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要笑就笑個夠◎
“你的妻子啊……”高晟的聲音一如既往,平靜、清冷,沒有任何情緒。
溫鸾的視線完完全全被宋南一遮擋,看不到高晟的表情,但她敏銳察覺到,高晟已接近怒不可遏的程度。
發生過關系的男女,對方一句話,一個眼神,亦或一個無意的動作,總能從中察覺別人發現不了的意味。
“我們走吧。”溫鸾緊緊抓着宋南一的袖子,“好不容易才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不要節外生枝。”
宋南一安撫似地回頭看她一眼,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高晟眉毛輕輕揚了揚,慢悠悠說:“世子有位好妻子,高某羨慕得緊。”
這話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宋南一眉頭皺了起來,不由想起那天兩人相伴而行的畫面。
“盯着別人的妻子看,這就是高大人的教養?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高大人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無恥好色,難道是好名兒?”他此刻已是滿含怒氣,然長期以來克己複禮,即便是罵人,也難掩他身上那股子文人氣質。
高晟神色不變,看得出他根本沒把宋南一的話放心上,然而這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反而更令人惱火。
“高某的确沒有世子懂禮守禮。”他望着急急忙忙走近的鄭氏等人,意味深遠一笑,“家資豐厚,父母雙全,還能坐享齊人之福,就是不知道,百年豪族的葉家,同不同意二小姐給你做妾。”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好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油鍋,噼裏啪啦炸開了花。
“原來世家貴女也會上趕着做小兒呀!”
“胡說,我家也是百年大族,決不允許族中女子做妾,這叫風骨。”
“葉家也是久負盛名的世家,不可能同意的——她不要臉,葉家人還要臉呢,肯定是當正妻。”
“宋世子有老婆了呀,難道要讓原配降妻為妾?”
“嚯,那葉家也太不要臉了!違背律法了吧,原配可以告的吧?”
“葉家有太皇太後撐腰,誰能告得倒?要麽自認倒黴咽了苦水,要麽一拍兩散,各自安好。”
……
溫鸾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北鎮撫司門前聚集了許多人,有穿着飛魚服的錦衣衛,有穿着官服的朝臣,還有一幹皂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不過這一次,鄙夷不屑的目光是看向被宋家人簇擁的葉向晚。
葉二小姐已是紫漲了臉,窘得面皮起火,氣得渾身亂顫。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葉宋兩家勢必要聯姻的,可溫鸾還在,他們如此行事未免落了下乘,尤其是宋南一那個情種,免不了認為她“挾恩圖報”,二人無端端生了嫌隙,反而不美。
所以要讓溫鸾心灰意冷自己走人。
沒想到乍然被高晟點破,還引起這麽多人圍觀!細看周圍的人,錦衣衛中不乏勳貴子弟,他們一旦回家亂說,她的臉就在京城世家大族面前丢盡了!
還有那些禦史言官,專盯着權貴高官的一舉一動,一點子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誇張成天塌的大事。有太皇太後在,她篤定皇上不會因此降罪葉家,可到底顏面無光。
未出閣的女子行事有諸多不便,她此次進京,與定國公府的聯姻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以“定國公世子夫人”的身份,促進葉家和京城世家達成聯盟,并用宋南一在文人中的好名聲,争取朝臣們的支持。
再加上太皇太後暗中助力,太上皇複辟指日可待!
計劃得好好的,誰成想第一步還沒邁出腳呢,就被高晟攪和了!
饒她心思再深沉,此刻也無法鎮定。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葉向晚深吸口氣,拿出世家貴女的姿态居高臨下道,“我竟不知,錦衣衛還要管別人家的婚喪嫁娶,手未免也伸到太長了。”
高晟慢慢扯動嘴角,“你做得,卻不許別人說?葉家以‘君子’自居,高某竟不知,原來君子是寬以待己,嚴以律人。”
圍觀的人群轟的一陣爆笑。
“高大人今日是篤定要羞辱我?”葉向晚掌心都要掐破了,“既如此,不如你我一同進宮,請太皇太後評評理,若我有錯,自有她老人家罰我。”
高晟玩味笑道:“葉家數年沒有上京,如今一來,層層宮禁竟如同虛設,想進就進,想出就出,自由得像是自家後院。就是皇上,也不是想見太皇太後就能見得到的。”
葉向晚至此才領教了高晟的厲害,原以為他不過是借着皇上狐假虎威的酷吏,沒想到三言兩語,弄權宮闱的罪名就要扣在自家腦袋上。
後宮幹政,外戚專權,向來是皇室最忌諱的,也是朝臣所不齒的,這一招才是斷了葉家的指望。
冷汗熱汗順着額角流下,葉向晚頭一次有了束手無策的感覺,她不由看向鄭氏。
鄭氏明知現在絕不是與高晟争長短的時候,可在她逼人的目光下,不得不硬着頭皮道:“高大人……”
“高大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宋南一突然出聲,“葉家小姐金尊玉貴,怎會給人做妾?至于齊人之福更是無稽之談!”
“發妻溫氏,與宋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的父親也是宋某的恩師,師恩難報,情義難忘,宋某不才,但絕不是背信棄義,抛棄發妻的小人。宋某在此起誓,此生不負溫氏,若違此誓,天打五雷轟。”
他緊緊抓着溫鸾的手,這番話與其說是解釋給衆人聽,不如說是專門講給她的。
溫鸾驚訝的眼中滿是淚水,癡癡地仰望着宋南一,她看宋南一如珠似寶,而宋南一看她又何嘗不是?
