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流雲山上(五)
◎終究我一個人都救不了◎
山洞裏的江雪握着碧海劍, 靈力注入其中。既然找到了,那就動手吧,畢竟山頂上的黎冉之和雲念棠應該都撐不住了。但是她看見那個已經不人不妖的葉心, 原本蒼老的眼睛裏此刻突然浮現了亮光。
她笑了,她居然笑了。
那個笑在江雪看來不明所以,似乎有些像:解脫。
葉心道:“不用你動手,我已經可以安息了。”
她那雙看起來很疲憊的眼睛似乎也想要閉上了。
雖然不知道在這短暫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麽, 但是江雪依然問道:“葉前輩, 您知道誰是真正的種樹人嗎?”
那個一直躲在所有人身後, 種下這棵樹去吸取別人生命力的人, 才是真正的兇手。
葉心沒有回答她,江雪換了一個問法:“前輩, 您能否告訴我,是誰交給您這個将自己和樹合而為一的辦法?”
葉心還是沒有回答她, 此時藤蔓開始向她的臉上蔓延, 她臉上原本的皮膚開始變為綠色, 然後像是幹枯的樹皮, 她整個人也即将完完全全地變為一棵活了上萬年的參天古樹。
“前輩, 這真的很重要,您告訴我真相可以救很多的人。”江雪試圖說服她。
“我為什麽要救人?”那道聲音聽起來無比的疲憊,好像下一刻就要睡着一樣。
江雪向前走了兩步, 她道:“葉望山算是我師兄, 我和他曾經在天劍宗的外院一起修煉過很多年。說實話, 我并不喜歡他這個人, 我甚至有點讨厭他, 但是作為一個孩子, 他對您真的是極好的。”
江雪試圖用葉望山去喚醒葉心最後一絲溫情。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就在葉心幾乎要完全被枯木所覆蓋,江雪已經準備放棄時,她聽到了葉心的聲音:“我只能告訴你,你口中所謂的種樹人來自天劍宗,信與不信你自己決定。”
幹枯的樹皮将她整張臉完全覆蓋,山洞裏再也沒有了其他的聲音,江雪站在原地,還在久久的回味那句話:種樹的人來自天劍宗。
江雪開始回想天劍宗所有修為高強的人:掌門觀滄海修為最強,掌門之後依次是擅長劍訣的淩天長老,擅長靈核屬性的柳無歸長老,也是她和黎冉之的師父,擅長醫術的藥韻長老,還有常年待在外院的古月長老。
會是這些人裏邊的嗎?還是說還有其他人可能被她漏掉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葉心說的究竟是不是真話?
不過既然葉心的本體直接化為樹,那麽流雲山頂的危機應該也結束了,思索了一下,江雪決定還是先去山頂找黎冉之,把這件事情告訴他。想到這些之後她才猛然發現,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她遇到事情第一反應就是先去找黎冉之。
剛出洞穴的那一剎那,江雪就愣住了,因為整座流雲山再次被一片郁郁蔥蔥所覆蓋。
她瞬間一片心寒,難道是又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但是仔細一看她才發現不一樣,這一次的樹全部都是普通的樹。
沒有任何的靈力波動,也找不到任何的藤蔓。
那些樹正在她的眼前生長,從幼小的樹苗到一點點長高,然後樹上開始開花,開出一朵又一朵粉色的花。
江雪随便走到了一棵樹的旁邊,湊上前去,仔細看那些開出來的花。
居然都是海棠花。
整個流雲山在一瞬間長出了滿山的海棠樹,又在一瞬間開出了滿樹的海棠花。
·
江雪回到流雲山頂的時候已是滿目的瘡痍,有些弟子剛剛平複住自己驚恐的神情,有些弟子的臉上則是帶着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迅速地跑到黎冉之的身邊,仔細地看着他,盯了好一會兒,她才感慨道:“還好沒出什麽事。”
黎冉之先是愣了片刻,然後才有些試探性地問道:“師姐剛剛是在關心我嗎?”
江雪反應過來後,臉有些微微的紅,但是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你之前說鳳凰天火的反噬很厲害,所以我才有些害怕,看到你沒事就好了。
确認黎冉之沒事之後,她才将目光移向其他的地方,她看見雲念棠抱着夏晚棠跌坐在地上,而夏晚棠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很明顯,人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她想上去安慰雲念棠,但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沒有行動,她的目光再次将四周都看了一遍,然後她才向黎冉之問道:“雲峰閣主呢。”
黎冉之答道:“雲峰前輩生剜了自己的靈核想要救夏夫人,最後又和葉心一起在熊熊大火裏同歸于盡……”
江雪對雲峰閣主的印象不深,但是,有一點她很确定,那就是雲峰很愛夏晚棠。
一個人的幸福是裝不出來的,即便雲念棠都已經很大了,但是夏晚棠仍然像個孩子,被雲峰保護得像個孩子。
雲峰和夏晚棠死後,流雲閣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很多弟子當天晚上就陸陸續續回去收拾行李了。
江雪和黎冉之也離開了,只剩下雲念棠,一個人坐在那裏,坐在漫天的月色之下,抱着一個死去的人。
江雪回去之後,就把今天在山洞裏的事情告訴了黎冉之,她問黎冉之:“師弟覺得誰有可能是真正的種樹人?”
黎冉只提出了一個新的角度,他說:“天劍宗內院一直以來都是禁止出入的,另外三位長老的修為沒有到渡劫七境,不能撕裂時空,如果要出入必須要靠船,能夠自由出入天劍宗的其實只有兩個人,一是掌門觀滄海,他可以撕裂時空,另外就是外院的古月長老,他一直在外院,不需要渡過無望海。”
江雪道:“我覺得不是古月長老。他雖然總是沒個正形,但我覺得這種事情他不會做。”
江雪想了想,又道:“但是我覺得是掌門的可能性不大,他已經是天劍宗的掌門了,修真界第一大派的掌門。擁有着修真界數一數二的修為,他這麽做能有什麽理由呢?”
