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章四〇
車一停住,杜維就醒了,胃裏面已吐空輕松不少,可腦仁兒裏像灌了水銀一樣,忽忽悠悠的難受。他索性垂着眼簾不去理阿烈的聲音,直到習斌一把拉開後車門,毫不客氣地将人拽了出來。
酒精克制了身體的敏捷度,杜維只覺得腦子一懵,腳底下騰雲駕霧似的,轉眼就被拉到了大街上,磕磕絆絆狼狽不堪。
阿烈見習斌這就要抽着杜維往裏走,下意識喊了聲,“斌哥……”聲音不小,語氣不善,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補藥,哪兒來這麽大底氣。而當對上習斌枭鳥一般的眼神時,他又立刻萎了,扯出個半笑不笑的尴尬表情,喏喏地補了句:“小心點。”
杜維根本站不住,斜靠着習斌的肩膀,反應遲鈍,擡臉兒對他笑,“你幹嘛拉我?”眼神像糖稀似的黏着。
習斌不屑跟醉鬼多講,木着張俊臉把他拉開,恨不能一甩手就将這醉得亂七八糟的混球從後窗戶上扔進去,省的丢人現眼!他的确不喜歡杜維,特別是現在,這張臉笑得惹人心煩!
阿烈目送着習斌抓着杜維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洞洞的樓口,他沒有跟上去,點了根煙蹲在街邊,垂着腦袋揉了揉紮手的短發。他很想思考,卻發現毫無頭緒……
習斌三兩下扒了杜維的外衣,将人扔進卧室的彈簧大床,拍拍手等着對方呲牙咧嘴地撲上來,好再給他一腳踹老實了!他心中暗想:你不就是要借酒裝瘋嗎?那就在這瘋完了再回去,省的正哥看見你堵心!
習斌的心思算是對了一半,但是他和杜維同時忽略了一個問題——杜維的酒品實在是太好了!此時,沾上柔軟的床鋪就跟熊瞎子見了蜜蜂屎一樣,撲那兒就不動了,直接睡了個結實。
提着衣服,習斌醞釀的“腥風血雨”輕而易舉的就付之東流,忽然間不上不下無處宣洩,直後悔剛剛一個眼神把阿烈瞪回去了。杜維可一點不受身邊此起彼伏的低氣壓影響,側着身,半個臉埋進蓬松的被褥,純白的被單襯得他另半邊臉更潔淨秀氣。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正好鋪灑在床前,一個灰撲撲的影子。
幹站了一陣子,習斌大概是服氣了,随手将杜維的外衣搭在床腳,剛要轉身,就聽“啪嗒”一聲——一個小盒子滾了出來,在地板上跳了跳,不動了。
習斌彎腰拾起沒敢細看,眼角餘光瞄了下杜維,暗暗合上掌心輕手利腳地走了出去。
手中的小盒扁長樣子,上面有繁複的花紋,随着晃動還會“嘩啦嘩啦”響?習斌到了外間拉開電燈,一眼看到手中的火柴盒,他的拇指從盒身慢慢退下去,露出包裹在花紋裏的幾個字——“半島酒店”!
習斌右眼一跳,白色的“瑪莎拉蒂”和後座上一捧又一捧刺眼的紅玫瑰,這個扭曲的畫面不知從哪裏竄出,仿佛未經大腦同意,一巴掌呼過來,直挺挺拍在面前!他捏着小小的火柴盒,很快,盒身塌陷下去,醜陋的折痕毀掉了精致美好的花紋。
老式的吊燈時不時有電流的嗡嗡聲傳來,習斌抱手立在窗前,手中的火柴盒已經被碾得面目全非,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多心一回。他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多半時候是在傾聽,偶爾問個一兩句,神情顯出幾分困惑。
等他挂了電話走回卧室,推門就看見,杜維仰躺在床裏,舉着個相框仔細瞧着。習斌的右眼又一跳,這回,他下意識地用拇指從眼皮上輕輕抹過,神經質地搓了搓,才走進去。
習斌一把奪過相框扣在手裏,目光如電,滿面怒容。他轉臉,随手拉開床頭矮櫃的抽屜,動作極其謹慎,老舊的相框直到貼上了櫃底,他才慢慢收了手指,木頭與木頭間連細小的摩擦聲都沒能露出來。
杜維眯細了眼看着,依然一副半醉半醒的倒黴樣子,但經過不長一段近似暈死過去的睡眠,他腦子的轉動速度已經恢複正常水平。但他不吭聲,只是在心裏驚訝于習斌難得一見的表情,那種憤怒、尴尬還帶點被偷窺的緊張感……也許阿彪說得并不是混話而是真話,杜維感到一陣惡心。
兩人對峙了會,最終不約而同地錯開眼神,各自心懷鬼胎,匆忙收拾情緒。
“現在幾點?”杜維坐起身,正好形成了習斌對他居高臨下的位置。
習斌撩了袖口,很快放下,不鹹不淡地回道,“快十二點了。”
而就在此時,他根本注意不到的角度,杜維飛快撲捉到他手腕上那塊不起眼的腕表。只一瞬間,杜維覺得自己恨不能吐出一口血來,就此人事不知!
