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四一
第二天早上,依舊是個陰天。杜維走進飯廳,就見林正坐在桌前叼着煙,灰紫色的煙霧從嘴裏噴出來,散在空氣裏慢慢遁形。
見他面前沒有碗筷,杜維随口問道,“吃過了?”
“沒,”林正掐了煙,用手揮揮,“等你呢,一起吃。”
兩人仿佛約定好似的,情緒平靜毫無波瀾,好像昨晚的風波是一場夢境,醒了就照樣過日子。
林正把剛出鍋的小籠包摘出來,放在一邊的小碟兒裏晾得差不多,才推到杜維面前。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聽杜維說,“林正,我們還是分開一陣吧。”
身體微微一僵,林正夾了個包子填進嘴裏,含糊不清地應道,“行。”
“我去北郊住,反正那邊離賭場近。”杜維放下勺子,聲音清冷而堅決。面前的一碗粥沒喝兩口,就已經涼了。
“什麽時候走?”林正三兩下喝完湯,西裏呼嚕的,擦擦嘴問道。
杜維擡頭,皂白分明的一雙眼動也不動,像是要把對方刻進去似的,“一會就走。”
“那我送送你。”林正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出了門。
杜維還坐在那,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微微笑了下,淡而短暫的,如夏日午後輕搖的樹影,幻影一般。
他們彼此了解對方的弱點,本應榮辱與共相互守候,卻一次又一次為私心付出代價;猜忌疑慮甚至欺騙,交織成一張密實的大網,将他們本該擁有的一切過濾掉,只剩下那些打不開的心結,即使糾葛一生也無法釋懷……
小半個鐘頭,兩人一起下了樓,一前一後走着。
天空越發陰沉,氣流推不動厚重的雲層,堆在人頭頂上烏壓壓一片。
林正将他送到門口,阿烈已經站在車邊等着了。
杜維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後背僵直,像灌了鉛水一般,站了好久才回身說,“正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林正的嗓音低沉渾厚,像是在送心上人旅行似的。
而當杜維邁步到車前的時候,這欲蓋彌彰的平靜終于被林正急促的一個擁抱打破。
他扳過杜維的身體,胸口緊貼着,用盡全力,幹燥溫暖的嘴唇落在對方頸窩裏,“我等你……等你回來。”湧到嘴邊的那句“等你原諒我”,百轉千回,最終不過爛在心間。
車子啓動,攆着潮濕的地面緩緩開向街口,林正的身影很快落在了後面。杜維坐在車裏,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面無表情,漠然得猶如靈魂出竅,只有一顆心在胸膛內劇烈跳動着。
就這樣,一切到此為止……
這一年的暑氣特別重,又晚熱,過了場雨卻迎來了“秋老虎”,顯得夏日是那麽漫長,而在這整個炎熱的夏天,他們都沒再見面。
杜維剛剛二十七歲,卻今非昔比,現在的他如日中天,在小字輩兒裏已是拿權的人物。再也沒人提及他的出身,更沒人敢搬弄他和林正的關系,當然,杜維的慷慨也與此不無關系。
他像換了個魂兒似的,不再拒人千裏之外,上上下下都對付得妥帖,裏裏外外也挑不出錯來。再加上,這人皮相好,手段精明舍得花錢,籠絡人心上做得是滴水不漏,連先前要割他的頭祭奠兄弟的葛一平,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但杜維可不是“散財童子”,他有自己的道兒,誰能消災,誰能免禍,誰要堵嘴;吃了他杜維的,拿了他杜維的那些人也都不輕省,只能提心吊膽地為他賣命。是狼是狗,在他的眼睛裏,一清二楚。
賽馬會是頂級的私人賽馬俱樂部,建在偏遠的郊區,群山環繞下唯一的平地,狼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卻不是人人都去得。杜維整個夏天都跑得勤快,他的“叱咤風雲”在那裏養傷,叫人無比挂念,有時覺得自己都快愛上那匹畜生了。
俱樂部的老板姓金,金子的金,人如其名,一身錢味兒。他對杜維極其恭維,長期跟馬接觸,拍馬屁的功夫出神入化,據說被他拍過的貴人們,無不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但杜維似乎是個例外,任他拍得如何精準,對方紋絲不動,連個笑臉兒都沒有。幾個回合下來,金老板如臨大敵,覺得自己吃飯的這門手藝怕是退步了,默默難過了好幾天。就連遇到大老板都不忘提及那個精貴的客人,吐了好幾口苦水。大老板笑着對他說,你神功蓋世,那個人……他是沖着我來的。金老板恍然大悟,知趣地閉了嘴,中午開心地多吃了兩大碗幹飯。
俱樂部的真正主人就是阿彪,天知地知,杜維知,金老板知……
寬敞的VIP休息室,杜維随意靠在沙發裏,修長的腿交疊,正聚精會神看着“叱咤風雲”的比賽資料。房間裏還有一人,坐在桌後,也聚精會神,不過是望着——他!
