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是我的妻子◎
溫鸾來到正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隐入西山了,殷紅的晚霞被黑暗一點點侵蝕,宛若一塊燒紅的鐵逐漸冷卻,變得又灰又暗,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這個時間婆母通常在用晚飯,她講究食不言寝不語,而且喜靜,以往院子總是靜幽幽的。今天卻不太一樣,隐約能聽到屋子裏有人在笑。
“誰在屋裏?”溫鸾問小丫鬟。
“葉二小姐和嘉卉小姐都在。”小丫鬟笑着給她打簾子,一面對屋內揚聲道,“少夫人來了。”
屋裏笑聲一滞,緊接着周嬷嬷從大理石屏風後轉出來,不冷不熱道:“夫人正在用飯,不方便見你,請少夫人明兒個再來。”
溫鸾知道婆母忙着陪葉向晚,不耐煩搭理自己,但這是宋南一出獄的大消息,她必須當面禀報婆母。
“我真的有要緊事。”有旁人在,她沒把話說太透,“事關世子,耽誤不得。”
周嬷嬷打量她一眼,指指門外“你在廊下等着”,便扭身繞了回去。
竟是連屋子也不讓她進!
溫鸾的臉瞬間漲紅,又一點點變得蒼白,她什麽也沒說,只默默在廊下憑欄而坐。
小丫鬟給她端來一盞茶,想了想說:“可能夫人在和葉二小姐商量大事,畢竟她上京就是為了搭救國公府,朝堂上的啊,宮裏的啊,大概要避着人說。”
溫鸾感激地笑笑,“謝謝你。”
“奴婢不敢當少夫人的謝……”小丫鬟不好意思了,紅着臉躲進屋裏。
初夏的晚風帶着遠處不知名的花香,輕輕拂過溫鸾的臉龐,手中的茶已經涼了,周嬷嬷還沒出來。
婆母都不在乎南一了麽?
還是說,有葉向晚在,她就失去價值了?
院門開了,一個面生的丫鬟急急忙忙跑進來。
“書音姑娘!”有人沖她打招呼,“來找你家小姐?”
哦,原來是葉家的人,怪不得和府裏的丫鬟穿得不一樣。
書音胡亂點點頭,挑簾直接進去。
竟然不用通禀?溫鸾自嘲的笑笑,在她們眼裏,自己怕不是連個丫鬟都不如。
輕輕嘆了聲,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院門口。
就在這時,正房迸發出一陣歡呼,有笑聲,還有哭聲。周嬷嬷走了出來,滿面紅光,嘴一張一合說着什麽,丫鬟婆子們一波波的跑出去,一波波的湧進來,亂哄哄的,不知道在幹什麽。
溫鸾躲到邊角,還是被撞得直趔趄,幸好有人扶住了她。
“少夫人當心,”原來是給她端茶的小丫鬟,也是笑嘻嘻的,“恭喜少夫人,世子爺要回來了!”
溫鸾怔怔地看着她,“誰告訴你的?”
小丫鬟以為這個消息太突然她不敢相信,“周嬷嬷說的呀,慈寧宮遞出來的消息,後天就放人。真是想不到,折磨咱們府裏快三個月的難題,兩天就叫葉二小姐解決了!大家都說,用不了多久,國公爺也會平安歸來,現在上房擠滿了賀喜的人,您不過去看看?”
溫鸾身子晃了晃,一言不發出了院門。
一盞接一盞的紅燈籠亮起來了,密密連成線,線連成了片,火照着火,給她蒼白的臉罩上一層奇怪的紅暈。
滿府的人好像都出來了,摩肩擦踵,人聲雜沓,人們叫着、笑着,互相說着大喜,過年似的熱鬧。
這些熱鬧,與她無關。
小佛堂依舊只燃着一支細細的蠟燭,昏黃的火苗兒在黑暗中微微顫動,随時都要熄滅。
阿薔正守着蠟燭做針線,見溫鸾失魂落魄的走進來,唬得把針線笸籮一扔,扶着她坐下問怎麽回事。
“南一要回來了,我好高興。”溫鸾無力笑笑,“可她們都說是葉向晚的功勞,我……我心裏悶得慌。”
阿薔擎不住,哇的哭出來,“太欺負人了,把人當傻子耍呀這是!等世子出來,他一定會為您撐腰的!”
“等他回來,我就該走了。”溫鸾給她擦擦眼淚,“別哭了,你看我都不哭,咱們收拾收拾東西,找個恰當的時機離開這裏。”
“您甘心就這樣走?”
“不甘心又怎樣,自己選的路,怨不得別人。”
吱嘎,門被推開,巧燕捧着個盒子蹦蹦跳跳笑道:“你們在說什麽這麽高興?”
登時把阿薔的眼淚氣了回去:你看我像高興的樣兒嗎?
“門上有夫人的東西,我順手給您拿回來了。”巧燕無視阿薔憤憤的目光,把盒子捧給溫鸾,“夫人快看看是什麽東西。”
“誰送的?”
“不知道。”
阿薔忍不了,“不知道你還敢拿!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能往主子跟前送,這個道理都不懂,你是怎麽進內院伺候的?”
被她如此呵斥,巧燕還是笑眯眯的,沒有一點怒意,只催溫鸾快點打開盒子。
溫鸾看手裏的紅木盒子,半尺見方,沒有花紋,沒有裝飾,看起來就像街邊攤的東西。
她在京城沒有相熟的親朋好友,除了宋南一,三年多了也沒人送過她東西。
會是誰呢?
