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吻痕
過了幾天的适應期,我終于可以正常地直視他們了,也是非常不容易了。
結果這剛看一眼,他們就給了我一次暴擊,何勁正站在鞋櫃旁換着鞋子,何盛在旁邊幫他拿着外套等他。
何勁彎着腰,衣領微微下墜,露出了些鎖骨,當然,震驚我的當然不是他的鎖骨,而是上面若隐若現的吻痕,脖子上也零零星星地點着幾個。
“咳咳。”在喝水的我直接被嗆了個半死,我這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糾結了半天,我覺着還是不能讓他們就這麽去學校,要是被看見了,多不雅觀啊。
要是不小心被老師看到這得怎麽解釋?
反正遲早都要跟他們說,早說晚說都是說,只是我确确實實是沒想到我是被這種事情逼着坦白的。
我的咳嗽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何盛皺了皺眉:“媽,你怎麽喝個水都能被嗆到,小心點。”
還不是因為你們兩個小兔崽子!
何勁從何盛那接過外套後就要出門,我連忙叫住了何盛:“何盛,你過來一下。”
何盛站在原地沒動,謹慎道:“幹嘛?”
“啧,讓你過來就過來。”
何盛滿臉狐疑地踱步到了我的跟前,我擺擺手,示意他彎腰,這娃娃怎麽越來越高了。
何盛聽話地彎下了腰,把耳朵湊到了我的嘴邊,我輕聲道:“那個,你把你哥脖子上的,那個,就……遮一下。”
最後我還是沒能順利地說出“吻痕”兩個字,可能是我坦白得太突然,何盛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直起身子,眼眶都紅了半圈。
他的嘴唇張了張,像是想喊“媽”,但沒發出聲,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也知道他在害怕什麽,也越想越覺得心疼。
我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有什麽事放學回來再說,先去上課。”
我見何盛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靜就推了他一把,後又想到了一件事,又把他拉了回來:“你先別跟你哥說。”
何勁這個人呢,有一個特別不好的地方,就是如果出了什麽事,他總喜歡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明明跟何盛待了這麽久,何盛的心大是半點沒學着,每次出事你看何盛什麽時候在自己身上找過原因?那都是別人的錯。
除了這次……何盛這回倒真的覺得是自己的錯了,想到這兒我寬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又對他笑了笑:“沒事兒,別怕,媽沒怪你們。”
我說得小聲沒打算讓何勁聽見,但他一直看着何盛,他們那麽了解彼此,何盛皺個眉他都能知道他在想什麽,更何況何盛現在不正常得有些明顯。
何勁往我們這邊跨了一步想要走過來,我連忙又推了一下何盛,讓他趕緊走:“走啊你,站在這幹嘛,等下遲到了。”
何勁還是走到了何盛的旁邊,偏頭看向他,何盛的情緒還沒藏起來,何勁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然後又看向了我,可比起藏情緒,他們這群未經世事的小孩怎麽玩得過我?
