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挺喜歡看你哭的◎
接二連三的沖擊,撞得溫鸾一時回不過神。
如果是高晟害南一入獄,那他無異于她的仇人,她居然巴巴的去求仇人救命,去陪仇人睡覺,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仇人身上,還說什麽都願意做。
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可能!”屋內驀地響起一聲嬌斥,驚醒了兀自呆坐的溫鸾。
宋嘉卉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我們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麽害我家?他是奉旨行事!都說高晟殘酷可怕,可他從沒有為難過女子,凡他經手的案子,被牽連的女眷都是從輕發落。而且我爹爹和哥哥在獄中沒有受刑,全憑他的庇護,你在金陵不清楚情況不要亂說!”
“嘉卉!”鄭氏猛地截住女兒的話。
衆人面面相觑,打圓場不知怎麽圓,沉默又好像故意看戲,葉向晚被當衆下面子,也是滿臉的不自在,一時間屋裏像古墓一樣死寂。
鄭氏勉強維持着臉上的笑,“我看大家都乏了,都先回去,往後說話的日子長着呢。”
溫鸾正要随着衆人離開,剛起身,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金花迸射,什麽也看不清,天地都在跳、在晃,手腳酸麻得就要一頭栽在地上。
“嫂嫂,”宋嘉卉扶住她,“你怎麽了,臉色好難看。”
溫鸾虛弱一笑,“起猛了頭暈,沒事。”
她們慢慢走到柳林間散步,宋嘉卉摸摸耳朵,吩咐跟着的丫鬟婆子,“我的南珠耳環掉了,你們趕緊找找,找到了我有賞。”
連阿薔也被她強行打發走了,溫鸾便知,她有話對自己說。
果然,待旁人一走,宋嘉卉就迫不及待道:“嫂嫂,我要見高晟,問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你幫我把他約出來,他是你父親的學生,一定不會拒絕你的。”
“不行!”溫鸾想也沒想,斷然回絕。上次帶她去張家,婆母就記了自己一筆賬,她可不想再生出一場風波。
宋嘉卉的小嘴登時撅得老高,“你怎麽這樣啊!翻臉不認人,白白在葉向晚面前維護你了。”
溫鸾嘆道:“我忘不了妹妹對我的好,阿薔在你院子裏當差,要不是你的示意,她怎麽有機會跑回來給我報信?”
“你知道就好。”宋嘉卉的神色漸漸變得憂傷,“雖然娘沒明說,可誰都能看出來,她已經把葉向晚當兒媳看了。可我哥哥喜歡的人明明是你,我不明白娘為什麽要這樣做,我也不喜歡葉家,如果兩家真的關系親厚,根本用不着聯姻。”
溫鸾驚訝地看着她,心裏不由泛起一股酸澀的熱浪,好半天才說:“罷了,左右呆不長久……”
宋嘉卉以為她說的是葉向晚呆不長久,心想這位嫂嫂也太過怯懦了,換做是她,不鬧個天翻地覆她就不姓宋,要麽就讓葉向晚做妾,見天兒在她跟前立規矩,不搓揉死不算完!
她滿腦子胡思亂想着,卻聽嫂嫂說:“我和高晟也不熟,九成九約不出來,這個忙,我幫不上。”
宋嘉卉立刻惱了,丢下一句“算我看錯了你”,氣鼓鼓跑掉了。
耀眼的陽光在林間流動,和風拂過,光的碎屑不斷變幻着,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
就像高晟。
她突然很想見他。
暮春初夏,天氣一日熱似一日,大太陽整日懸在半空,禁宮因沒有栽樹,臨清地磚曬得明晃晃的,比別處更熱幾分。
養心殿前的廣場上,幾個太監立在牆角的陰影裏吹風,見高晟從夾道那頭過來,立時迎上前笑道:“高大人稍等等,皇上正歇午覺,華公公吩咐了,不準人進去打擾。”
高晟邊走邊問,“裏面誰在伺候?”
“華公公伺候着呢。”
“哦——”高晟笑笑,還是沒停住腳步,那幾個太監想攔又不敢攔——也攔不住,只陪着小心跟在他身後。
好在到了殿門口他就停下了,還沒等那幾個太監松口氣,只聽他揚聲道:“臣高晟,恭請皇上聖安。”
一盞茶的功夫後,華偉峰鐵青着臉出來了,一出殿門看到高晟,那張驢臉拉得更長了。
自高宗文皇帝開始,便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南北鎮撫司及其署理的诏獄,都歸司禮監秉筆太監管。按說他就是高晟的頂頭上司,可高晟不說對他俯首帖耳,反而愛答不理。
最可恨的是高晟把北鎮撫司管得鐵桶一般,他根本插不進去手,抓誰、審誰、放誰,他是一點話語權都沒有。
好不容易給高晟挖了坑,料想這次必定能讓他栽個大跟頭。
結果皇上說什麽,“這事朕知道,兩情相悅,并非強奪逼/奸,一點子風流韻事,也值得你密報于朕?若是閑了,把禦花園的雜草拔了。”
輕飄飄一句話,就破了他多日來的謀劃。
華偉峰斜着眼冷笑:“高大人的手好長呀,都伸到皇上身邊了,窺探聖聽,就不怕日後治罪麽?”
