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年輕男女,單獨相處,在一個相對暧昧的環境,對微妙氣氛的把握,完全無師自通。
餘津津以前對薛永澤,從沒用過言語模糊的“小技巧”。
邊柏青已經鎮定回來,再次端起高腳杯,主動碰了下餘津津的杯子,一臉的饒有興味。
一口氣喝掉半杯紅酒後,邊柏青的語言也有點模糊:
“對,我很壞。”
她敢微嗔,是對着與他不太符的小慌亂,一旦他回到進攻性略強的氣質裏,她有點後悔剛才圖個嘴快了。
餘津津裝作聽不出邊柏青話裏遞進強度更大的暧昧,低下頭,猛吃了口甜品,不說話了。
為了掩飾自己略帶挑逗似的那句話,餘津津連喝幾口酒。
她喝了,邊柏青就給她添滿。她只好再喝。
一瓶紅酒,餘津津自己喝掉半瓶多,血色從脖子燒到發際線。
邊柏青斜舉着空酒瓶,“再叫一瓶?”
餘津津擺擺手:“沒喝過這麽多。”
“可你酒量很好。”明明邊柏青也喝掉半瓶,可他沒上臉,酒量更好。
上了頭,放了松,餘津津的話多了起來:
“在英國,天氣陰冷,留學生常聚在一起喝酒,我每次只喝一杯。”
她其實是個無趣的人,對任何事情,沒有放縱下去的欲望。
邊柏青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只打火機,點燃了餐桌上的蠟燭。
并無風吹火焰,他的手掌弓着,很好看,指節在光影裏的線條直中帶彎,自成峰巒,疊嶂隐隐。
餘津津醉眼惺忪,望着他的手指。
怪不得所有情侶餐廳裏都要制造暧昧的暖光,詩裏總寫些燭光裏的美人。
男人也一樣。
燭光一躍,邊柏青的五官像被點燃。
借着酒興,餘津津敢直接欣賞起他的臉。她其實這幾天的接觸,比較抵觸承認他的帥。
有錢且帥,暗含機會多多,基本和渣子劃等號。
癡情,之于這種人,是皇帝的新衣。
可能餘津津覺得這頓飯是自己請的,比較有底氣,因為不欠他的。
她靠在椅背上,偏着頭問:
“你這樣的長相和條件,怎麽還會去相親?”
邊柏青不常被女人這樣打量,對面餘津津的凝視帶着審視。而一般接觸的女人,只會仰視他。
也許,嫌她喝多後态度有點放肆?他默然一會兒,答:
“你覺得那是相親嗎?是別人組織的鴻門宴吧?”
沒想到,對初識的那頓飯,他和自己的評價一致。
餘津津坐直身子,湊臉過來,帶着笑意:
“他們那麽讨好你,你還能有這種感覺?”
邊柏青望着餘津津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
“讨好只是服務目的的手段。薛永澤想攬下項目施工,你爸——”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餘津津知道:“所以,他們聯合把我當個犧牲品獻出去,想叫我籠絡住你。”
“你很聰明。”
“傻子也知道。”
餘津津靠回椅背,眼神空洞起來,望着天花板。
提起家裏人,這包間,失去暧昧,華麗中生出蒼涼。也是,酒足飯飽,即将散場了。
邊柏青随着餘津津的視線,也望了下天花板,眼神又落在她臉上:
“你怎麽認識薛永澤?”
“他是我前男友。”
前男友要介紹前女友給有錢人,可能震驚到了邊柏青,他望着癱坐着的餘津津,遲遲未再開口。
也許,說不定開始懷疑,薛永澤夥同餘津津給他做了個什麽局。
“你怎麽認識薛永澤?”餘津津的聊天興味越來越低了,只是想解謎被蒙在鼓裏的相親算計。
“他有個親戚開了個農家樂,集團管理層團建的時候去過,他負責接待我,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邊柏青的嗓音,有種誠懇,讓人難以考究真假。
一來二去?
