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醋◎
放妻書,鮮紅的字刺得溫鸾眼睛生疼。
幽暗的光影中,宋南一清泉般的嗓音緩緩流淌,“剛才的話是寬慰母親的,國公府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父親的事我略有耳聞,算不上謀逆,但絕對犯了新帝的忌諱,下場如何誰也不好說。”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幹澀,“我不想耽誤你,鸾兒,我娶你是想讓你過好日子,不是讓你跟着我吃苦的。”
溫鸾眼裏滿是淚水,使勁搖頭。
宋南一留戀地撫着她的臉頰,“我記得你姐姐嫁到了洛陽,你去投奔她,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鸾兒,好好活着,若能他日相見……”
他突然哽住了。
“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死了,我也死!”
溫鸾泣聲哭着,只覺一股又酸又澀的熱氣攪動着往上頂,滿腔都是二人甜蜜幸福的往事,這些天受的委屈與之相比,登時變得不值一提。
宋南一稍稍擡頭,把奪框欲出的眼淚逼了回去,“別哭,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喜歡看你笑。”
溫鸾努力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傻鸾兒。”宋南一失笑,輕輕把她攬入懷中,低頭去尋她的唇。
昏黃的光散漫在深幽的黑暗中,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緊緊貼在一起,連空氣也無法進入。
通道的陰影裏,高晟原本蒼白的臉顯得更沒有血色,雙眸冰冷,毫無起伏,平靜得好像冰封的大海。
嘩啦,刺耳的鎖鏈聲打斷了情意纏綿的二人,獄卒大聲呵斥着,分別的時候到了。
走之前,溫鸾飛快說道:“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語氣堅決,似乎她有十足的把握辦成這事。
宋南一不由得生出幾分詫異,但獄卒催得緊,他沒時間細問,只扒着鐵栅匆匆囑咐她“不要管我”。
通道光線昏暗,不熟悉的人走起來難免磕磕絆絆的,他剛要提醒溫鸾小心腳下,高晟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伸手扶住了溫鸾。
動作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熟稔。
更令他意外的是溫鸾的反應,躲是躲了,但沒有被吓到。她擡頭說了些什麽,高晟居然微微彎腰,十分認真地在聽她說話,還笑了一下。
宋南一怔怔望着他們遠去的身影,驀地,一陣不安掠過心境。
已近午時,雨整整下了兩個多時辰,雖然風依舊呼呼嘶吼着,雨勢已經減弱許多。只是天空依舊濃雲密布,緊一陣,慢一陣,戲耍似的向大地灑着冷澀的雨水。
溫鸾立在檐下,任憑冷風涼雨打在身上,雨點飄落進脖子裏,涼絲絲的,反而令她紛紛擾擾的心清爽許多。
雨點越來越稀疏,樹葉上積存的雨水如淚珠兒一般落下。
高晟望着空寂的庭院,突然開口道:“高某收回之前的話,夫人若是後悔了,這場游戲就此作罷。”
溫鸾奇怪地看他一眼,沒頭沒腦一句話,她有點不知如何作答。
琢磨了會兒她才說:“我不後悔,你答應我的都做到了,沒有對南一動刑,我很感激。”
到底是見不得人的醜事,話沒說完臉就燒得炭團一般,好在周圍沒有人,也不怕別人聽見。
高晟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轉瞬間又消失了,“被婆家逼迫至此,夫人也是可憐人。不妨給夫人透個底兒,宋家不會再翻身了,夫人還是盡早離開的好。”
他的話和宋南一說的如出一轍,溫鸾第一反應就是要抄家,登時發急道:“沒人逼我,大人,上次是我不好,大人喜歡什麽花樣,我照做就是。”
高晟眸色忽的一暗,仍是慢條斯理說:“夫人不願意,我總不能勉強你。”
“說過多少次了,我是自願的。”溫鸾無奈嘆道,“保住國公爵位什麽的我不敢多想,只要人平安就謝天謝地了。”
高晟的目光似有似無掃過身旁的格栅門,微微一笑,“再看看吧。”
說話間,獄卒領着鄭氏從月洞門拐進來,鄭氏哭得淚光滿面,一雙眼睛卻閃爍着,精神頭比來時還要好,沖高晟微微颔首,“多謝大人通融,改日定當重謝。”
高晟沒看她,也沒說話。
溫鸾提腳剛要跟着婆母離開,就聽高晟咳了一聲。
鄭氏淡淡道:“溫氏留下,不用着急回去。”
溫鸾怔楞了下,回身去看高晟,這才發現他換了套便裝,雲灰色銀線寶相花紋長袍,腰間懸着荷包玉佩,外套姜黃色花卉刺繡半臂,活脫脫一個富家公子哥的打扮。
高晟瞥她一眼,意思很明确:跟我來。
一陣腳步聲過後,庭院又恢複了靜寂,方才高晟擋着的格栅門卻嘎吱吱開了,一位頭發花白,颌下無須的老者慢慢從屋裏走出來,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真是個壞小子!”
