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家都很意外◎
那晚過後, 溫鸾再沒提過宋南一,哪怕高晟不在,哪怕她一個人獨處, 都沒有再說出那三個字,就好像把這個人徹底從記憶中抹去了一樣。
她每天呆在屋子裏, 看書、寫字、撫琴,或者做點針線活, 累了就滿宅子的走,從前院到後宅,幾乎每一處院子都進去看看。
高晟不攔她, 大書房小書房也随便她進出,把各處的鑰匙,包括庫房的, 一并交給她,就差沒明着說讓她主持中饋了。
溫鸾本不想多管他家裏的事, 轉念一想, 拿着鑰匙到底方便行事,便沒多推辭,接下了。
其實也沒多少事可幹,高晟喜靜, 除了安福這個“大總管”,家裏只有三四啞仆, 加上特意為她添的八個廚子,幾個婆子,扒拉來扒拉去, 五進兩路的大宅子, 統共也不到二十個人。
連阿薔都覺得這日子輕松極了, 尤其是在看過一庫房的金銀珠寶、字畫瓷器之後,“不用應對婆母,不用和妯娌小姑子勾心鬥角,整日吃吃喝喝,還有花不完的錢,比國公府好太多!”
溫鸾淺笑道:“是挺好的。”
只要乖乖呆在這個金籠子裏,鳴叫他喜歡聽的聲音,任他撫摸,任他把玩,他就絕不吝惜給她的“好”。
可嘴裏卻說:“比在國公府舒心多了,以前我呀,一看到婆母……一看到國公夫人的臉,就開始緊張,心咚咚的跳,連大氣也不敢喘。那天我提了一嘴你,轉天他就把你從國公府要過來了,我現在覺得,或許他對我是有幾分真心的。”
阿薔沉默了,良久才說:“世子……”
“不要提他!”溫鸾急忙打斷,緊緊盯着阿薔的眼睛,緩緩搖頭,“我已經忘了,全都忘了。”
阿薔一怔,到底是打小就在身邊陪着的,她馬上讀懂了小姐的眼神,鼻子一酸,立時覺得這裏哪哪兒都不好了。
但國公府更是個狼窩子,世子爺放棄小姐後,那起子小人更肆無忌憚了。
“夫人做事太絕,您的‘白事’都不給辦,說什麽新婚枉死不吉利,連靈堂都沒布置,直接把棺椁拉到化人場燒了。”
阿薔提起這事就氣不打一出來,“我知道都是假的,可樣子總要做做,這也關系着國公府的臉面。她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有貓膩,還把您的名字從族譜上勾了!”
前面的話,溫鸾都不甚在意,唯獨聽到最後一句,她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看小姐那失魂落魄的模樣,阿薔馬上察覺到自己說錯了,急急轉移話題,說起了宋嘉卉,“鬧得厲害,非要找高大人說個明白,夫人氣得半死,把房門院門全鎖了。也不知道六小姐哪裏來的底氣,敢和高大人叫板。”
若說誰是鄭氏的克星,當屬宋嘉卉無疑,任性驕縱,不服管教,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偏偏鄭氏對這個女兒疼愛得不得了,即便這一刻嚷着要打要罰的,過會子就心軟哄她去了。
“關不住的,嘉卉那個脾氣,也只有國公爺才能壓住。”溫鸾嘆道,“我也真不明白她總鬧着找高晟做什麽,國公府的人全讓着她,順着她,高晟又不會,還能因她幾句話放人不成?”
別說她不明白,此時被攔下的高晟也非常的意外。
五月的陽光燦燦的,帶着初夏特有的燥熱喧嚣,盡數照在這個倔強的,如火一樣熾熱的女孩子身上。
宋嘉卉額頭的汗珠閃着晶瑩的光,雙手牢牢抓住馬籠頭,滿臉通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激動。
“我有話和你說,下來。”說話毫不客氣,就像命令自家的下人。
旁邊的張大虎和其它幾個錦衣衛詫異的交換下目光,看宋嘉卉的眼神就跟看個怪物一樣。
高晟并未下馬,居高臨下望看着她說:“我很忙,宋六小姐不要耽誤我辦差。”
“你還記得我?”宋嘉卉眼睛一亮。
低垂的眸子恰好掩蓋住高晟譏诮的神色,“如宋六小姐一般特別的人,高某豈敢忘記?”
張大虎點點頭:敢用這種語氣和老大說話的女人,恐怕滿京城也找不出來第二個了,是忘不了。
但顯然,宋嘉卉誤會了“特別”的意思,眼睛變得極亮極亮,歪着腦袋頗為挑釁地說:“聽說溫鸾沒死,藏在你那裏,是不是真的?”
可真敢說!張大虎瞪大眼睛,忍不住想,老大會怎樣對待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罵一頓?好像太輕了,打一頓?好像也不至于。
可誰也沒想到,高晟居然沒發火,反而鄭重答道:“是。”
宋嘉卉呆了一瞬,繼而大叫:“你怎麽能這樣?她是我嫂嫂,你,你……你們果然早就勾搭上了,虧我還處處替你說好話,真是看錯你了!”
又委屈,又憤怒,隐隐帶着一股子不甘心。
高晟萬萬沒料到她竟是這個反應,也是一怔,但很快又笑,“六小姐說的不對,你嫂嫂已經‘病故’了,我府裏的人,不是你的嫂嫂。”
“那還不是因為你!”
“六小姐大概不知道事情原委,是你的好母親,求了宮裏的華太監,親手把她送給我的。不然,你哥怎會平安無事從诏獄裏出來?”
“不可能!”宋嘉卉滿臉的不可置信,“我娘怎會做出這種事?她明明知道我哥把溫鸾看得比命還重,你胡說,你在騙我!”