簡單的詞,包括了那種介紹年輕女人到邊柏青面前的事情吧?
餘津津想象着,邊柏青絡繹不絕地摟着各式女人······
餘津津有點煩,準備結賬走人。
臨走,她不忘正事兒,伸手要錄音筆。
邊柏青坐着,擡頭看了一眼突然起身要走的餘津津,從外套裏掏出錄音筆,遞到她掌心。
錄音筆貼兜捂了很久,帶着邊柏青的體溫,餘津津攥了攥。
像場交接儀式,帶着告別的意味。
餘津津真的喝多了,對着握住錄音筆的拳頭看了看,又看了看邊柏青,忘記說些客氣的道別話,轉身,走了。
樓下,前臺笑答:“餘小姐,邊總早就結過了。”
出了大堂,一陣春風拂面,餘津津想起攥着的錄音筆,差不多的溫度。
走了幾步,她有點想吐,超量的酒精,不禁劇烈的擴散。
忽然,一雙手搭在餘津津的肩上。
她轉身擡頭,是邊柏青。
“你喝多了。送送你。”他招手,那輛庫裏南就适宜地開過來。
春風沉醉的夜晚,有點分不清是不是邊柏青主動伸手攬着餘津津,反正她輕靠在他的胸膛上,上了車。
但上車後,司機的存在,讓餘津津冷靜下來,主動靠到車窗的位置,只留後腦勺給姓邊的——
昨晚司機在大堂接自己時的笑,肯定是在嘲笑她着了他老板的道!
認識薛永澤,還一來二去,他就不是個好人!謹記,謹記!不要被他的眼神和長相迷惑!
······餘津津醉暈暈的,心思濫浮······
為了避免像上次那樣被家人看到,不到家門口,餘津津就叫停車。
司機居然還記得她家具體位置:“還要往那邊拐一下呢。”
餘津津很堅持:“不用。我正好在這個小賣部買點東西。”
車子停住,餘津津回頭對邊柏青匆忙道別:“邊總,慢走。”
“好。”邊總也很客套,沒打算動身送。
她有點點失落。
片刻的暧昧,對于他,不算什麽,翻頁而已,并不留戀。
下了車,餘津津剛走兩步,車子已經駕輕就熟掉頭。
呵,連司機也默契知道老板沒有留戀的意思。
不會像薛永澤癡迷的小說中那樣,車子停在巷口很久,直到目送女主回家。
餘津津也幹脆地別過頭,走自己的路。
卻被迎面甩了一個耳光,打得發懵。
餘津津下意識就還了一個耳光,還完了,才發現是個不認識的女人,她心下大怒:
傻逼,打錯人了吧?
那也要給她個鐵的教訓!
餘津津伸手把包砸過去。
對面的年輕女人哭叫着躲:
“傻逼餘津津!X你媽的!把我老公弄局子了!”
餘津津被打臉發怒,酒又上了頭,一腳踹在那女的身上,直接把人踹在了地上。
她罵得更難聽:
“你他爹的有病啊!我認識你爹個操的老公是誰!”
她向來是對待文明人更文明,對待野蠻人只會更下流。可謂能文能武。
女的在黑夜裏哭叫,把小賣部的人也喊出來了。
看熱鬧的圍着餘津津她倆。
庫裏南倒了回來。
邊柏青跳下車,伸手攔住餘津津,“怎麽回事?”
胳膊一曲,她被他圈在懷裏,護着。
看熱鬧的又對庫裏南指指點點,猜是什麽車。
司機随後下車,擋在邊柏青面前,對着地上的女人:
“在大街上鬧什麽!”
年輕女人仰天大叫:
“騷*貨餘津津,勾引我老公!把我老公送進了局子!你去把他撈出來!”
