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唱歌都要紮你的心◎
因還沒入夜,天空又飄着小雨,街上行人很少,顯得冷冷清清的,招攬客人的龜公懶洋洋坐在門口,正磕着瓜子看街景。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說不清是惱怒還是羞恥,溫鸾的話音顫抖,臉色也極其難看。
高晟先一步下車,轉身伸出手,“當然是陪客了。”
“你……”被人輕賤的心情逼得溫鸾直想哭,情知無法推辭,緊緊咬着嘴唇不讓眼淚落下,徑自下車,看也沒看他的手。
龜公一看到有人從馬車上下來,知道來生意了,馬上笑得滿臉桃花開,點頭哈腰往裏面讓。
“老客兒,可有日子沒見您了!今兒剛到幾位姑娘,嘿,甭提多水靈兒喽,都沒接過客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第一口鮮兒您得嘗。”
溫鸾低着頭跟在高晟身後,聞言不禁擡眸斜睨他一眼:老客,看來這個地方他常來呀,果然是個好色之徒。
她不知道,老客兒不過是招攬客人慣用的稱呼,顯得親近熱情,不管是新客還是老主顧,統統是“老客”。勾欄青樓也好,茶館酒肆也好,都這麽叫。
見高晟反應冷淡,龜公偷偷瞄了瞄溫鸾,登時睜大眼睛驚呼道:“好漂亮的姐兒!可是咱這裏的規矩,不能帶外頭的姑娘進來……”
高晟扔給龜公一個荷包,“少不了你銀子,牡丹坊丁字號,帶路。”
荷包裏滿滿的金葉子,金光燦燦的,看得龜公眼睛發直。
“哎呦,您裏面請!”發面饅頭似的老鸨咚的彈出來,肥手一搶一搡,拿到荷包就把龜公怼到一邊兒去,屁颠屁颠領着他們上了二樓。
二人容貌出衆,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又因青樓頭一回進女客,妓子們三五成群,捂着嘴指指點點偷笑,為數不多的幾個嫖客更是毫不忌憚地盯着溫鸾看。
溫鸾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高晟胳膊一展,把人樓在懷裏,目光掃過來,衆人只覺一把鋒利無比的刀掠過頭頂,頓時一片寂然。
游廊兩旁挂滿了新采的珠蘭,正是盛開的時候,細細的枝條上是一簇簇細小的花粒,介于淺黃和淺綠之間。于是整條游廊都充滿了珠蘭的香氣。
燈光璀璨,花粒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上面的水珠将滴未滴,不知何處飛來的嬌笑軟語,引人無限遐思。
溫鸾窘得頭也不敢擡。
老鸨将他們帶到一扇門前,“胡老爺,您朋友來了。”
伴着一陣爽朗的大笑,門“呼啦”的從內打開,一股熱氣混着甜膩膩的脂粉香氣,夾雜女子的嬉笑聲撲面而來,嗆得溫鸾腦子發懵。
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迎出來,拱手笑道:“高公子,等你好久了,快請快請。”
除了四個妓子,屋裏還有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胖子,敞胸露懷,小山似的堆在椅子上,略一動,椅子就嘎吱嘎吱的響,似乎随時會散架。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高公子,家裏是皇商——也就是做着宮裏的生意,北直隸一半的鐵礦煤礦都是他家的,手裏還握着鹽引,連遼東的人參生意也歸他管,真真兒的富可敵國啊。馬哈木,這位可是大客戶呀,手指頭縫撒點,都夠你吃兩輩子的。”
胡老爺說完,對面的胖子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不錯眼地盯着溫鸾瞧。
溫鸾直往高晟背後藏。
咚,高晟把酒杯重重頓在桌子上,滿桌的杯盞都跳了起來。
“久仰,久仰。”那胖子回過神來,嘻嘻笑道,“中原好,中原女人更好,一不小心看入迷了。”說着,使勁揉了懷裏的妓子兩把,引得她格格亂笑。
他的語調很生硬,顯見是個番邦人。
胡老爺忙解釋:“他是瓦剌人,不懂我們中原的禮數,公子別和他一般見識。這次來京城……”
“我不與瓦剌人做生意。”高晟打斷他的話,冷冷道,“況且,瓦剌人的那點東西我也瞧不上眼。”
氣氛一時有些僵,溫鸾更是摸不着頭腦,搞不懂高晟隐瞞身份來青樓做什麽。
馬哈木毫不在意高晟的冷淡,大大咧咧道:“我有好東西,極好極好的,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什麽好東西我沒見過?”高晟似是被激起性子,冷笑道,“你們瓦剌又有什麽好東西?”