高晟把邁過門檻的腿又收回來,“華公公不必危言聳聽,你恨我恨得牙癢癢,有本事早把我下诏獄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華偉峰氣得臉都擰歪了,“你少在我面前拿大,我伺候皇上的時候,你還在路邊兒跪着讨飯吃呢!要不是我好心給你個饅頭,你能不能活到今天還不知道,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高晟平靜的臉上終于起了波瀾,“華公公,賞我飯吃的是皇上,不是你。”
此話斷無反駁的餘地,華偉峰噎得面紅耳赤,一巴掌扇得旁邊小太監一個倒仰,竟自徉徉地去了。
大殿內,年輕的建昌帝獨自倚靠在涼榻上,若有所思望着桌上的一摞奏章,見高晟進來便指着那堆奏章笑:“你的危機解除了,壓力全給到了朕,看看,江南的世家們聯起手來要朕放人。”
高晟先行過大禮,方起身道:“他們之所以抱成一團逼皇上,無非是篤定太上皇會東山再起,只要斷掉他們的念想,這塊鐵板也就不攻自破了。”
此話說得可謂大逆不道,建昌帝卻虛空點着他哈哈大笑,“好個膽大妄為的高晟,陳拒敢想不敢說,張肅不敢想更不敢說,只有你!”
高晟道:“臣不但敢想、敢說,更敢做!”
建昌帝目中精光閃過,“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知道。”高晟微微一笑,視線落在那些奏章上,“皇上要放人嗎?”
建昌帝向後仰倒,唉聲嘆氣道:“朕也犯愁,皇祖母要去哭太廟,朕都成了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的昏君了。可放了吧,朕又咽不下這口氣。”
高晟想了想,提議道:“只放小的,關着老的,皇上以為如何?”
宋南一還未踏入仕途,翻不出什麽浪花,放他可以堵住太皇太後和金陵世家的嘴,也不會影響皇上的布局。
定國公宋義可就不一樣了,上過戰場領過兵,西南衛所就有不少他的舊部,再加上江南世家的支持,放他無異于放虎歸山,所以繼續老老實實在诏獄裏頭呆着吧!
“可。”建昌帝點點頭,忽笑了聲,眼裏閃動着揶揄,“放了宋南一,就不怕你那小美人不搭理你了?”
高晟明顯怔楞了下,“她……還好,宋家本來就不滿意她,如今葉二來了,就更容不得她了,她只能回來找我。”
建昌帝笑道:“算盤打得挺響,可是願意賣身救夫的女子,心裏還會裝得下別人嗎?”
午後的風卷起浮沉,打着一個又一個的旋兒,在殿前空曠的廣場上沒頭沒腦的亂轉,高晟的袍角飛起又落下,身影也有些搖晃。
“大人!”安福早早守在了宮門口,連跑帶颠兒笑嘻嘻說,“溫姐姐在家等你。”
高晟一聽,微微下吊的嘴角立刻浮現一絲笑意,接過缰繩飛身上馬,雙腿一夾,那馬便潑風般消失在日頭下。
“哎呀呀,等等我大人!”安福騎着小毛驢在後拼命追,急得滿頭大汗,不住抱怨,“真是,進宮面聖也沒見你這麽着急。”
日光從西照的窗子傾斜而下,滿室輝光燦爛,她枕着胳膊睡着了,長長的睫毛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每一下細微的顫動,都撩在人的心上。
高晟仔細看了她一會兒,輕輕的,吻上她的眼睛。
溫鸾睜開眼,一下子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或許是夕陽柔和了他稍顯淩厲的五官,現在的他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溫和優雅。
溫鸾竟然看怔住了。
眼前的人迷迷糊糊的,臉蛋上還有壓出來的紅印子,紅豔豔的嘴微微張着,好像在邀請着什麽。
高晟沒忍住,張口噙住她的唇。
“我不是來找你做這個的!”溫鸾掙開他,躲到東牆的軟塌坐着,“你早就知道葉二小姐要來?”
“是。”
“為什麽不告訴我?”
高晟失笑,“告訴你又能怎樣,你會和宋家撕破臉嗎?你會自請下堂,自此和宋家撇清關系嗎?你不會。告訴你,只會讓你多煩惱一晚上。”
溫鸾說不出話了。
“你一直在看我笑話。”她低下頭,輕輕吸了吸鼻子。
“又哭了?”高晟走過去,慢慢彎下腰,“其實我挺喜歡看你哭的,尤其是你控制不住,在我手裏崩潰的時候。”
溫鸾渾身一僵,随即使勁揉揉眼睛,硬是把淚意壓了回去。
“是不是你構陷國公府,害南一入獄的?”
高晟一挑眉,很是驚訝,“膽子大了呀,居然敢質問我!誰和你說的,鄭氏,還是葉二?”
“到底是也不是?”
“如果真是我構陷宋義父子的話,那我就不會放宋南一出獄了。”
溫鸾呆滞了一瞬,忽的從榻上跳下來,一剎那如花兒綻放般生動明亮,“你說的是真的?”
“嗯,後日早上你們去北鎮撫司衙門接他,但是有一條,不能離京。你要怎麽感謝……”話沒說完,溫鸾已經跑出了門。
瑰麗的晚霞鋪天蓋地湧動着,好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映紅了天和地。她的裙袂在風中翻飛,就像一只恣意飛舞的鳥兒,消失在那片紅色的光芒中。
高晟久久望着她離去的方向,忽然開始後悔這麽快把宋南一放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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