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四二
葛一平是個惜命如金的人,他怕死比怕老婆還要命,冷不丁成了落魄戶,沒錢沒權,還差點沒命,這叫他格外小心,整天像個蜘蛛精似的,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僅用電話和網絡與杜維聯系。現在,要不是急着“見財”他才不會在太陽底下露面。
平山茶社在近山腰上,沿着公路往上,腿腳利索點半個來小時就能到。此時,夕陽正燒紅了半邊天,連帶翠疊的密林都被染上動人的一抹,像嵌了淡紅色的邊似的。
葛一平消食兒一樣沿着公路溜達,看不出什麽目的。他身材矮小,手臂卻奇長,提着個不起眼的木架子,幾乎垂到地面。上面蹲着只體型碩大的鹩哥,紅嘴黑羽,翅露白斑,面頰上還帶着塊黃肉垂,黑亮的眼睛骨碌碌亂轉,神氣活現。
杜維面前的茶水換了又換,等到天空都露了麻麻一片青,葛一平這才賊頭鼠腦地走了進來。
叫人關了門,一人一鳥款款落座,杜維頗有興趣地瞧着他手裏的“大個兒”說道,“葛老大還有這閑趣兒?”
葛一平讪讪帶笑,“我現在是個閑人,只能搗鼓鳥玩兒了。”
杜維徑自點了煙,呼吸間,橙紅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刮出一道虛影。
葛一平見他不露聲色,心裏沒了底,他出來一趟風險不小,只盼能拿了錢趕緊躲起來過兩天舒坦日子,于是硬着頭皮直接問道,“小杜哥,我的那份……”
“葛老大,你現在這個樣子,連我這做小輩兒的可都看不下去了。”杜維突然打斷他的話,親自倒了杯茶,推到他手邊。
葛一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昏暗的天色都沒能遮住,尴尬到骨子裏去了。他知道自己那點牽線的錢,哪兒用得着如日中天的小杜哥親自打理。心中不免暗罵:這小子真是娘們兒似的心眼,你崩了我兄弟我到底也沒把你怎麽着,有你這麽落井下石刁難人的嗎?
杜維似乎讀準了他的心思,豁然一笑,“葛老大別誤會,錢我已經叫人準備好了,八十萬,一分不少。”他端起茶吹口氣卻沒喝,眼神沿着杯邊瞄過去,“這個數不配葛老大你的本事,可是我們做生意要講規矩,做多少事拿多少錢。”
葛一平默默點頭,心裏面直嚷嚷:哎呦我的財神爺!你快掏錢吧!眼瞅着天都黑了,你倒是坐車來去如風的,我這還扛一麻袋錢下山呢!
“所以,我想跟你做比大生意,我相信你的能力。”杜維放下茶杯,窗外,最後一絲光亮照在他臉上,慘淡的豔麗,一股殺氣。
葛一平懵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幻聽。
兩人都沉默着,突然,桌子上的鹩哥撲騰着翅膀,搖頭晃腦,粗澀地連叫三聲:“好,好,好!”
杜維一下樂了,“它倒挺聰明的。”說完,擡手就想逗逗。
“別動!”葛一平出聲制止,“這畜生嘴利着呢。”說完他坐直身子,先前藏頭藏腦的樣子像被一陣疾風卷跑,終于露出老辣的本色,“小杜哥,我們不是一路,我葛一平不會忘了兄弟是怎麽死的。別拿我開心,要我跟勝義堂合夥,你不如現在就給我一槍。”
聽他說得振振有詞,杜維卻是嗤之以鼻,“葛老大,這世上沒有永遠的仇人,嚴博的死也遠不是你我想得那麽簡單,我早晚會給你一個交代。”他頓了頓,腰背在黑暗中挺得筆直,“你也不想就這麽混下去,直到有一天像只耗子一樣,被李天錦玩死吧?你放心,我的目标絕不是英合!”
葛一平的心思拐了九九八十一個彎,才隐隐摸出點意思,他謹慎地問道,“你到底什麽意思?”
“葛老大,你在英合的號召力連李天錦都忌憚三分,不然他也不會借機整得你如此狼狽,卻不敢直接殺了你!我出錢,你出力,我相信葛老大很快就能重振雄風。”一半威脅一半誘惑,杜維把他心裏的不安與不甘挖了個透徹。
葛一平霍得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了幾圈,進退兩難,只說道,“你讓我想想。”
這時,杜維還沒來得及回應,鹩哥先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叫:“傻逼!傻逼!”
