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會死人的哦◎
大佛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廟之一, 每逢初一十五,上香的人都能擠爆寺廟。香霧彌漫,人聲沸騰, 請符的開光的都能排出去二裏地。
溫鸾上次還是和宋南一一起來的,饒他是堂堂國公世子, 也得乖乖排隊等着大師開光。猶記得他一邊抹汗,一邊抱怨:“白捐了那麽多香油錢, 竟是一點都不肯通融。”
然而今日,除了她,大佛寺不見一位香客。
松竹掩映的紅牆在陽光中璀璨生光, 佛塔檐角的銅鈴輕輕搖晃着,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樂聲,愈發顯得這裏靜谧肅穆了。
偏偏安福嘻嘻哈哈道:“還是我家大人的面子大, 換做別家,主持是決計不肯答應的。是不是羅大哥?”
今日高晟禁宮當值, 實在脫不開身, 便讓羅鷹跟着她。羅鷹一向沉默,聞言只是點點頭,表示他說得很對。
不過以權相壓罷了,許是她也是被壓迫的那個, 溫鸾心裏着實不怎麽舒服,等法事一畢, 起身向寺後走去。
羅鷹亦步亦趨。
溫鸾心裏裝着事,如此一來更煩躁了,立馬回身道:“我去更衣, 羅大人也要跟着?”
把羅鷹鬧了個大紅臉。
溫鸾冷笑道:“寺門鎖了, 院牆足有丈許, 你還怕我長翅膀飛了不成?”
這下羅鷹的腿也不好意思再往前邁了。
安福摸摸鼻子道:“溫姐姐的脾氣變大了哦,以前很好說話的一個人,不過話說回來,整天讓人監視的滋味也的确不好受。大人把她看得這樣緊,真真是罕見。”
“這樣不好。”羅鷹突然說。
“是不好。”安福深以為然,“沒有人喜歡失去自由,溫姐姐這幾天都憔悴了。”
“不,我是說對大人不好。”
安福愕然,片刻後又明白過來,看着溫鸾離去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
大佛寺後身有一株七葉樹,傳說是當年天竺僧侶攜帶的種子種植于此,距今已有六百餘年,足有三丈多高,兩個人手拉手才勉強保住樹幹。
此樹極其靈驗,大家都說凡在樹下許願的男女,都能求得一段好姻緣,因此京城的人也稱其為“姻緣樹”。
大佛寺之所以在京城出名,和這棵七葉樹也不無關系。
蔥蔥茏茏的樹蔭裏,無數祈福的紅絲帶飄搖着,無言訴說着一個又一個欣喜或悲傷的故事。
距許願時已過去一年多了,溫鸾慢慢找尋了會兒,才在層層綠葉中找到那個同心結。
她鼻子酸澀的厲害,想哭又哭不出來,宋南一占據了她過去所有的時光,愛他,宛若喝水、吃飯,已成了她生命中極其自然的事。
對她來說,一旦習慣了某個人,某種環境,分別時就跟死了似的難受。
祖父離開時她還有爹娘,娘親走的時候,爹爹陪着她,後來爹爹也不在了,換成了宋南一守着她。
這一次,她沒人可以依靠。
溫鸾顫着手去解同心結,然而剛剛摘下來,她的目光就被旁邊的紅布條吸引住了。
上面寫着一行字,或許不能稱之為字,歪歪扭扭,缺筆少劃,蟲子爬似的,剛啓蒙的孩子寫的都比這個強。
溫鸾癡呆呆望着,忽的癱坐在地,無聲地哭起來。
這是只有她和南一才明白的字。
小時候頑皮,為了彰顯兩人的關系與旁人不同,也是不願大人們知曉他們信上的內容,便一起起琢磨出來這種字體。
獨一無二的,只屬于她和他的字。
他說:虛與委蛇,等我。
南一沒有負她!
生怕時間長了羅鷹他們起疑,溫鸾不敢放肆大哭一場,蘸着随身帶着胭脂膏子,匆匆在布條背面寫了幾個字。
左右看看,周圍并無人看見,她暗暗松口氣,擦幹淚痕急急忙忙往回走,可剛轉過臺階,就見高晟負手立在樹下,顯然是在等她。
溫鸾驚得頭發差點豎起來,“你怎麽在這裏?”
高晟上下掃她一眼,“淨房在東北角,你從西邊過來?”
“随便走走。”溫鸾聲音發虛,不自然地笑笑,“難得出來一趟,就到處看了看。”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落在他身上,枝葉沙沙随風搖擺,碎金似的光亮來回游動,忽明忽暗,讓高晟的神色也變得不可捉摸。
他走近,帶着一絲迷惑,“難得?前天剛剛出來一趟。”
“而且,”略顯粗粝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溫鸾不自覺向旁一躲,卻聽他說,“你哭了,為什麽?”