馬哈木不理會他的暗諷,“不是毛皮馬匹,聽說中原人講孝道,孝大過天,我們就有比天還大的寶貝。”
說着,雙手張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
高晟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殺意,随後又笑,“我不信,除非你拿來讓我看看。”
“不行不行。”馬哈大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你若不要,我就和別人談,一萬兩黃金,一百萬兩白銀。”
高晟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兒,久久不語。
溫鸾卻是越聽越心驚,瓦剌、孝道、比天還大,到底能有什麽寶貝能驚動錦衣衛指揮使親自潛入青樓辦案?
驀地,一抹極亮的光從腦海中掠過。
太上皇!
溫鸾不禁倒吸口冷氣,這個猜想太過吓人,一瞬間她的臉都吓白了。
許是她的模樣讓人起疑,馬哈木的視線在她臉上來回的掃。
身子一歪,她被高晟攬在懷裏,但聽他朗聲笑道:“錢我出得起,可我不想出,你這買賣找別人做去吧。”
別說馬哈木,溫鸾也愣住了。
“我沒騙你。”馬哈木以為他在試探,幹脆掏出一枚田黃石印章,“這個你總認識。”
高晟拿過來看看,笑了笑還給他,“久聞瓦剌人酒量如海,今兒可要不醉不歸,若誰半道兒遁了,就是看不起我高某。”
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就是不把話說透,剩下的端看上面的意思了。
馬哈木任務完成,立刻顯出本色,也不等人勸,吃酒親嘴兒聽曲兒,耍得不亦樂乎,不多時就醉醺醺的了,一會兒漢語一會兒瓦剌話,叽裏咕嚕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高晟坐了片刻,和胡老爺說了會兒話,仍帶着溫鸾出來。卻沒有出門,拐了個彎兒,來到一間臨街的屋子。
此時天已向晚,街上接二連三地燃起了燈。紅色的、粉色的、暈黃的,一盞盞燈籠在輕風細雨中微微搖着,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伴着纏綿的絲竹聲,姑娘們的嬌笑,那一團團光影愈發令人炫目地跳動着。
高晟合衣躺在塌上,“喝多了,今晚在這裏歇着。”
溫鸾忍不住問她,“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事關太上皇呀,坐視太上皇被俘不救,如果她洩露消息,那他少說也要問罪抄家。
就是為了讓你把消息遞出去!
高晟笑笑,“唱個曲兒吧。”
還真把她當妓子了?溫鸾的小臉蒙上一層愠怒,已是惱了。
“別誤會,我只是想聽你唱,你祖父不僅愛聽,還寫過雜劇本子。你父親年紀的時候沉迷昆腔,曾跑到戲班子學過三年,你母親也擅長此道,二人夫唱婦随,私底下沒少排小戲。”
高晟眼神溫和清澈,沒有絲毫的輕視鄙夷,“我想你打小耳濡目染,怎麽也會唱兩句。”
溫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說的沒錯,祖父從不認為戲子是下賤的行當,相反,他和許多“下九流”的人都是朋友。小時候家裏面總是熱熱鬧鬧的,既有講學的文人鴻儒,也有賣唱的優伶歌伎。
她也的确會唱一點,母親弄蕭,父親奏笛,她咿咿呀呀唱着,祖父撫着花白的胡子沖她微微的笑。一曲唱完,她就會蹦蹦跳跳撲進祖父的懷裏,笑着鬧着讨賞。
那時候多好呀,天天都是歡聲笑語,她都不知道什麽是憂愁。
後來祖父和母親接連身故,父親受黨争牽連,失去起複的機會,只能在鄉間開個小書館過活,才四十歲就郁郁而終。
她也不得不寄居國公府,從那個活潑愛笑的小丫頭,一點點變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變得身不由己。
溫鸾緩緩吐出口濁氣,又奇怪:“你怎麽知道我家的情況?”
高晟有點無奈,“我怎麽可能和不知底信的人行房?”
“我好多年沒唱了,還是算了吧。”
“随便哼哼兩句都可以,我喝的有點多,頭疼。”高晟揉揉額角,不勝疲憊似的閉上了眼睛,“想想你的宋南一,最好聽話點。”
溫鸾一時語塞。
好半天,她才小聲唱道:“華山畿,華山畿,君既為侬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侬開。”
這是南朝民歌《華山畿》,講的是女子在哀悼死去的戀人,最後撲進戀人棺木中殉情的故事。
歌聲哀婉凄美,蘊含着無盡的相思與深情,唱到“棺木為侬開”的時候,已是潸然淚下,哽咽得張不開口了。
溫鸾獨自怔楞了許久,方從歌聲的情緒中緩過勁來,擡頭一看,高晟不知什麽時候睜開眼,漆黑的瞳仁流動着幽暗的光,莫名叫人心悸。
“想他了?”他緩緩道,“別急,過幾天你就能再見到他了。”
還有那個葉家二小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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