“兒啊,你……”鄭氏看看他,又看看葉向晚,長嘆一聲,最終什麽也沒說。
宋南一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高大人不用事事往謀逆上靠,太皇太後對葉小姐來說,也是慈和的姑祖母,大家小時候在外頭受了委屈,是不是首先想回家找娘親哭一哭?或許還要強裝硬氣的說,別得意,回頭讓我爹爹教訓你?”
四兩撥千斤,一句話變成吵架吵輸了,死要面子放狠話的小孩兒行為,聽得人群中的幾位朝臣都忍俊不禁。
只是葉向晚的臉色更難看了。
高晟皺了皺眉頭,剛要說什麽,擡眸卻看到了溫鸾,她輕輕搖頭,眼神中帶着苦苦的哀求。
“呵!”高晟嘴角抿了抿,轉而盯上了鄭氏等人,“剛才你們笑得好大聲啊,北鎮撫司是你們可以喧嘩的地方?想笑,就叫你們笑個夠,來人,盯着他們,不笑夠兩個時辰不放人走。”
“得令!”張大虎率先從人群裏跳出來,“笑起來,笑起來,大點聲,誰不笑,這就是下場。”
他小皮鞭一揮,準确無誤落在周嬷嬷臉上,當即抽了她個滿臉開花,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哈哈,哈哈哈,有人發出了一聲僵硬的笑聲,接着第二個人開始出聲,斷斷續續的笑聲逐漸連成片,笑的人戰戰兢兢瑟瑟發抖,彙成一片詭異又令人發笑的畫面。
鄭氏又驚又怒,當衆傻笑,這個人她可丢不起,“高大人,士可殺不可辱,我們是聲音大了些,不過一時性情使然,算不得喧嘩衙門。”
高晟眼皮也沒擡一下,對身旁的羅鷹慢吞吞道:“今天提審宋義,正好試試昨天新到的刑具好用不好用。”
鄭氏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索性一翻白眼,裝暈了事。
葉向晚咬牙,等高晟身影一消失,立刻低頭登上馬車,那架勢與落荒而逃也一般無二了。
她畢竟是太皇太後的侄孫女,張大虎不好強把人扣下,只盯着宋家一衆人發狠,足足笑夠了兩個時辰,笑倒了一地人才作罷。
等這幫人回到國公府,已是精疲力盡,腮幫子都快合不上。
大概此生他們誰也不想再笑了。
阿薔早早在二門前等着了,見小姐和姑爺相扶而來,先是一笑,随即又覷着宋南一道:“世子爺自己回院子吧,我家小姐現在住萱壽院的小佛堂。”
宋南一怔楞了下,“怎麽去那裏……”他心機靈敏,話沒說完就明白了怎麽回事,當即臉色一沉,“馬上把東西搬回來,世子夫人不住世子院子算怎麽回事?周嬷嬷呢,這事辦的好糊塗!”
“唉,我娘躺着呢,估計十天半月起不來了。”巧燕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哭喪着臉說,“我娘知錯了,求世子開恩,讓我娘挪到莊子上,往後再也別讓她進府。”
宋南一沒想到她這個閨女還是個大義滅親的,可周嬷嬷是鄭氏的心腹,沒有鄭氏發話,根本動不了她,聞言只是說聲知道了,拉着溫鸾迤逦而去。
巧燕聳聳肩,問配藥房讨了藥膏子,剛到後罩房,迎面碰上了一個年輕精幹的男子。
“哥哥!”巧燕大喜,“可算見到你了,葉二小姐進京好幾天了,你卻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周海笑道:“上面交代的事還沒辦完,不好先進來看你們。你多勸勸咱娘,別總和少夫人過不去,早晚咱們都要走,犯不着和府裏的人瞎混。”
巧燕道:“她肯聽我的就不是咱娘了,還讓我給世子爺做妾呢!我反正是一輩子不嫁人的,要當妾她自己當去。”
“胡說!她是咱娘,雖說沒照顧過咱們幾日,也不能不管她。”周海嘆道,“你不願意嫁人就不嫁,反正你哥養得起你。”
巧燕故意笑道:“就怕未來的嫂子容不得我這個吃白飯的小姑子。”
周海又是一聲嘆氣,“傻妹子,你不嫁人,我難道還會娶親?”
一陣風飒然吹過,樹葉嘩啦啦的響,兩人不約而同沉默了。
“你快進去吧。”周海勉強一笑,“我還要到百花苑走一趟,上面有話,少夫人那邊你多關注,尤其是今晚,千萬不能出事。”
巧燕忙不疊點頭,“我知道的,就是她自己想不開,但凡灑脫點,早搬出去逍遙快活了。”
“人和人不一樣。”周海摸摸妹妹的頭,“去吧。”
不得不說巧燕對溫鸾的心思把握得很準,盡管宋南一一再保證不會停妻另娶,可她眉宇間的憂愁反而越來越重。
宋南一越真摯,她越覺得自己對不起他,愧疚和自責折磨着她,都有些無法面對宋南一了。
叔伯兄弟們在前院擺了酒為他接風,等他一走,溫鸾還沒松口氣,鄭氏便來了,避着人塞給她一個小白瓷瓶。
“鴿子血。”她疲憊的解釋道,“今晚上若要行房,就悄悄抹在白绫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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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葉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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