“借一下洗手間。”壓了好久,他才能不動情緒地說出這句話。面前的人影微一側身,他立刻逃跑似的疾步走了出去。
洗手間裏,水龍頭嘩嘩淌着,杜維手拄在白瓷盥洗池邊上,鏡子上濺滿了水珠,在微弱的燈光下映出他蒼白的臉,面目模糊,殺氣騰騰……
黑色的轎車滑入院落,像一口大棺材停在燈火通明的廳口。
林正坐在正廳內古董沙發上,翹着腿,眼睛從橫在臉前的報紙上緣露出來,雙目炯炯,正看到杜維搖搖晃晃進了門,身後,習斌與阿烈站定了沒跟。
他抖抖手,又垂了眼繼續看,但報紙嘩嘩的響聲,卻提醒杜維停了腳步。
“你還知道回來啊!”林正的聲音是悶悶的,沒擡臉兒,似乎時間已經消減了他的怒氣。
“不回來我能去哪兒。”見他大晚上裝模作樣,還舉着報紙,杜維心裏明白他還是擔心自己的,犯不上找事,也就笑着回了句。
林正收了報紙,沿着折痕疊好,丢在桌上向後一靠心情舒坦不少,“以後別他媽不打招呼亂跑。”
“我有自己的事,你別管那麽多。”杜維頂反感他神經質似的控制欲,扭身就往樓上走。
一句話捅了馬蜂窩,林正攢得那股火全叫他點起來,噼裏啪啦地放成了大煙花,“你給我回來!”
杜維站在樓梯口,既不邁步也不回頭,就這麽背對着他。
“你還有理了是不是。”林正站起身,濃眉橫立,一下瞪起眼,“知道你現在什麽身份?知道外邊多少人盯着你?杜維,你他媽作死也有個限度!”
杜維陰恻恻地轉身,“我在外人眼裏是什麽不重要,我在正哥眼裏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林正被若有所指地一問,愣了幾秒,随後氣的頭發都豎起來了,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将人提到面前,鼻尖貼着鼻尖說道,“你以為滿世界就你最委屈,就你最不甘?杜維,我告訴你,你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沒有我你連個屁都不是!”
“正哥終于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杜維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領子上扒下來,屋頂的燈直照在他臉上反着青白的光。
林正突然覺得很失态,垂下手望着,杜維面部輪廓清晰美好,可表情模糊,有什麽東西再也抓不住了。
夜裏,杜維翻來覆去睡不踏實,他認床得厲害,好不容易習慣了林正的大床和另一個人的體溫,現在,幹淨的客房反叫他難以入眠。
他下意識地去摸床頭的矮櫃,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那裏不會有他的杯子,習慣真可怕。
再也躺不住,杜維在黑暗中擁被坐着,想起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他們都還是毛頭小夥子……林正站在兩人中間,一只手掐着大渣的脖子,另只手搭在習斌肩膀上,呲了一口大白牙笑得肆意。而他手上,那只老舊的腕表,如今寶貝似的帶在習斌腕上,那麽刺眼。
杜維摸了把空蕩蕩的胸口,他曾經也有過的東西,卻短暫得像個玩笑。他們沉澱在時間中的一切都讓人憎恨,像揮之不去的毒藤,蔓延得到處都是。
杜維被腦中的想法驚出一身冷汗,他想到二樓的小廳去喝水,快走到門口才發現廳燈光點點,隐隐傳出話聲……
林正和習斌面對面坐着,手中的酒差不多都見了底。
習斌叼着煙,手揣進兜裏找火,卻無意中摸到了散在兜裏的火柴。他拿下煙在手中玩着,斜瞄一眼林正,“正哥,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林正滿心繁雜,仰臉啧了一聲,“随便。”
“你如果有事瞞着杜維,等事過了一定要說清楚,”說到這,他擡頭迎着林正的目光,“否則,一旦被人利用去就是大麻煩。”習斌其實并不知道林正對杜維隐瞞了什麽,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林正和林正的手段;再加上,今天杜維的事情,他絲毫查不出頭緒,一股隐隐地不安,迫使他不得不先下個居中的定論——有人想利用杜維。
“你……這是什麽意思?”林正轉着手中的杯子,笑着若有所思。
習斌自己也笑了,覺得自己越界過多,有點尴尬,“也許是我多心了。”
“這事全是我的錯。”林正順着額頭狠狠撸了把頭發,倒像是幹脆承認了。
習斌一瞬間有點恍惚,卻很快反應過來,“正哥也是為他好吧。”
而那個“他”此時正在門旁依牆而立,心中五味翻雜。無論自己怎麽做,都不肯說一句實話的林正,在習斌面前誠實得叫人心寒……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