“你的馬恢複得不錯,歇一周,下周安排它再賽一場。”阿彪看着他懶散的模樣,心裏直癢癢。“半島”一別,雖然二人經常借賽馬會見面,而至今,他也沒能碰到杜維一根手指頭。
杜維眼皮都沒擡,只“恩”了一聲,意興闌珊。
阿彪把他這點淺淺的不耐都咂摸透了,才從抽屜裏拿出一本資料,走過去。
“正哥那邊是徹底解決,他不用靠着陳魁了。”阿彪微低下頭,手一伸,“巴根的那部分我已經處理好了,剩下的這些就是咱們的。”他刻意加深了最後三個字的讀音。
杜維的眼神從潔白的頁腳滑上去,在他的臉上停住,盯了幾秒,随後才接過資料直接翻到最後,“還不少啊。”語氣是贊嘆的,就是有點冷。
“小杜哥面子大啊,才能拿到這麽公道的價錢。”他不陰不陽的樣子,阿彪沒了好心氣兒,“下回正哥再有什麽過不去的檻兒,你還能賺一筆。”
杜維的眉眼緊崩,臉色立馬沉了下來,“我不會再幫他。”
見他已被挑唆得極不耐煩,阿彪卻笑着轉了正題,“你打算給葛一平多少?”
杜維支着腦袋沉思了會,“這條狗不能喂得太飽,吃飽了他會咬人。”
阿彪滿意地點點頭,轉到沙發背後,俯下身貼在他耳邊說道,“你現在腦子越來越好使了,你有沒有想過讓這條瘋狗幫你去咬人?”
杜維坐直身子沉默了許久才說道,“李天錦!”
“深謀遠慮……”阿彪幾乎要贊嘆了!他走過來,情不自禁地将杜維圈在沙發和自己的身體間,慢慢靠了上去。
杜維任他抱了去,臉上似乎還帶着點笑意,随着那絲笑意逐漸擴大,阿彪的身體僵住了……
“再近點,我就打爆你的蛋!”杜維說得既期待又惡毒,眼神是陰涼的。
被冰冷堅硬的槍口對着褲 裆,戳着火熱的性 器,風流倜傥的彪哥大腿根兒都僵了,急裏帶慢,腰上使勁兒,上半身直了回來,下半身沒敢動。
“你這是什麽意思?”阿彪冷了臉,覺得自己真他媽賤,捧着這麽個翻臉不認人的小畜生。
“沒什麽意思,錢一人一半。”杜維收了槍,卻沒裝起來,胳膊支在膝蓋上,槍口朝地,“現在我跟你一樣,是個生意人。”
“杜維,你身邊什麽人都沒有了,為什麽不試着接受我?”阿彪深呼了一口氣,感覺要吐血。
“你跟我上床的時候就應該明白,這輩子我們也就只能做生意。”他說得毫不客氣,沒有一絲餘地,同時不做任何糾纏,大步走出房間。
杜維頭也不回,直接上車走人。對于阿彪,他現在是沒有任何辦法,他們像繞在一塊的藤,沒有依靠,只能被動地糾纏着奮力向上爬,拆掉哪一棵都有致命的危險。
車開出大半路程,杜維才撫平自己的心神。他不動聲色的外表下,內心是極其難耐的,沒有人可以訴說,沒有人相互商量,沒有人能夠相信,他茫然而堅定地走在黑夜裏,一步有一步向前……
他給葛一平去了電話,約在傍晚去平山喝茶,安排好一切,這才放松身體靠進椅背裏。
英合內部也是亂七八糟,上下争鬥不斷。葛一平現在是個窮鬼,李天錦因為他襲擊林正的事,和陳魁虧了好大一批毒品,回來後發瘋似的整他。要不是看在嚴博死了,葛一平是重義行事,李天錦八成得弄死他以祭自己八位數的收入!
于是,葛老大被清出好幾條街,守着屁大點的地盤混吃等死。身邊兄弟跑了大半,留下的也只能賣黃碟,拉皮條,小打小鬧不成氣候。葛一平真是從天上一頭栽到了地上,比喪家之犬好不到哪裏去。
可這人有個本事不得不叫人佩服——兄弟成群,吃香喝辣,能擺英合“五佛”之首的譜;兄弟散盡,朝夕不保,他也能上蹿下跳地做個牽線人。能屈能伸,倒是條漢子!
而杜維看上的,并不僅僅是這一點。葛一平和李天錦的仇恨才是關鍵,李天錦和陳魁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弄死一只,另一只也蹦不了幾天。所以,他決定,給葛一平一個翻身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要進入最後的沖突了……好興奮好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