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放手◎
溫鸾曾聽父親提起過, 有個學生記憶裏很好,幾乎可以說過目不忘,人也聰明, 是塊讀書的好料子,可惜總是病恹恹的, 三天兩頭的請假。
有次她去學堂給父親送飯,恰巧碰到父親考較功課。
父親一向随和溫厚, 只有這個時候嚴厲,手持戒尺,哪個學生沒有背書, 照着手心就是一下。
二三十個學生,幾乎盡數受罰,便是背井離鄉, 特地跑到父親小學堂陪她的宋南一,也狠狠挨了兩下。
唯有坐在角落裏的那個瘦瘦小小, 長得平平無奇的小男生沒有挨打。
作為學堂裏唯一的“異類”, 自然有人不服氣:老師肯定是看他體弱多病,有意關照。
這話父親聽到了,便讓學生們也如今日一般,拿着書, 挨個兒上前提問。
宋南一自是不屑做這種事的——贏了不光彩,輸了沒面子, 便悄悄溜出來找她。
那時,她亦滿心滿眼全是宋南一,光顧着和他叽叽咕咕說笑, 沒太在意屋裏的場景。
只記得一陣高過一陣驚嘆聲, 如海浪般在院中飄蕩。
她好奇望了一眼。
風動樹搖, 陽光的碎屑源源不斷灑向那個少年,流金的世界耀得他眉眼彎彎,臉頰泛起微微的紅。
那笑容,漸漸和眼前這個男人重合了。
後來,父親病了,可還不忘吩咐她送本《周易》給那個學生,不住嘆息道:“這麽好的讀書苗子,這麽小的年紀……告訴他一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把她聽得如墜五裏霧。
一打聽才知道,那學生的父親因貪墨、侵占軍屯被治罪,已是判了斬監候,全家也判了流刑。
她不由有點害怕,恰好宋南一來找她,便叫他的小厮代為跑腿。
驚豔只是一剎那,有處處完美的宋南一在跟前,沒多久她就忘了這個人、這樁事。
原來他真是父親的學生!
有當年的師生之情,他沒理由再扣住自己不放。
溫鸾生怕別人瞧出端倪,極力壓制着波折起伏的心緒,卻是坐也坐不穩,站也站不寧,只焦急地注視着被衆人圍着的他,只盼他早點注意到樓上還有個自己。
“皇上要開恩科?”下面又開始沸騰了。
但聽高晟朗聲道:“旨意尚未明發,但已是十拿九穩的事了,為的是表彰諸位學子在去年京城保衛戰中的功績。”
“我們?我們有什麽功績?”
高晟提高聲音道:“莫要妄自菲薄,雖沒人給你們請功,可皇上心裏記得,瓦剌人攻打京城時……”
“是你們,在街頭安撫百姓,免去一場內亂。”
“是你們,肩扛手提,往城牆上運送吃的喝的,讓我們的士兵有力氣殺敵。”
“是你們,用提筆寫字的手,拿起刀槍,以羸弱之軀對抗豺狼。”
“也是你們,始終堅信着,我們大周不會敗,我們大周不會亡!”
“你們是大周的脊梁,是大周的底氣,更是大周的希望,有你們在,大周必将穩如磐石,不可動搖!”
高晟環視一周,緩緩笑道:“這些是皇上的原話,現在你們還覺得自己不是大周的功臣嗎?”
年輕的學生們個個興奮得滿臉通紅,熱血沸騰,不住山呼萬歲,場面熱烈極了。
當然,還有不少人在激動的同時,也想起去年那場慘烈至極的保衛戰,護城河的水都被大周将士的血染紅了,城牆外屍骨遍野,百裏無人煙。
那位棄城而逃的太上皇……
不由互相交換下目光,默默收回想聯名的小手手。
至于長桌上的聯名信,不知什麽時候落到了地上,又不知被何人踩了兩腳,灑了酒,簽名處的字跡模糊成黑團團,看也看不清楚。
葉向晚再也掩飾不住了,臉色鍋底似的黑,真想跳起來指着高晟鼻子破口大罵,可她不敢,也不能。
好不容易用父親的名頭說動了國子監祭酒和各大書院的山長,只等萬人聯名信橫空出世,給當今迎頭一擊,逼得他不得不同意和瓦剌人談判。
哪知高晟不費吹灰之力就攪黃了!
她惱恨地盯着眼前這些男人,不就一個破恩科麽,太上皇回來了一樣會給你們,真真是一群目光短淺的東西,不堪大用,開恩科你們也考不上。
旁邊坐着的幾位老山長瞥見她的神色,不約而同離她遠了些。
終于,樓下的熱烈告一段落,高晟分開人群,緩步拾階而上。
“等急了?”
不等他說完,溫鸾就撲了過來,“你是我爹的學生對不對?我記得你!”