我一臉淡定地回望,若無其事。
何盛也算是緩過來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裏面我能看到的是愧疚和驚慌,我溫聲道:“去吧。”
去做你們想做的事,去走你們想走的路,去愛你們想愛的人。
我想他們能明白我的心意。
何勁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頭霧水地跟着還沒緩過勁的何盛走了。這兩人出門的時候連門都忘記帶上了,我就站在門邊看着他們,何勁一直在看着何盛,也沒問他。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何盛停了下來,伸手提了提何勁的衣領,然後說了什麽,由于角度原因,我看不到嘴型,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但我看見何勁耳朵紅了,這個反應讓我想到了以前的很多東西,比如之前我誤以為的那個蚊子包。再比如牛奶一口沒少,但何盛的嘴邊卻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圈牛奶沫子。
何勁都是這個反應,之前沒怎麽注意,現在知道了真相……原來是他被調戲了啊。
何盛個小不正經,跟他爹一個樣。
怕被他們看見我在偷看,在他們又轉頭的趨勢時,我就關上了門,跟做賊似的。
下午,我坐在辦公椅上,正在電腦上處理着工作事務,随手放在旁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拿起手機一看,是何盛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媽,對不起。
這娃怎麽傻了呢,淨學對方不好的地方,他有什麽對不起我的,都跟他說了沒事,怎麽就是聽不進去呢,我就是看不慣他們一個勁兒地把所有錯誤都往自己身上攬。
你們倆談戀愛什麽的,又沒妨礙到別人,也沒違法犯罪的,你們對不起誰呢。
一輩子很短,你永遠不知道意外和幸福那個會先行到來,我們不是聖人,我們只是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之一,我們不需要對得起太多人,不妨礙就是最好的相處方式了,我們首先需要對得起的是我們自己。
現在的人們都喜歡講究無私奉獻,萬事以他人為先,明明沒幾個人做到,但只要發生了什麽,都會被人提出來說幾句。
做得到的人當然值得贊揚,這種行為也值得弘揚,但并不代表做不到的人就不是好人了,說句不好聽的,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這一點,難不成好人就只有那些人了?
沒必要把自己的道德标準架得太高,然後還以這個标準去要求其他的人。做好自己,尊重他人就已經很好了。
我剛要回複他,又看到上面顯示着“對方正在輸入……”,我就想着等他說完我再回複,然後就把手機放在了一邊,結果過了十分鐘我也沒聽到消息提示聲。
拿起手機一看,除了剛開始的那句話,聊天屏幕确實是一片空白。但快到下班的時間了,我就也懶得打字,打算回家再跟他們聊聊。
但回到家看到他們倆之後我又後悔了,感覺當着他們的面講那些肉麻的話真的怪尴尬的,而且我還在糾結一件事情,我以後到底是喊他們兒子還是兒媳還是女婿?我怕我想着想着不小心把這個問題給問出來,那就真的尴尬了。
晚餐的時候,何盛多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給他發了條信息:“現在說不方便,你哥還在家呢,他肯定會看出來。”發完之後我又覺得有些許不妥,于是我又補充道:“別說對不起了,以前也沒覺得你這麽客氣,媽從沒覺得你們對不起我過。你們不好才是對不起我。”
我一直看着何盛,他看了消息後,很久沒有擡起頭,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雖說沒心沒肺容易招人罵,但那樣活着真的不會太累。
原以為這件事我們還可以瞞何勁很久來着,沒想到第二天何勁就知道了,暴露肯定不是我暴露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是因為何盛。
但我也沒辦法怪他,何勁那麽了解他,眼珠子一動,何勁就知道他要看向哪兒,看出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當我看到何勁自責地躲避我的目光的時候,我又想怪何盛,幹嘛要被看出來。或許我更應該怪我自己……最後我還是找他們聊了。
“坐。”我先坐在了沙發上,然後又沖他們揮了揮手,接着我又看到之前無時無刻不想黏在一起的兄弟倆竟然分坐到了茶幾兩頭。
我忍不住笑着調侃道:“你們不打算坐一塊兒了?”