夜風吹得窗棂晃了兩下,窗外響起烏鴉的啼叫。
溫鸾心頭一動,輕輕打開盒子。
裏面又是個盒子,卻是個鑲珠嵌寶有着繁複花紋的小金盒子,盒子蓋上繪着兩個沒穿衣服的胖娃娃,背後長着一對白色的小翅膀。
華光燦爛,五彩缤紛,看得三人都呆了一呆。
好奇心人皆有之,這回阿薔也不吱聲了。
溫鸾小心翼翼把金盒子放在桌子上,仔細端詳一陣,按住正面的紅寶石一掀。
一陣舒緩悅耳的弦聲流淌在靜寂的空氣中,像小溪流水,從容又宛轉,又像珠撒玉盤,清脆歡快。
盒子正中有個穿着蓬蓬裙子的金發碧眼女孩,在樂聲中轉着圈兒,內蓋鑲着小小的玻璃鏡,清晰地映出她吃驚的臉龐。
“自鳴琴!”阿薔滿臉激動,“比老太爺給您的那個更精美、更華貴、更好聽!我的天哪,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再看見自鳴琴了!”
巧燕眼睛瞪得溜圓,“這稀罕玩意兒少夫人也有?”
“少小瞧人,我家老太爺可是帝師,教過太上皇的,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阿薔又和她開始吵吵,屋裏熱鬧非凡,方才慘淡凄涼的氣氛頓時一掃而光。
溫鸾緩緩合上自鳴琴,她是有一個很簡單素淨的小自鳴琴,寶貝得不得了,可惜後來被宋南一弄壞了,害得她哭了好久好久。
宋南一答應她,一定會尋到更好的賠她,可自鳴琴極為難得,這麽多年過去,宋南一忘了,她也快不記得這檔子事。
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讓高晟彌補了這個遺憾!
溫鸾嘆了口氣,把自鳴琴裝好,壓在箱子最深處。
後日是個大晴天,陽光燦爛,濃綠滿眼,喜鵲在枝頭蹦來跳去,周嬷嬷等奴仆簇擁着鄭氏和葉向晚,捧着新衣新鞋,紅布紅繩,早早等在了北鎮撫司門前。
溫鸾也來了,站在遠離人群的角落,靜靜望着大門的方向。
日頭升上樹梢,終于,宋南一出現了。
等候的人群立時一陣躁動。
鄭氏拉着兒子的手哭得不能自己,宋南一溫和又耐心安慰着母親,眼睛卻一直在人群中尋找溫鸾的身影。
“南一,你這次能脫困,全憑晚兒鼎力相助。”鄭氏把葉向晚推到兒子面前,“葉家的二小姐,小時候在咱們家住過一陣子,當時你們玩得很好,還扮家家酒來着。”
看宋南一詫異呆滞的表情,他絕對是不記得了,但她對宋家有恩,宋南一還是深深一揖,鄭重表示了感謝。
葉向晚忙還禮,微微笑道:“你我兩家是通家之好,幫忙應當應份,說‘謝’字就見外了。你若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帶我逛一逛京城。”
“好好。”不等宋南一回答,鄭氏先把事情定了,“五日後城隍廟有廟會,到時候南一也修養得差不多了,他也需要散散心,正好你們一起去!”
周嬷嬷湊趣道:“老奴拿大說一句,沒有葉二小姐,世子爺你不可能全須全尾從诏獄出來,就憑人家這份情義,你也得好好待人家。”
宋南一越聽越不對味,加上又看不到溫鸾,心中不禁發急,“母親,鸾兒沒來嗎?”
鄭氏給周嬷嬷使了個眼色,周嬷嬷馬上揚聲喊道:“你們幾個快點,服侍世子爺去馬車換衣服,脫下來的衣服立刻燒掉……”
紛紛擾擾的聲音掩蓋住宋南一的疑問。
溫鸾躲在遠遠的角落,淚水已模糊了眼睛。
“那麽想見他,為何不過去?”男人的聲音驀地響起,驚得溫鸾渾身一顫。
高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冷冷看着前頭的熱鬧景象,“我不是瞧着什麽狗屁葉家的面子放人的。”
這話聽得溫鸾的眼淚更兇了,卻是壓抑着不肯放聲大哭。
“你還想回那個鬼地方?”高晟垂眸望來,“且不說心懷鬼胎的鄭氏,只說宋南一,如果知曉你我之事,他還能像從前那樣待你?對他來說,你就代表着他的恥辱,他的無能,只怕看你一眼都會難受。”
“別說了!”
“實話總是不好聽的,遇到能對你說實話的人,應該心存感激。”
溫鸾忍無可忍,把手裏的小包袱狠狠扔過去,“啊,真是謝謝你了!”
包袱砸到高晟的下巴,一角散開了,露出裏面的紅木盒子。
高晟摸摸下巴,笑了,“力氣蠻大的,怎麽在我身下的時候,就一點力氣不肯用呢?”
“你混蛋!”溫鸾又羞又惱,眼角都被染紅了。
高晟向前一步,聲音帶着些許喑啞,“夫人說的很對,高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可這個混蛋,卻讓夫人如醉如癡,忘乎所以。”
他略微彎腰,溫鸾恰能看到他完美的下颌線,薄而柔軟的唇。
莫名的,溫鸾四肢開始顫抖,一直被她刻意忘卻的瑟瑟痙攣,竟如萌芽的種子一般拼命往上頂,她不得不并緊雙腿,企圖重新壓下那令人羞恥的感覺。
“鸾兒!”宋南一大喝一聲,喚醒了溫鸾。
只見他大踏步走來,一把拽過溫鸾護在身後,眼睛盯着高晟道:“高大人,找我的妻子何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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