江雪沉思,有沒有什麽人是她和黎冉之同時漏掉的?又或者天劍宗還有他們不知道的高手存在。一屆又一屆的內院弟子,未必所有弟子都留在天劍宗成為了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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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雪再次看到雲念棠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的素衣。從江雪第一次見到雲念棠開始,他穿的一直都是內院霧青色的弟子服,這是他第一次以一身白衣出現在江雪的面前,
他還是好看的,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悲哀。
雲念棠将夏晚棠葬在她自己種下的花圃裏,墳前,擺滿了海棠花,那是夏晚棠最喜歡的花。
在夏晚棠的旁邊還有一座空着的墳,雲念棠将夏晚棠和雲峰葬在了一起,可是雲峰沒有屍體,他的屍體早就在一場大火中焚燒殆盡,所以他只有一座空空的墳。
江雪走過去的時候,雲念棠正跪在墳前燒着夏晚棠的衣服。她走過去,和雲念棠一樣跪在墳前,恭敬的叩首。她認識夏晚棠的時間很短,但是即便是這很短的時間,夏晚棠待她也是極好的。
江雪看見身旁的人輕輕地擡了擡眼睛,他擡眼時那雙眼睛裏還是通紅的,顯然是剛哭過不久。
他像是在跟江雪說話,但是更像是自言自語,他說:“我母親是個很愛美的人,所以她生前的這些衣服我都燒給她了。”
江雪側過頭去看雲念棠,世事無常這個詞即便是說了很多遍,但是每次都能給她不一樣的感受。就在昨天晚上之前,雲念棠還是天之驕子,他是天劍宗掌門的親傳弟子,也是流雲閣的少閣主,家世顯赫,自身優秀,還有一對恩愛的父母。
但是一夜之間物是人非。
雲念棠忽然轉過頭望着江雪,他很輕很輕地說道:“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複活死人的只有一件神物,是赤火玄花,在複活将死的人之前還要先用其他的神物續住那個人的命。”
江雪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出了這句話,但還是等待着雲念棠繼續往下說。
“但是師妹你知道嗎?我一直盡我所能的護着我的母親,我知道我的父親有妻子,也有孩子。他對別人來說是不合格的丈夫,是不合格的父親,我也知道有一個叫葉心的女人一直恨着我的母親。但是這些我都沒有告訴我的母親,我想盡了方法去挽救這件事,去減少葉心的恨。”
“我幫助葉望山進入內院,即使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對。他仗着我的名字在外院作威作福,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甚至在葉心将死的時候,我用神物續了她的命,我去天火聖地拿到了赤火玄花,承受着鳳凰天火的反噬,以兩件神物為代價救了葉心,可是她呢,她卻害死了我的母親。”
“師妹,是我救的人啊!是我親手救的葉心。”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滿目的蒼涼。
江雪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她道:“師兄做這些的時候,也不知道今天會發生的事,師兄不要都怪在自己身上。”
“我父親臨死前生剖了自己的靈核,他的靈核其實是一件神物,他希望我能像救葉心那樣救我的母親。可是沒有用,神物化為靈核之後,就再也不是神物了,就只是一顆普通的靈核。”
江雪沒說話,靜靜地聽着雲念棠的傾訴。
“終究我一個人都救不了。”這些話雲念棠像說給江雪的,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江雪幾次想要開口,最終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雲念棠道:“師妹,你和黎師弟先回天劍宗吧,距離一個月的期限還有一段時間,我想一個人待在流雲山靜一靜,餘下的那些流雲閣弟子我也會慢慢把他們都遣散的。”
江雪點點頭,“我和師弟明天就會離開,師兄,你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助的地方,也可以傳信聯系我們。”
江雪知道雲念棠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在天劍宗內院也待了兩年,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去看看修真界以外的風景。
這天下午流雲閣已經有很多弟子陸陸續續地離開了,還有一些弟子也在準備離開的過程中,只有極個別的弟子表示無論如何也想要留下來,他們說哪怕只剩一個人,流雲閣也還是流雲閣。
江雪問過那幾個弟子為什麽要留下來,其中一個弟子說:“因為閣主夫人真的很好,當初我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就是閣主夫人将我帶回了流雲閣,所以即便最後只剩我一個人,我也想要守住這裏。”
聽他說完這句話,江雪心裏有一些隐隐的難受,夏晚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那天晚上的時候,流雲閣大概就只剩下一半的弟子了,其餘的走的走,散的散,江雪也在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就離開。
黎冉之卻突然敲門進來了。
江雪有些疑惑地問道:“師弟是有什麽急事嗎?”
黎冉之道:“不是特別緊急的事情,只是突然想起來了一個問題,想跟師姐确認一下。”
他繼續說道:“師姐當初看到葉心的時候,葉心身上還有靈力嗎?”
江雪回憶了一下,道:“有,但是似乎所剩不多。”
“葉心原本的實力是造化上境,即便是與樹融合,她就真的能以一己之力抗衡雲師兄,雲閣主,還有流雲閣的衆多弟子嗎?”
江雪愣了一下,昨晚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她沒有去仔細的思考這個問題:雲念棠是渡劫一境,而她、黎冉之、雲峰閣主都在還虛之境,葉心真的有這麽強的實力嗎?
當初在洞穴的時候,她只有一個人,所以也沒有繼續往下走,那裏是否還存在其他的東西?
江雪此時也不敢确定了。
就在這時,流雲山開始晃動起來,劇烈地晃動。
整座山上,黑霧缭繞,有什麽東西自地底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