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的宋南一◎
清明時節雨紛紛,一早起來,外面已然陰了天,綿密的雨絲如細篩子篩過似的,飄飄搖搖均勻灑向大地。
給南一準備的東西都是鄭氏一手操持,溫鸾插不進手,又不願空着手去看他,接連熬了幾個晚上,總算趕出來一件雨過天青的長袍。
卻也因此熬得臉色又青又白,眼圈發暗。
鄭氏瞧了直皺眉,這幅鬼樣子,是想暗示她在府裏受欺負了麽?因而不鹹不淡說:“我兒現在身陷囹圄,你也省些事,別讓他再為你操心。”
把溫鸾聽得莫名其妙,只當是指和高晟之事,“母親放心,我不會和他說的。”
鄭氏板着臉登上馬車。
她素來不茍言笑,溫鸾在她面前本就拘謹,且近日嫌隙更深,上車後一個阖目養神,一個低頭不語,誰也沒有話說,只有雨點砸在車頂的咚咚聲。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北鎮撫司衙門門口。
此時雨勢漸大,溫鸾觑着眼瞧,只見門前四個錦衣衛在雨中按刀而立,鐵鑄似的一動不動。
陰冷的風迎面撲過來,襲得二人均是心中一凜,不由放輕了腳步。
門口的錦衣衛顯見得了上頭的授意,問清是定國公府的人,檢查一番便讓差役領她二人進去。
溫鸾大包小包拎着,還要給婆母打傘,顧東顧不了西,大半個身子都在雨裏淋着,滿頭滿臉都是水,別提多狼狽了。
一只手突然從旁接過她手中的油傘。
溫鸾吓得渾身一激靈,擡頭看時,不是高晟又是誰?下意識往旁邊避了避,“是……你啊。”
高晟“嗯”了聲,對鄭氏道:“我有話和夫人說,你先行一步。”
鄭氏臉頰的肉狠狠抽了兩下,高晟刻薄陰狠,最愛落井下石,這點來之前她心裏就有數。
所以高晟用吩咐下人的态度羞辱她,她不惱。
但他居然稱溫氏“夫人”!
她才是堂堂國公夫人,不是伺候溫氏的仆婦!高晟這算什麽,故意打她的臉,給溫氏撐腰?
怨惱之餘,也不得不多一層顧忌。
鄭氏不聲不響接過了溫鸾手裏的東西,平和得讓溫鸾愕然。
待婆母身影稍遠,溫鸾問道:“大人找我何事?”
高晟淡淡道:“沒什麽事,就想和你一起走走。”
溫鸾再次愕然,随後頭像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四下裏張望。
高晟忍不住笑了聲,拿出手帕擦去她臉上的雨水,“附近沒人——便是有人也不礙事,如果北鎮撫司還能傳出閑話,我這指揮使也不用當了。”
手帕帶着他的溫度拂過微涼的肌膚,溫柔而強硬,真是奇怪,明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極端,偏偏沒有一點違和感,好像本就該如此。
溫鸾微微偏過頭,“我讨厭下雨。”
“我卻喜歡。”高晟收回手,“每次下雨,我總會有好事發生。”
身上一暖,他的大氅裹住了她。
雨點打在鳳仙粉油傘上,一朵朵小花濺開,噼裏啪啦的響。
水霧氤氲,蕩蕩的藥香在傘下飄搖。
溫鸾突然生出一股惶惑。
她扯下氅衣扔到高晟懷裏,低頭向前,走得飛快,再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高晟不在意地笑笑,依舊不緊不慢跟在後面,而那把傘,始終罩在溫鸾的頭頂。
诏獄在北鎮撫司最偏僻最幽深的地方,與別處不同,來回巡邏的侍衛多了很多,兩丈來高的青磚厚牆布滿斑駁的青苔紅藓,兩盞白燈籠懸在黑黢黢的大鐵門前,陰森森暗沉沉,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是不是溫鸾的錯覺,似乎鳥都不從這裏飛過。
鄭氏在門口候着,渾身濕漉漉的,看到溫鸾時面上閃過一絲怒意,然轉瞬即逝,不卑不亢道:“請高大人行個方便。”
高晟略一颔首,示意守衛開門。
大門帶着吱嘎吱嘎的澀聲向兩旁打開,閃出一條道,高晟道:“不用搜身,不用人跟着,你們忙你們去。”
“是。”應諾聲過後,大門又沉重地關上了。
溫鸾本以為诏獄是座石砌的監牢,走進去才發現裏面辟出多個院子,除了用鐵鏈鎖着門,看上去似乎和普通的宅院沒有區別,也沒有聽到慘叫之類的拷打聲。
緊繃的心不由一緩,臉上也多了幾分輕松。
“那些院子是關押罪名未定的嫌犯,算不得诏獄。”高晟慢悠悠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站定,回首一笑,“這裏才是真正的诏獄,宋南一,在這裏。”
溫鸾臉色刷的變了。
推開門,深不見底的黑暗立時湧來一股如裂帛般尖利的聲響,似風聲,似嚎叫,夾雜着腐爛潮濕的氣息,讓人頭皮一陣陣發麻,毛骨悚然。
溫鸾害怕,不由自主去抓鄭氏的胳膊。
鄭氏身形一側,把包袱塞到溫鸾懷裏,自然而然避開她的手。
“他在最裏面的牢房。”高晟眼神閃閃,抖掉傘上的水珠,示意獄卒給她們帶路,他自己負手而立,似乎沒有跟進去的意思。