溫鸾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想我娘了。”
大概她掩飾太拙劣,高晟不禁莞爾一笑,“你是真不會撒謊啊,想瞞過我的眼睛,還得多修煉幾年。”
他看看溫鸾來時的方向,邁開長腿就往七葉樹那邊走。
溫鸾大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別、別……”
高晟慢慢回過身,雖笑着,眼眸卻暗沉沉的,平靜中難掩銳利,隐隐藏着一股戾氣。
溫鸾強壓着心頭慌亂,想再編個瞎話把他糊弄過去,然而大腦一片空白,嗫嚅半天都沒說出個一二三來。
高晟連連冷笑,一擡胳膊輕輕松松掙脫開她的手,“是宋南一?我說你為什麽突然要做法事,原來是為了見他!這家夥也有點本事,居然能躲過羅鷹,看來這次我不止要廢了他的胳膊,還要挖他的眼割他的舌頭!”
“不是!不是這樣的!”巨大的驚恐讓溫鸾腦子分外靈活,從懷裏掏出同心結朝他扔過去,“我是為了拿這個,他跟別人好了,之前許的願就不能作數,我想拿走燒掉。”
這一扔力氣很大,同心結反彈了下,落到草叢裏面,愈發顯得那一點紅孤零零的可憐了。
“你滿意了吧?”一直隐忍的痛苦和委屈統統在此刻爆發,溫鸾蹲在地上“哇”一聲哭出來,“看我這樣你很得意是不是?變着法兒的往人心上紮刀子,還嫌我不夠難受?你還不如殺了我。”
她哭聲太大,引得遠處兩個灑掃小和尚不住往這邊看。
高晟臉上難得露出尴尬的表情,同樣蹲下身,低聲哄她,“別哭了,你看,多大點事,你一開始告訴我不就好了?我給你賠不是,快別哭了,讓人看笑話。”
溫鸾哭了一陣,心裏痛快多了,聞言抽抽搭搭道:“誰愛笑笑去,反正我早就成笑柄了。”
“我在,誰敢笑你?”高晟單手撐着臉看她一陣,忽而笑道,“委屈巴巴又氣鼓鼓的,嘴上還不服軟,倒有幾分你之前的樣子。”
溫鸾擦一把眼淚,“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什麽時候對我起的心思?總不可能是你在書館的時候吧,那會兒我還沒及笄呢!”
高晟微微一笑,“不告訴你。”
溫鸾氣結,起身就走。
“等等。”高晟撿回同心結,拿在手裏抛了幾下,“此地的事,就在此地畢,我幫你把它燒了,以後他過他的,你過你的,以往種種,就當一場夢吧。”
說着,點燃火折子就要燒了手中的東西。
溫鸾臉色一變,“不要”急急沖到唇邊,然而說出口的卻是“好”。
高晟故意停頓了會兒,見她始終沒來阻攔,方幹淨利索的燒了,随手扔到一旁的香爐裏。
風猛地灌了進來,無數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飛舞着,盤旋着,又消散在風的盡頭。
同心結被火包圍着,黑色的邊緣吞噬着那顆心,最後變成了一塊看不出形狀的黑乎乎的東西。
溫鸾的心裏突然湧上莫大的悲哀,似乎在哀悼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這天晚上,高晟想要她,溫鸾沒有拒絕,反而出奇的配合,好像真的要忘卻她和宋南一的一切。
高晟很享受她的主動,但不知為何,溫鸾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冷,匿着一股說不出的狠,亦或是瘋?
他不應該很高興麽?
被他這樣看着很難受,溫鸾忍不住用手去遮他的眼睛。
高晟躲開了,抓住她的腳踝,一點點拉近,拉開,“溫鸾,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最無法容忍的行為是什麽?”
窗子開着,涼絲絲的空氣襲進來,溫鸾那裏很不舒服,“什麽行為?”她随口問,略挪了挪身子,試圖關閉門戶。
但沒用,反被拉到最大。
“欺騙,背叛!”沙啞,帶着冰冷的金屬質感,從而顯得異常強硬的聲音剛剛落地,他猛地沖上來。
溫鸾全身緊繃,幾乎是本能地叫了聲疼。
太疼了,他從來沒有這樣粗魯過,今天卻像是發了瘋,簡直就像要直接沖進她的心裏。
床幔簌簌抖動着,耳邊是咯噔咯噔的木頭撞地聲,溫鸾推他、打他,反被他渾身的肌肉震得手疼,完全無用。
直到窗戶紙蒙蒙發亮,她才重獲自由。
“可以不愛我,可以不接受我,但是絕不能騙我。”高晟輕輕撥開她被汗水浸濕的頭發,“今天,姑且信你一回。”
溫鸾已是累得手指都擡不起了,勉強積聚起僅剩的氣力,喘籲籲問道:“如果,我有一天騙了你呢?”
高晟想了想,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會死人的哦,很多。”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一更,明天加更,中午12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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