卻說溫鸾跟着高晟七拐八拐來到一條夾道,巷子口停着輛馬車,車夫正是帶她第一次見高晟的那個侍衛。
“羅鷹,錦衣衛同知。”高晟指指那人,“有事找不到我,找他也是一樣的。”
一想這人也知道自己的醜事,溫鸾的臉登時漲得通紅,頭也不敢擡與他見了禮。
羅鷹忙抱拳還禮,撩開車簾道:“老祖宗回宮了,留下話說他還沒死呢,華胖子想下絆兒,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個兒有多重。”
這句話卻是對高晟說的。
高晟略一點頭,扶着溫鸾上了馬車。
“老祖宗是誰?”盡管知道自己不該多問,溫鸾還是止不住好奇心——萬一和宋家的案子有關系呢?
“陳拒,皇上大伴,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晟顯得有點驚訝,“你連他都不知道?宮裏敢稱老祖宗的,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溫鸾尴尬地笑笑。
高晟嗤笑道:“宋家真是什麽都沒教你,這不是培養世子夫人的做法,話又說回來,宋家如果真把你當世子夫人看,也不會把你送到我的床上了。”
真是誅心之言,一句話就把你的心紮得千瘡百孔,卻讓你無可辯駁,只能沉默以對。
高晟扔給她一個包袱,“換上。”
包袱裏除一套豔麗的輕紗薄衣,還有肚兜小衣、配飾鞋襪,從裏到外一應俱全。
溫鸾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在這裏換?車廂裏連個簾子都沒有!
高晟挑眉:“你全身上下哪裏我沒看過,哪裏我沒摸過,我比你夫君還了解你。你不好意思的話,就閉上眼睛躺着,我替你換。”
那豈不是更糟?溫鸾瞠目,她可不想在馬車裏和他胡鬧,只得自欺欺人地背過身。
随着一聲悠長的絲綢摩擦聲,束住纖腰的絲縧掉了下來,接着蟹殼青的比甲從肩頭滑落,如層層緊裹的花骨朵被人一一剝去花瓣,露出最深處的蕊,女子的肢體半遮半掩的出現在他眼前。
白雪般的肌膚上泛起一層紅暈,她背過手去系肚兜的帶子,多少低垂的脖頸上,挽在腦後的發髻形成淡淡的剪影,溫婉而優雅。
“這就叫美玉生暈啊……”終究耐不住,高晟順勢抓住她背到身後的雙手,另一只環到前面,膝蓋輕輕一頂她的後腰,她登時像弓一樣挺起身子。
溫鸾慌了,“你瘋了,外面有人。”
“他聽不到的。”高晟淺笑道,低頭去尋她的唇。
溫鸾拼命躲閃,“不要!”
“我偏要!”高晟态度出奇的強硬,手指鉗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她就不由自主張開了嘴,緊接着,他的舌滑了進來。
這個吻,是溫鸾經歷過最驚心動魄的吻。
他瘋了似的親她,毫無章法,蠻狠霸道,強迫她接受他的唇、他的舌、他的味道,一股腦搶占了她的身心。
僵硬的身子逐漸變得松軟,變得沒有了骨頭,不知什麽時候躺在了他的懷裏,如一團棉花任他随意揉搓。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還了她自由。
溫鸾胸脯劇烈的起伏着,好一陣子才緩和,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嗔怒地盯視高晟,“你說過不強迫我的。”
可惜美人還未從潮頭徹底平複,淚光點點,嬌喘籲籲,眼神着實沒什麽震懾力。
高晟絲毫不讓她,“你也說過做什麽都願意。”
溫鸾嘴笨,一句話戗得她啞口無言,又羞又惱又氣自己吵不過他,腦子一抽,心底的疑問脫口而出:“你到底是不是我爹的弟子?”
說完她馬上後悔了,沒人喜歡別人探究自己的過去,不管他是不是,這個問題,越界了。
她這是怎麽了,南一的命還握在他手裏,她怎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他?
久久聽不到他的聲音,溫鸾有些心虛地擡起頭。
驀地,她撞進一雙暗沉幽遠的眸子裏。
他始終沒有開口,眼神怪怪的,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過她在看別人。
這樣的目光讓溫鸾一陣心慌,某種說不清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本能的,她不想與這個人發生更深層的糾纏。
“我……我是胡說的,我不記得你。”她結結巴巴說,“我爹回到山東老家後才開的書館,鄉野私塾,統共二三十個學生,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你肯定不是我爹的學生。”
沒錯,她被婆母的話帶偏了,她真傻,竟問出這個蠢問題!
“沒關系。”他笑了下。
可為什麽,笑容裏透着淡淡的落寞?
溫鸾的心愈加亂糟糟了。
馬車一頓,簾外傳來羅鷹的聲音:“公子,到地方了。”
溫鸾得救似的松口氣,掀起車簾向外張望,道旁是一座三層高的樓宇,牌匾上“百花苑”三個燙金大字赫然入目。
這是……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