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錄音轉文字,很快成稿,工作關系眼見也要結束。有些人的闖入,注定就是微小的意外。
餘津津避開直接微信發送給邊柏青,上交給了陳主任。
陳主任果然很高興,他拿着稿子去大老板那裏邀功。
這種屬于人情活。餘津津繼續埋頭忙正事。忙起來,沒有閑暇胡思亂想。
工資領到後,餘媽說是給餘紹馨置辦大專實習的行頭。
餘津津把工資給了她,卻在第二天早晨看到餘紹良穿了雙新AJ.
餘津津有點煩,質問餘媽:
“這雙鞋多少錢?餘紹馨不是去酒店前臺實習嗎?還夠給她買件體面的套裝嗎?”
餘紹馨在屋裏梳頭,自己不吭聲。
餘媽推餘津津趕緊去上班:
“你弟鞋子舊了。你在報社上班,她上酒店站前臺,都是一個媽生的,馨馨還指望你給她找人調個好點的活兒,你問問邊總,他們集團還招人嗎?”
餘津津邊出門打車,邊恨鐵不成鋼:
“餘紹良怎麽還不起?幾點了?馨馨都知道實習了,他憑什麽天天游手好閑,睡到日上三竿?”
餘媽緊跟在後面制止:
“哎呀——你小點聲,小點聲!鄰居該聽到了!”
聽到了拉倒,自己兒子不成器,只會琢磨女兒。餘紹馨、餘紹良是龍鳳胎,明明一樣的年紀,待遇卻不一樣。
餘津津替妹妹鳴完不平,直接扛着相機去了新修的公園。
省機關下屬單位的通訊員給餘津津上報來一則消息:
洞繡湖公園歷經三年施工,期間變更了兩個施工單位,終于即将竣工,相關單位要開發成旅游景點,苦于不知道做什麽賣點。
餘津津昨日下班前借了相機,趁着早晨的霧光朦胧,去拍公園的景色。
果然,照片很出效果。沒白早起。一頓咔嚓咔嚓。
餘津津圍着早晨的公園到處轉,靈機一動:
湖是現成的,施工前園林早就進場種了蘆葦,已經在這裏長了三年了,非常美。
何不宣傳成濕地公園!
回到報社,餘津津已經開始着手查全國濕地公園的标準要求,驗證切入點的合理性。
經過潤色和配圖,餘津津很快把不成熟的通訊消息變成了新聞,發給了陳主任。
陳主任連收餘津津的兩篇人情,大悅,又去找大老板。
沒想到,大老板打完幾個電話,跟相關單位協調後,直接批了,上大後天的頭版。
陳主任快步到大辦公室,站在餘津津工位前,搓手興奮:
“小餘!前途無量!大老板說自媒體籌建,這篇新聞很可能成為一個王牌!”
太誇張了吧。
餘津津雖高興工作有成效,但不喜歡浮誇。
“陳主任,光您負責的通稿用來申請自媒體的籌建資金,就足夠說服力了。過獎新人,是您給新人機會。”
陳主任被捧得擊掌:
“大老板親自跟我說的,你是報社裏潛力大将!跟你說個秘密,之前的施工單位爆了中标作假,很嚴重,換了主,大家很頭疼竣工的後續開發。你一句‘濕地公園’,不要小瞧這句話,給很多人造了飯碗!”
餘津津聽不懂其中的玄機,只是客氣笑笑。
馮慶梅不高興了,扭着身子到茶水臺前泡茶,捶了陳主任腰上一把:
“主任,來了小的,我們老的不吃香了!”
滿辦公室這才笑。小唐瞥了餘津津一眼,低頭到工位。
陳主任趕緊湊到馮慶梅那邊叽叽咕咕。
餘津津才不打理這些閑情逸致們。
濕地公園的新聞稿登出來了,這是餘津津第一篇的正式稿。
報紙拿到手裏,她才有了陳主任的那番喜悅:
第一篇出手就是頭版頭條,當然值得暗暗驕傲。
餘津津翻了翻報紙,截止到今天,那篇邊柏青的宣傳稿,依舊沒有見報。
她又出現了那種失落感。
也許遺憾下了功夫的工作沒有見到成果吧。
但很快,倒黴來了——
現在的紙媒是沒落行業,只有各黨政機關和大中型企業在支持着,每日印發後,也就投到這些地方。
施工單位和管轄單位看了報,電話直接嚷到報社大老板這裏來了。
陳主任吓瘋了。
他向來是搶功不擔責的人,躲到大辦公室不停踱步,朝餘津津變了臉:
“小餘,壞菜了!大老板被虐了,旅游開發區的領導嚷大老板,說他們攢了這麽多年的局,正到處找人出謀劃策,搞個新聞王炸,你給人家提前爆了。旅游局的鬧更上頭去了!大老板正電話裏挨個道歉呢。”
小唐擡起頭,隔着工位擋板,朝馮慶梅使個眼色。
馮慶梅與小唐會意一笑。
衆人暗暗幸災樂禍。
已然這樣了,她一個小小的記者又不能力挽狂瀾,說個屁的說。
反正到了下班的點,餘津津二話沒說,提着包,淡定離開。
陳主任懵逼在大辦公室。
整個報社,下午不說別的了,就聽見馮慶梅和小唐還在叽咕早上的重磅負面——
“小唐,本來紙媒就是地獄行業,自媒體籌款上頭一直說批,批不下來。出了事,正好倒閉了,我們老的可以回家,你們年輕的怎麽辦啊?”