溫鸾胡亂點點頭,緊随鄭氏順着長長的石階向地牢走去。
牆面地面全是一塊塊大石磚,右手邊是一排牢房,圍着粗粗的鐵欄杆,不時傳來語音莫辨的慘叫,森嚴恐怖,活像個地獄。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
“宋南一,有人看你來了!”獄卒打開一間牢房的門,“二位進去吧,我得再把門鎖上,你們出來的時候我再開開——這是诏獄的規矩,倒不是針對二位。”
聽見動靜,牢房裏靠牆而坐的宋南一緩緩向這邊看來。
烏黑的眉毛,柔和明亮的眸子,眉宇間是濃濃的書卷氣,即便身處牢獄,也掩不住他身上那種雍容典雅的氣質。
他手上腳上都帶着沉重的鐐铐,身上還穿着大婚那日的喜服,一個多月的牢獄生活,衣服早已皺皺巴巴,髒得不成樣子了。
不過頭臉幹幹淨淨的,帶着潮氣,像是剛剛洗過。
他笑了,很開心的模樣,“你們來了。”
沒見着他時還好,一見到他,溫鸾只覺心中轟然一聲,全身的血都沖上頭頂,頭也暈,目也眩,四肢都在顫抖,一時竟挪不動腳步。
此先的惶惑全然消散,她腦子也再也想不了別的,只怔怔盯着宋南一,仿佛一閉眼他就會消失似的。
“我的兒!”鄭氏痛呼一聲,忽的撲過去,想抱又不敢抱,忙忙慌慌看着兒子道,“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
宋南一笑道:“他們對我還算客氣,沒有提審我,也沒有用刑,就是睡不好。娘,一定是你在外面四處斡上下打點,兒子才免受皮肉之苦,多謝您了。”
“和娘還說什麽謝謝,為了我兒,娘做什麽都是應該的。”鄭氏擦擦眼淚,把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擺給他看,絮絮叨叨囑咐,“這是換洗衣服,厚的薄的,裏衣外衣都有,這是你愛吃的糟鴨信,還有各色果子。大牢陰冷,我還給你帶了被褥……”
說着說着,不禁潸然淚下,“我的兒,你何曾吃過這樣的苦,可疼死娘了,我真恨不得替你坐牢!”
宋南一溫聲安慰母親,“沒事沒事,您看我不是好好的?我沒有謀逆,也沒有作奸犯科,父親更沒有犯上的心,錦衣衛不過是拿咱們家作筏子,震懾不聽話的臣子而已。”
“你且忍耐幾日。”鄭氏貼着兒子面頰低低道,“葉家已經答應和咱們聯手,葉二小姐明天就到,你別和溫氏說,省得她多心。”
宋南一不由暗暗心驚,金陵葉家,和大周開國皇帝一起打的天下,傳至今日已有二百餘年了。
也是太皇太後的娘家,一直十分低調,族人也鮮有在朝中任職的,但誰也不敢小瞧了他們,連當今也不得不退讓三分。
不單單是因為葉家在江南盤根錯節、絲蘿藤纏的潛在勢力,還因為葉家掌握着一支不容小觑的暗衛,有說是他們私藏的兵馬,有說是太上皇不放心一衆兄弟兒孫,暗令葉家領兵監察各地藩王。
無論如何,此時和葉家聯手,只會讓當今更忌憚宋家,不是上上之策。
宋南一是不同意的,但來不及反對,鄭氏已起身叫溫鸾過來,“你們小夫妻說說話,我去看看國公爺。”
其實溫鸾一進來,宋南一就看到她了,只是當着母親的面不便親近,盡管恨不能一把摟進懷裏,卻是坐着一動不動,只看着溫鸾柔柔地笑。
溫鸾張張嘴,還未說話,淚已經流了下來。
“鸾兒……”宋南一握住她的手,待看不到母親的身影了,才抱住了溫鸾,不想她輕輕掙脫了。
宋南一顯得有點意外,繼而赧然一笑,“我身上太髒啦。”
溫鸾嗚咽着,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只拼命搖頭。
他不髒,髒的是她。
“這是你做的衣服對不對?”宋南一從一堆衣物中,準确無誤挑出那件雨過天青的長袍,“雨過天晴,你盼望我早點渡過難關,離開這暗無天日的诏獄,你的心思,我都懂。”
他伸手細細摩挲着溫鸾的眉眼,“你也要保重自己,看看,眼睛熬幹了,都不漂亮了。也不錯,我是髒兮兮的臭老頭,你是幹巴巴的黃臉婆,哈哈,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溫鸾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人!”卻突然看到宋南一的右手有傷,立時大驚失色,捧着他的手疊聲問道:“你的手怎麽了?還說他們沒有對你用刑!”
“沒事沒事,就是指頭讓我咬破了。”宋南一失笑,“若是錦衣衛用刑,只怕我這條胳膊就廢了。”
溫鸾狐疑道:“你咬指頭幹什麽?”
“他們不給我筆墨,我只好咬破指頭寫字。”宋南一笑着,笑容凄涼而纏綿,看得溫鸾的心都要碎了。
他從衣服裏拿出一塊白布,看樣子是從中衣上撕下來的,上面血跡斑斑,字跡殷紅,開篇第一行字便是:放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