高晟輕嘆一聲,“高某騙誰,也不會騙六小姐的。”
陽光從他身後直射過來,刺得宋嘉卉不得不眯起眼睛,她仰望着他,看着端在在馬背上的那個高大的黑影。
騙誰,也不會騙她。
盡管看不清高晟的表情,她也莫名的堅信,此刻的高晟,眼中必是一片真摯。
“你能不能把她還給我哥哥?”
“不成啊,再回到國公府,她必死無疑。”
“你倒是好心……你會娶她嗎?”
高晟反問道:“這個對你很重要?”
宋嘉卉不肯回答了,須臾怒氣沖沖道:“你砍了我爹爹的手,你是個壞蛋。”
“你說的對,我的确不是好人。”高晟笑笑,忽然俯低身子,用極小的聲音說,“葉家串通太皇太後可勁兒逼皇上,皇上失了面子,總要找補回來。高某實在沒辦法,失去一只手,總比掉腦袋強。”
“哦,原來你……”
“噓。”高晟的手指虛空擋在宋嘉卉的唇上,輕聲說,“這是你我的秘密,千萬別說出去,不然皇上會責罰我的。”
宋嘉卉使勁點了點頭。
高晟重新坐好,略一颔首,“再會了。”
宋嘉卉慢慢松開抓馬籠頭的手,猶豫了下,說:“诶,你要小心,葉向晚和康王的人接觸上了,那老家夥可不好惹。”
高晟臉色微變,康王是先帝的一母同胞的弟弟,輩分高,在皇族宗室中話語權很重,皇上見了也要尊稱一聲“皇叔祖”。
若是康王發話,各地藩王聯合起來,逼皇上迎回太上皇也不是不可能的。
畢竟皇上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繼位,沒有太上皇的傳位旨意。各地藩王肯定有不服氣的,同為藩王,只因你先一步到了京城,皇位就是你的,憑什麽?
還是吃虧在登基時間太短,根基不穩。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盡快找到太上皇的具體位置,快刀斬亂麻。
一瞬間高晟腦子裏轉過數個主意,臉上卻是絲毫不顯,只微微一笑,“多謝六小姐,這份情,高某記下了。”
宋嘉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了,待高晟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盡頭,她還站在原地不肯離去。
手指撫上自己的唇,雖然他都沒有碰到自己,可離得那樣近,都能感到他手上的溫度。
好癢!
太陽躲進雲層,天光暗了下來,少女的影子變得很淡很淡,最後融入陰影中,再也看不到了。
端午節一過,酷熱難耐的夏季便正式到來了,接連一個多月,一滴雨不下,連塊雲彩都難得看見。可即便這樣熱的天氣,街頭上的人卻多了起來。
“都是滿臉大胡子的瓦剌人,這邊,那邊……”阿薔指給溫鸾看,“怎麽一下子多了這麽多瓦剌人?”
溫鸾掀開車簾一角,那些瓦剌人又黑又壯,小山似的來回亂竄,遇到平頭正臉的小媳婦大姑娘就死盯看,沒的讓人作嘔。
溫鸾急忙放下車簾,“朝廷要和瓦剌和談了,這些大概是瓦剌的使臣吧。”
阿薔恍然大悟,“哦,怪不得這陣子都看不到大人的身影,應該在忙和談的事。小姐,我瞧着那些人心裏不老安生的,要不今天就別去大佛寺了。”
“怕什麽,我現在可是高晟的女人,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招惹我?”溫鸾自嘲一笑。
每隔半月,她便和宋南一聯系一次,今天正好到日子了,不去不行。
這次的和談,是康王、太皇太後聯合在京的宗室皇親,還有江南士族共同推動的。想必宋南一也出力不少,聽說在康王和葉家的保舉下,他得了吏部給事中的職位,官不大,權力不小,總算是正式步入仕途了。
本應是高興的事,溫鸾卻憋悶得有點喘不上氣,幹脆把車簾撩上去,雖然風也是熱的,好歹舒服了點。
不經意間,她看到街旁有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又哭又喊的,抱着一個瓦剌人的腿不放,桃子、李子散落一地,被踩得稀巴爛。
那瓦剌人“呸”的吐出嘴裏的核兒,一腳把老頭踢出去老遠。
老頭艱難爬起來,跪在地上連連作揖,“大爺行行好,我們全家就靠這點果子過活,不能不給錢啊。”
不知道是不是聽不懂漢語,還是覺得老頭這樣特別可笑,那群瓦剌人指着狼狽的老頭哈哈大笑。
溫鸾看得心裏難受,看一眼駕車的羅鷹,嚅動兩下,想說什麽又忍下去了,只悄悄與阿薔道:“等瓦剌人走了,你拿點銀子給那老人家。”
正亂着,巷子口跑出來一個小姑娘,十二三歲,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衫短褲,赤着腳,一邊哭着喊“爹爹”,一邊使勁往上拉那老頭。
瓦剌人停住笑聲,慢慢圍了過去。
溫鸾只覺不好,可又想,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姑娘還是個孩子,不至于吧。
驀地,小姑娘猛地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雙手雙腳被瓦剌人懸空抓起,身上的衣服已是撕得粉粉碎。
“羅鷹!”溫鸾尖叫。
羅鷹猛地勒住馬,閃電般沖了出去。
與之同時,溫鸾抱起自己的備用衣裳,想要沒想也跳下馬車。
等她趕到的時候,羅鷹已把小姑娘從瓦剌人手裏奪了回來,他好像也受了傷,握着繡春刀的手不停往下淌血。
溫鸾急急忙忙用衣服裹住小姑娘,正要和阿薔合力把人擡到馬車上,不想有個瓦剌人跳了出來,眼神熱切,指着她大叫,“是你,是你!”
作者有話說:
說到又沒做到,還有一更,晚上12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