沒人搭話,好吧,我知道他們現在都很忐忑,沒心思接我的玩笑話。
我簡單地開口道:“明天是你們的家長會,想說的話我都寫在裏面了,現在叫你們來也不是想跟你們聊太多,我只希望你們別再那麽虧欠地看着我了。”
說到這兒我又忍不住哽咽起來,我雙手放到一塊兒搓了搓,緩解了一下情緒:“嗯,就,怎麽說呢,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們對不起我過,你們完全沒有必要這麽想,看着你們這麽的小心翼翼……媽心裏特難受。你們幹嘛呢這是?大家生來是為了成為自己,而不是成為任何一個人眼中的別人,包括父母。我也沒為了你們就把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呀。別害怕。”
這幾天,我每天下班回到家都在寫那封信,也沒注意到底寫了多少,也沒太講究什麽邏輯,反正想到什麽想說的就往上面寫,潦潦草草地也寫了幾張紙。
第二天,家長們的會議開完之後,就是他們學生的看信時間,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着他們,他們再次毫無避諱地站在了一起,伴随着他們打開信的動作,我自己也開始回憶信的內容。
我愛你們。
這件事很尋常,也不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對我來說就像人每天都需要進食、喝水一樣的必要。
第一次察覺到你們之間的感情應該是很早的時候了,那段時間無比糾結,一會兒覺得不可能,一會兒又在想萬一呢?想來想去後面放棄了。要是說我從一開始就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你們的感情也是不太可能的,這麽說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
起初我有想過很多,你們為什麽會在一起,為什麽會像戀人那般愛上彼此……大家都知道從愛人走向親人很容易,可你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我當時的唯一念頭就是不想你們在一起,因為我覺得這樣沒有任何好處。
看到你們稍稍親密些我就會緊張,會難受,每天像你們一樣的提心吊膽,最後我承受不住了。
僅僅只是這麽短的一段時間我都覺得難受,可你們不知道也提心吊膽了多久,你們肯定比我更難受。
心疼這種情緒一旦湧現,只會愈發劇烈。我寵着慣着十幾年的小兔崽子,為什麽要遭受這些,後來又經歷了一些事情,我徹底想開了。
何勁,何盛,這兩個名字我念了十幾年了,可直到如今,每次念起,我的心裏還是會泛起熱潮,溫暖而熱烈。
很小的時候我就和你們講過你們名字的由來。
“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
沒什麽特別深奧的含義,我只是很簡單卻也很真摯地希望你們自由如風,勁拔如松。
我希望你們可以永遠像風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也可以像松樹那般傲然挺立、堅韌挺拔。這是我對你們的期盼,更是我對你們的祝福。
可我在偏離,你們也在,因為我。
所以我在糾正,希望還為時未晚,既然你們有勇氣踏上這條路,那我也想有勇氣做你們的後盾。
就像我常常說的那樣,你們就是你們,不需要成為任何人口中的“他們”。你們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你們再也無法找到任何人能讓我像愛着你們一樣愛他們了。
相愛無罪,你們亦然。
這條路很困難,我活了幾十年,經歷過很多,但你們所要面臨的對我來說還是未知。我惶恐不安過,我猶豫徘徊過,可何其有幸,我找到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我不會成為你們的絆腳石,若一定要做一塊石頭,我希望成為你們的墊腳石,但我的這塊石頭也不需要太高。我從沒想過要求你們站上多高的位置,低一點也沒什麽不好,健康快樂是我對你們為數不多的要求。
小的時候我把你們抱在懷裏時,就想那麽過一輩子,可你們總是不聽話,現在我都得擡起頭才能看到你們了。
我的兩個兒子還是長大了。
而我也在深刻地明白着,這條路确實沒什麽好處,但是在這條路上你們有彼此惺惺相惜的戀人,你們有快樂,有幸福,這樣就足夠了。
你們終将遠行,去到我未曾到達過的地方,看我未曾欣賞過的風景,經歷我未曾經歷的磨難。
我終是不舍,可我終究還是要放手。
那你們便如風去吧,我的孩子,別再說自己有罪了,你們從未有過罪惡,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未曾傷害,便無罪惡。你們也并沒有傷害到我和你們的父親。
跨越了肉|體而忠于靈魂的感情是真摯而可貴的。你們至此的人生,雙方從未缺席,幸運之至。
我知道我無法陪伴你們一生,所以我希望我可以在僅有的歲月時光裏給你們足夠的勇氣,去與這個世界抗争,去蔑視世俗的眼光,去追求你們自己的幸福。
我想告訴你們,你們是我深入骨髓的念想。
——你們的媽媽
信無聲,言無生,這是我能想到的,竭盡全力的,給予他們的最盛大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