杜維哈哈大笑,指着它說,“你這只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養的。”
“吃裏爬外的畜生!”葛一平啐了口,氣哼哼一屁股坐下。
杜維收了笑,懶洋洋地仰着臉,“葛老大,人要好好活着,死的時間可比活着時長多了。”
葛一平沒說話,黑暗中他們誰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可杜維心中已有勝算——葛一平動心了……
杜維剛從茶社裏走出,阿烈就迎了上去,可近了他身邊猛一愣——杜維手裏正提着葛一平帶來的那只大鳥。
“小杜哥,這,這是什麽?”他也來了興趣,伸手就去摸。
杜維寶貝似的躲開他,“別動!葛一平送我的。”
阿烈哦了一聲,突然想起正事,急忙把一張帖子遞給他,“阿暢送來的。”
杜維單手翻開,原來是陳魁六十大壽的請柬,這回不可避免會遇到林正。
畢竟入了秋,夜晚山風寒意瑟瑟,透心而過的冰冷……
陳魁的壽宴擺在老字號萬盛酒樓,從裏到外鋪天蓋地的紅,金壽高懸,獅舞龍騰,炮竹聲震耳欲聾。
杜維想這種場合,林正必然早到,也肯定得前後招呼。于是,他故意磨着時間,等到開席才蹭了進來,還是無法坦然面對。
陳魁穿着一身喜紅色的對襟大褂,映得臉上容光煥發,像只活的大壽桃,這會,正團手抱拳給首桌的老頭們敬酒。
杜維的眼神自然模糊了一片繁華,孤零零地飄到首桌邊的次席,将圍坐的衆人統統篩開,獨留那個人的身影,就再也離不開了……
林正和往常一樣,談笑自若,喝酒是大口的,說話是大聲的,在哪兒都出挑。杜維看得臉上發燙,他發現自己越是想遠走高飛,就越是在原地深陷難拔,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慨湧上心頭。
就在他撤開目光,節節敗退的時候,另一道鹫鷹般的視線闖了進來。
阿彪就着他情不自禁的表情,狠狠灌了口酒,臉上是帶笑的,眼神是冰冷的,像被搶了獵物的豺狗,雖然退避三分,卻時刻準備反擊。
杜維倒不在意,他根本沒把對方放在心上,只斜斜瞥了眼,就若無其事地離座向茶廳走去。
阿彪怒從心起,再也壓不住這團火,霍然起身——幾乎分秒不差的時候,隔桌的林正也站了起來。二人同時推開座椅,同時滑出宴席,同時走上廊道……林正毫不掩飾疾步追入茶廳,阿彪卻是頭也不回地出了大廳!
茶廳不似外間富麗堂皇地叫人窒息,只挂着張巨幅松鶴延年圖,清淨古樸。
杜維端着茶杯,站在紫檀古玩架前,天色有點暗了,架子失去暗紫的鈍光,只剩沉甸甸的黑色。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林正反手帶上門,幹淨利落。
杜維腦子裏猛然一片空白,有那麽幾秒,他甚至以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于這個空間。
林正往前走了幾步,見他不聲不響地站着,也沒敢靠太近,就這麽看着。
仿佛靈魂重新落回身體中,杜維捧着茶杯壓驚似的喝了幾大口,這才轉身,“你關門幹嘛。”聲音裏氣哼哼的。
冷不丁被問住,林正倒生出了幾分尴尬,不過他到底臉皮厚些,撇開臉甕聲甕氣地說,“我怕給你吓跑了。”
這回換杜維被嗆着,瞪着眼睛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但心裏對林正的這句話還是十分受用的,人也緊跟着放松下來。
“你就準備這麽着躲我一輩子啊?”趁着這個空當,林正默默走近,伸手整了整他的領帶,“真要一刀兩斷一拍兩散外加老死不相往來?”
杜維被他說得心驚肉跳,緊繃着臉毫不客氣地答道,“那要怎麽辦?反正我是個養都養不熟的白眼狼!”
“啧,又來不是!”林正的手從他敞開的西裝下擺鑽進去,靈活地像一尾魚,瞬間就将對方扣在懷裏。
熱情的體溫從手掌傳到腰側,順着血管到達胸口,杜維微一哆嗦,想掙脫卻已晚了。
“杜維……”林正強硬霸道地靠上來,兩人緊貼着沒有一絲縫隙,“我們和好吧。”聲音低沉充滿誘惑。
杜維閉上眼,舒服地輕嘆一口氣,心裏卻苦不堪言——躲不開,跑不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茶廳,大廳裏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杜維在門廳前停下系上敞開的西裝扣,林正剛好趕上來,錯身而過的瞬間,偏頭低聲說道,“一會我送你回去。”手自然又親昵地拍了怕他的腰側。
酒過三巡,“大壽桃”喝得滿面紅光,變成了“大櫻桃”,被阿彪等人連攙帶勸地弄到後面休息去。
林正得了空,交頭接耳和習斌交代完事,一擡頭,發現杜維早就沒了人影。他側頭罵了句就急匆匆往外走,邊走邊想:要知道這人會悶聲不響地開溜,剛剛就應該綁了直接丢車裏!
抱着劫匪念頭,林正幾乎是沖到門口,結果,遠遠就看見杜維站在停車場邊上,一個人默默抽煙。
林正開着習斌的車——一輛銀灰色的雷克薩斯。
杜維對這輛車顯然不是太熟,直到開到面前停住了,才擡起頭。
車窗降下,林正微微探出頭,“我以為你又跑了。上車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太長時間沒溫情了,天熱了,下章讓主角們來一炮吧!╮(╯_╰)╭
有關結局,實在難說……我寫着,大家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