餘津津一聽罵髒話,就要掙脫邊柏青,上前踹人。
被邊柏青使勁用胳膊箍住,沉聲勸:
“別上她的套,去車上。等我給你處理。”
餘津津愣了一下。因為那句為她張羅一切的話。
明明,他還不知道事情的底細。
女人還在哭:
“你害薛永澤一次還不夠,還要害他第二次!你個狐貍精!”
餘津津已經反應過來了,草,這是薛永澤的女朋友還是未婚妻?
來給男的出氣了。
她沒好氣:
“薛永澤縱火活該!警察都要法制他,你還替他冤枉上了!滾蛋!”
邊柏青捂住了餘津津的嘴,抱着她上車,“別和她理論,回家。”
餘津津醉得找不着北,飄乎乎就被連抱帶拖的上了車。
車上,邊柏青開了燈,檢查餘津津有沒有受傷,發現她左臉上腫了很高一塊。
他表情不忍。一看就是沒挨過揍的細皮嫩肉。
餘津津尬笑了一下:
“沒事,拿冰捂一捂就好了。”
邊柏青馬上翻箱倒櫃,他車上有個小冰箱,裏面有冰可樂,拿出一罐,敷在餘津津臉上。
餘津津沒所謂:
“瞧你吓得。家常便飯。”
說完,她有點後悔快嘴失言。
邊柏青果然震驚了一下,經過幾遭思索,他還是沒忍住:
“之前薛永澤經常打你?”
“那倒不是。”餘津津別過頭,“是我媽。”又改口:“小時候。”
反正已經酒後失言了,餘津津趁機一股腦的:
“邊柏青,你沒好意思說完的話,我替你說。薛永澤和我爸獻給你女人,不過一個是想攬工程,一個身後有個貸款還不上的空架子,都想你的錢而已。我恨他們,不會聯合起來給你做什麽套。如果說了叫你誤會的什麽話,做了什麽叫你誤會的事,你是個有心計的商人,不必放在心上。”
說完,餘津津拉開車門,跳下車,頭也不回的走了。
話很決絕,很難聽,堵死了今晚那頓飯後的所有可能。
路過那群看熱鬧的,在圍着薛永澤的女友,叽喳着勸她別鬧了,餘津津理也不理一個為爛男人出頭失敗的傻女人。
邊柏青的司機警告傻女人,要報警雲雲。
街裏街坊的小道消息傳播很快,回到家,已經有圍觀過熱鬧的人來朝餘媽彙報了。
正說得熱鬧,看到餘津津捂着臉回來,鄰居趕緊朝餘媽指指身後。
餘媽皺眉大叫:
“這叫誰打的?”
餘津津索性問彙報小道消息的賊溜溜:
“你看到了嗎?”
鄰居轉着賊溜溜的眼珠:
“我沒看真切,聽人說的。”
餘媽張望:“邊總呢?他沒送你回來?”
鄰居接上話:“來了來了!都看到他那輛豪車了!他還親自下車把津津抱上車了。那叫一個可護津津了!”
餘津津懷疑,是抱上車的嗎?
慌亂中,疼痛加羞辱中,腦袋昏沉沉的,記不清。
或許門兒清,不願意承認······
哦,從別人口中轉述自己的故事,是這樣煽情。稱得下車的果決有點難過的餘味······
餘津津立在院子裏,心情融在夜的昏黑裏,不再像剛才那般鬥志昂揚。
餘媽一聽姓邊的護着餘津津,口氣硬起來,叉着腰在院子裏橫罵。
曾經被她誇成一朵花的薛永澤,成了一坨牛糞。
又問:“怎麽不叫邊總來家坐坐?”
本要進堂屋的餘津津倒了回來,朝着餘媽:
“他沒見過這種低俗的撒潑,想帶我走,我怕你擔心,又回來了。”
借着酒勁,餘津津故意這樣講她和邊柏青的關系,故意說得暧昧不堪。
畢竟,她下車時把話說絕,邊總大忙人不會計較今後不會再見的小小緋聞。
還不到午夜夢回,已後悔沒留絲微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