭杜維是清白的,一面賭杜維手腳幹淨到不留蛛絲馬跡。
林正揪着他的領子,幾乎将人拖到桌案上,“我再跟你說一次,沒有确切的證據你不許動杜維,阿斌查到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松開大渣拍了拍他的臉,“大渣,你是我兄弟,別難為我。”
大渣憋紅了臉攏了把頭發,洩氣地妥協,“好,你是我大哥,我聽你的。可你別忘了……”他沒有說下去,手握拳敲了敲心口,“對得起良心!”說完摔門而去,唬得門口保镖全都聚了過來。
“阿暢!叫樓上的人都下去!”林正窩了一肚子火氣,沖着阿暢吼道。
等人都清理幹淨了,連阿暢都躲得遠遠的,林正才頹唐地陷進沙發裏以手遮目,杜維,你若真聰明就別再有一絲動作!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修得我想死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