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葉二小姐◎
溫鸾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夫人身旁的葉二小姐。
臉蛋圓潤,長眉入鬓,眼神淩厲,嘴角啜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一望便知是個自信且強勢的女子。
她外面套了件牡丹紋大紅交領長褙子,下着米白百褶裙,其中金線銀絲暗繡,波光流閃,硬是壓過了滿座的宋家小姐們。
接觸到溫鸾的目光,葉二小姐颔首微微一笑,接着用探詢的目光看向鄭氏。
鄭氏臉上倒看不出什麽來,因笑道:“這是南一的媳婦溫氏,身子骨一直不好,前幾天又犯了咳喘,郎中讓卧床靜養,我就沒驚動她。”
接着沖溫鸾招招手,“過來給晚兒見禮,葉家和宋家是世交,關系最最親密不過。”
溫鸾勉強壓抑着波折起伏的心情,上前福了福身子,“葉小姐好。”
“少夫人好。”葉向晚還了一禮。
鄭氏眼珠微動,一手拉着一個笑呵呵說:“小姐呀少夫人什麽的,太生分了,溫氏比你小兩歲,不如姐妹相稱的好。”
葉向晚從善如流,馬上改口:“早聽說妹妹姿容出衆,妩媚纖弱,今日一見,當真名不虛傳,連我也要自慚形穢了。”
以前若是有人誇她長得好,溫鸾還會暗暗竊喜,可進了國公府後,再聽見這話就覺得有些刺耳。
府裏的長輩們也好,教養嬷嬷也好,明裏暗裏不止一次提到,當家主母需要的是家世、才能與德行,而不是空有美貌的繡花枕頭,以色侍人,是賤妾幹的事。
時間長了,她便不自覺認為“美貌”是可恥的,不喜歡別人誇耀她的容貌,總覺得是在諷刺她。
可是看葉向晚神情坦然,落落大方的,她又覺得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鄭氏道:“晚兒一聽說國公府遭難,立刻就從金陵趕過來,真是患難見真情啊!”說罷不勝感慨似的嘆息一聲,低頭擦了擦眼角。
葉向晚安撫道:“萬事脫不過一個理字,國公爺無辜蒙冤,聞者無不義憤填膺。來之前我們江南幾大世家都商量好了,必會營救國公府脫困,您且安心,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會千裏迢迢上京了。”
登時激起一片感激的聲音。
溫鸾看看衆星捧月的葉向晚,再看看心滿意得的婆母,腦子嗡的一響,像被敲了一記悶棍,整個人都懵了。
金陵距京城足有兩千裏之遠,一去一返,沒有個把月來不及,婆母定然早就聯系葉家了!
兩家關系親密,斷無坐視不理的道理。
那為什麽還要叫她伺候高晟?
一瞬間人世間所有的美好和光明都破碎了,溫鸾只覺得像被人從高高的懸崖扔了下去,身子往下墜,心也往下墜,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看不上她,一開始就退婚好了,何必作踐她,把她往絕路上推?
是為了保住國公府的好名聲?
溫鸾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此時衆人笑聲恰好告一段落,這一聲便分外不合時宜。
“溫氏?”鄭氏目含警告看過來,不鹹不淡道,“身子骨不好就多休息,周嬷嬷,扶少夫人回去。”
溫鸾笑容很大,眼角都笑出淚來了,很開心的樣子,“母親莫怪,我想起您說過的一句話,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不是對貴客的不敬。”
“我娘說的什麽話,讓你笑成這樣?”宋嘉卉好奇問道。
“大概是錦衣衛抓人後的兩三天吧,母親四處奔波無果,與我感傷世态炎涼,人情冷暖。誰都知道我們是冤枉的,可偌大的京城,竟無一個人肯伸手相幫,還有那等冷漠無情的小人,連門都不讓母親進。”
“我當時聽了,也和母親一樣,認為國公府大廈将傾,一度打算自盡殉情。現在想來,真是杞人憂天,伯慮愁眠。”
溫鸾自嘲般笑笑,忽而看向葉向晚,“畢竟涉嫌‘謀逆’,京城故舊全都坐視不理,想來也料到此案非同小可,不願淌這潭渾水。真不知如何感謝你們,才對得住葉家擔的風險。”
葉向晚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鄭氏說她蠢笨唯唯諾諾不堪用,可現在瞧着根本不是那麽回事,言語間還想刺探葉家的條件,絕非是沒主意的人。
沒關系,不管她如何不甘心,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只能按照別人給她規劃好的路走。
葉向晚溫言道:“妹妹說這些就見外了,我父親與國公爺同為太上皇的伴讀,說是兩家人,其實和一家人也差不多。”
一家人,妹妹。
溫鸾已經笑不出來了。
“你真能救出我爹爹和哥哥?”宋嘉卉撲閃着兩只大眼睛,顯得天真又可愛,只是說的話不怎麽好聽,“我怎麽聽說,高晟誰的面子也不給,他只聽皇上的話,難道葉家能影響皇上的決定?”
鄭氏低低喝道:“嘉卉,胡說什麽,你難道不想他們出獄?”
“六妹妹的擔心不無道理。”葉向晚莞爾一笑,很有些成竹在胸的氣勢,“葉家不能左右皇上的決定,但是,太皇太後能。不瞞各位,我昨晚已經見過太皇太後了,她老人家親口說,不能叫忠臣良将寒心,這樁官司,她管定了。”
宋家人立時一陣興奮,看葉向晚的目光越發熱烈,連一直臭臉的宋嘉卉都露出了笑臉,擡着下巴瞥了三房四房一眼:讓你們鬧分家,等我爹回來有你們好看!
鄭氏更是激動不已,緊緊握着葉向晚的手說:“你就是國公府的大恩人,我們全家都記得你的恩情!”
這話聽着好耳熟。
溫鸾嗓子哽得發酸,明明委屈得想哭,卻是笑了。
“不敢當‘恩人’二字,我把您看成母親一樣,您這麽說反叫我難為情了。”葉向晚與鄭氏相視一笑,自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意味。
“錦衣衛拿到的罪證不過是國公爺和鄭王談論詩詞的書信,芝麻綠豆的小事而已,我也沒幫上多大的忙,關鍵還是靠太皇太後。說到底,是有人從中作梗,故意陷害國公爺。”
宋嘉卉性子急,厲聲喝道:“是誰?我定饒不了他!”
葉向晚長眉一挑,視線若有若無掃過溫鸾,輕輕吐出兩個字:“高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