高晟顯得不是特別意外,微一挑眉,似是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放過我。”溫鸾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激動、期待、忐忑……種種情感彙聚在她眼中,讓那雙美妙的眼睛蒙上霧一般的淚。
高晟的笑容漸漸淡了,“沒有別的話和我說?”
溫鸾腦子亂亂的,只想着如何讓他記起父親的好,“那個……你記不記得,我爹給過你一本書?”
“書?”高晟怔楞了下,好像不記得這事。
溫鸾使勁點頭,“對,是《周易》,我爹還特意叮囑你,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很遺憾你不能繼續讀書,連說好幾聲可惜。”
“這樣啊……”高晟眼神微暗,“是很可惜。”
溫鸾本想說當時是國公府的小厮送過去的,但看他這反應,莫名覺得哪裏不對,把這話又吞了回去。
“看在我父親的面上,放過我。”她緊緊抓着他的胳膊,“求求你。”
高晟笑着搖搖頭,“不行。”
“為什麽?”溫鸾幾近崩潰,“我爹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這個世界本就沒有道理可言,我不願放手,就這麽簡單。”他的聲音如二月的風,帶着暖意,透着絲絲的寒氣。
“游戲,還沒結束。”
溫鸾眼中的光一點點消失,失去渾身氣力般跌坐椅中。
“我是人,不是你圈養起來的金絲雀……高晟,我恨你。”
高晟慢慢蹲下來,擡頭仰望着她,“被你憎恨,我很開心。”
西天逐漸發暗,黃昏帶着微妙的紫紅色悄悄走近,把天地都罩在一片巨大的瑰麗的樊籠中。
樓下的學生們陸續散了,他們也要走了。
那個小書生還沒走,一直在樓下等着高晟,見他露面就纏了上去,哪怕高晟明顯露出不悅,他也沒打退堂鼓。
看來方才和顏悅色的高晟給了小書生不少錯覺。
恐怕以後有的苦頭吃。溫鸾淡淡掃了眼,提起裙角剛邁過門檻,見門前馬車跳下個人來,一身玉色修竹暗紋長袍,高挑個,劍眉星眸,不是宋南一是誰?
兩人誰也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見面,斯人如舊,斯情卻不知是否依舊。
溫鸾心裏轟然一聲,只覺一股苦澀酸熱的氣血攪動着往上頂,沖得她頭都有些眩暈,喉嚨像被一團棉花梗住了,幾次張口,都發不出聲音。
她軟着腳勉強下了臺階,好容易擠出兩個字,“南一……”
餘下的話,再也無力說了。
“南一!”是葉向晚在叫他,笑聲中滿是喜悅和甜蜜,“你來接我了?”
“我來晚了。”宋南一笑了下,與她擦身而過。
腳步沒有停留。
他沒有看她。
晚風送來他身上的味道,如山間清泉,如雨後竹林,清新淡雅,那麽的好聞,是她深深迷戀,想一想心髒都要砰砰跳的味道。
不再屬于她了。
夕陽将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前面,是葉向晚和宋南一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溫鸾深吸口氣,企圖把眼淚逼回去,偏偏風也要和她作對,狠狠嗆了她一大口。
她大聲的咳起來,劇烈的咳嗽引發了嚴重的眼淚,擦了又掉,再擦再掉,怎麽也擦不完。
不得不大口大口吸氣,拼命把哭聲壓下去。
她不想讓葉向晚看笑話。
有人把帕子怼到她的臉上,鼻尖頓時被濃重的藥香味包圍。
是高晟。
“他就是個孬種。”他聲音冷得像冰,“如果像上次一樣找我拼命,我還高看他一眼。”
溫鸾拿下帕子,“你有什麽資格看不起他?沒有你,我們還是好好的。”
高晟冷笑,“沒有我,他已是死囚,你就是罪臣家眷,不是流放,就是滿門抄斬。”
和他吵架從來占不了上風,溫鸾憋悶一陣,突然道:“明天我要去大佛寺。”
“唔?”
“我娘冥壽,我要做法事,你不會連這個都不允許吧?”
“說的什麽話,不過明天時間太緊,後天吧,我讓大佛寺那天閉門清場,讓你清清靜靜給母親祈福。”
他答應了,溫鸾反而更覺郁郁。
高晟不知道,她和宋南一曾在大佛寺的七葉樹下許過願,此生此世,永不相負,兩人一起寫的同心結還挂在那裏。
她要把同心結取下來,燒掉,祭奠他們這段過往。
蒼涼的鐘聲擴散在幽暗的夜色中,晚風拂過,碎花如雨。
高大的七葉樹下,宋南一怔怔看看面前的花枝,枝頭在風中搖擺,同心結在燈籠的微光中輕輕跳躍。
他站了很久很久,終于提筆,在紅布條上寫下一行奇怪的圖案,挂在他們的同心結旁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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