“馮姐,我又寫的不如人家,照片拍的也不如人家,出不了好稿子,到時候還是跟着你混吧。”
······
餘津津摔了支筆,那邊才住了嘴。
其他人也沒再領導不在的時候來找餘津津吃零食。
躲都躲不及呢吧,餘津津想。
入報社的時候,要不是學歷硬,英文好,筆試成績高,面試也會被拉下來。
——餘津津的後臺太淺,就是牽了個線,只提供了報社招人的消息。
就為知道這個消息,還是人托人。
其他人怎麽進來的,餘津津待了一個月,也有數了,關系盤根錯節,非常複雜。
她是個意外。
行業不景氣,城市報收了下屬縣市的倒閉報紙,消化了很多無法安置的相關人員,要通過自媒體籌辦,再以優化結構為名,代謝掉工作能力不強的員工。
早就人心惶惶、幫派各立了,餘津津心中有數,同事關系絕情,實屬僧多粥少,情有可原。
到了點,餘津津照舊提着包就走。
誰也不說她。也許默認了,她是會被開掉或者調崗的第一人吧。
第二天一早,餘津津發現工作已經忽然清閑下來了。
可擡頭看,大家都在忙。
陳主任的小短腿嗖嗖進來出去幾趟,都是找平時不待見的小唐。
這懲罰,來的可真快!
餘津津這才生出一種無事可做的危機感:
下一步就是被“優化”了?
一會兒,門衛上打來電話,小唐接的,挂掉電話後,她站起來,趴在窗戶上朝樓下看。
餘津津還在修改一些并不會發表的稿子,試圖讓自己忙碌,沒有擡頭。
只聽“吱隆——吱隆——”滿辦公室起身拖凳子的聲音,都湊到了窗前,一齊往下看。
陳主任也跑到了大辦公室,喊餘津津:
“小餘!門衛上把邊柏青的庫裏南放進來了,說是找你。快下去!”
餘津津茫然擡頭,心中卻砰砰的。
——幾天不聯系了,邊柏青早成了不相幹的人,怎麽會忽然找她?
連大老板也踱步進來了,笑呵呵的:
“小餘,邊柏青的秘書在樓下等你呢。剛才給我打電話,說讓我放行門衛。”
餘津津呆呆出了工位,懵懵下樓。
邊柏青的秘書站在庫裏南前候着,見到餘津津,一陣甜笑,雙手奉上個一眼貴的禮品袋。
餘津津沒接:“是什麽?”
女秘書比那日在會客區見到的溫柔,抓過餘津津的手,挂在她手指上,親切地拍拍她的手:
“餘記者,邊總叫我給您的。上回您的耳釘掉了,他找不到了,給你選了副新的。”
餘津津這才想起那顆小小的耳釘。
她對那顆耳釘的記憶,随着無意間的滾落,早就一起丢失了。
但,邊柏青記得。
可他為何這麽大的陣仗?
故意開出豪車,還非要鬧到報社院子裏,不怕給他沾上不對等地位的緋聞嗎?
秘書忽然湊近,在餘津津耳邊囑咐:
“邊總說,叫您安心上班。他看了您的濕地公園新聞稿,說寫得好。”
餘津津的眼底瞬間濕了。他鬧出這番大陣仗,是給自己工作上打氣。
秘書看了看餘津津的眼睛,替她擦擦眼,有一種職業女性才會相通的鼓勵:
“不哭。回去安心上班。我也回去上班了,再見,餘記者。”
餘津津提着禮品袋,往辦公室走。
在無人的樓道,她打開小小的絲絨禮盒。
是一對在背陽走廊裏也閃着華澤的黑珍珠耳釘,上鑲鑽石一圈。
餘津津不懂珍珠和鑽石,但也知道這對耳釘,夠買她的小小淡水珠耳釘好幾筐也不止了。
回到辦公室,大家圍上來,連大老板也非要看看邊柏青送女人的禮。
大老板端起絲絨盒子,小心開蓋,贊聲渾厚:
“嚯!邊總雖年輕,出手可真老辣。”
餘津津擡着頭,努力不表現出任何神色,心中卻猛烈震動。
自己偷着樂,和衆人捧着,感覺當然不一樣。
陳主任在一旁讨好領導:
“大老板給嫂子買的珍珠項鏈,那回年會,我見嫂子戴了,跟這個差不多!”
大老板左看右看:
“差不多?差多了!這個什麽色澤、品相?天上地下的差別。這個還帶鑽!”
大老板咋舌,合上蓋子,鄭重放到餘津津工位上,難得的和員工開了玩笑:
“咱別饞的口水給人家小餘的珍珠噴了,回頭小餘給邊總告狀,不給咱自媒體投錢了,哈哈!”
全辦公室在大老板的帶領下,哄哄笑起來。
小唐單腿跪在凳子上朝餘津津這邊擺擺手,形同可愛的小姐妹。
打了氣,還不算完——
第二天中午下班,陳主任風風火火在報社院子裏調車,攔住員工的班車,讓領導們的車子先出。
餘津津不坐班車,埋頭往前走,被陳主任熱情喊住,聲音高的滿院子都聽得見:
“小餘!上頭領導大贊你濕地公園稿子寫得好!批評了各單位搶功的壞作風!領導們今天和旅游局一起團圓飯!”
大老板的車路過,居然停下來,落下車窗,也給餘津津吃定心丸:
“小餘,別怕!這是好事兒!我們中午就和上頭吃飯,給你解圍!”
班車上都見風使舵,給餘津津鼓起掌來。
餘津津朝陳主任和大老板客氣點點頭,什麽也沒說,出了報社。
心髒卻要跳出來:什麽神秘力量,叫旅游局不再找社長算賬?
邊柏青的鼓勵,就這麽奏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