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流雲山上(四)
◎三個人的結局◎
原本葉心的聲音已經有些平靜了, 然而當雲峰說出這句話之後,她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結界外那道虛影看起來甚至都更加的清晰了, 而不再只是一個虛幻的模樣。
她的眼神直直的望向雲峰,厲聲道:“憑什麽!憑什麽夏晚棠可以得到你全部的好,而我什麽都沒有!”
雲峰沒有回答她,雲峰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即便是偶爾瞥過來的目光, 葉心也從他的目光裏看到了嫌棄, 滿滿的嫌棄。
葉心猛的将頭轉向夏晚唐, 她質問道:“難道只是因為我沒有你好看嗎?所以雲峰她就要抛棄我,就要執意和你在一起。”
夏晚棠搖搖頭, “不是,不是因為這個。”
葉心繼續說道:“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你的兒子他叫雲念棠, 念棠, 念夏晚棠。而我的兒子卻只能叫葉望山, 望山, 望流雲山。你的兒子進入了天劍宗的內院, 他憑自己的實力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而我的孩子在外院待了那麽多年,卻還要靠你兒子的幫助才能進入天劍宗的內院。”
夏晚棠沒有回複她, 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像是在惋惜一些什麽。葉心繼續說道:“你的孩子能夠取到鳳凰天火, 他甚至用鳳凰天火救了我, 可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只能在鳳凰天火的燃燒下死去!”
葉心道:“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這個世界憑什麽這麽不公平!我絕對不能看着你好!”
等到她歇斯底裏地說完, 夏晚棠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到葉心的耳朵裏,“這些事情難道很重要嗎?他是不是能進入天劍宗,他是不是能成為掌門的親傳弟子,他能不能拿到當世第一的火焰,我覺得這些一點都不重要,甚至于他叫什麽,他是否有着我夫君對他的愛,這些都不重要。”
“他是我的兒子,我會愛他,這就足夠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葉心忽然就沉默了,從歇斯底裏的狀态下沉默了,同樣沉默的還有雲念棠和黎冉之。
雲念棠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增加了自己施加在鳳凰天火之上的靈力,無論如何他都要撐下去,他必須撐下去。
黎冉之則是将自己的視線移到了夏晚棠的身上,夏晚棠的話,像是一塊石子扔進了一片平靜的湖裏,激起了一串又一串的漣漪。黎冉之的腦海裏浮現出了當初江雪拼命想讓他看到的嬰兒的衣服。他的母親當年對他也會是這樣的期望嗎?
他不知道。
·
江雪仍然是一個人在往山腳下走,她發現有一根藤蔓十分的特殊,那根藤蔓上的靈力流轉明顯要強過其他的藤蔓,她順着那條藤蔓一步一步往下走。
和她想象中一樣,這條藤蔓并不是從半山腰爬上來的,而是從山頂一路順延往下到了山腳的位置,這根藤蔓的根牢牢地地紮在山腳處。
江雪找到了這根藤蔓旁邊的位置,将碧海劍深深地插了下去,她的靈力順着碧海劍所在的位置往地底延伸。
那道靈力像是沒有遇到任何阻攔一般,直直地往地底深處插去,她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流雲山有些地方是空的,而這些空着的地方應當藏着某種東西。
江雪的視線順着整個流雲山的山腳下掃過去,她在想,如果葉心絕大部分靈力都集中在流雲山的山頂去對付黎冉之和雲念棠,那麽此時她的本體應該所剩靈力不多,而她是不是可以賭一把?
她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圓月,夜還是很深,天亮的時間還有那麽久,她的确不能再等了,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葉心真實的位置。
江雪将手中的靈力全部都聚于碧海劍上,長劍猛地發出一聲輕鳴,碧海劍所在的位置,被靈力炸出一個巨大的洞,而後山腳下所有的藤蔓頓時像瘋了一樣的向着江雪湧了過來。
江雪拔起碧海劍,手中長劍揮舞,遍地都是藤蔓的殘骸,更多的藤蔓朝着她湧了過來,但是現在的江雪沒有思考的餘地,她朝着碧海劍炸出的那個洞,用最快的速度往前沖,她有一種預感,葉心就在這裏。
流雲山山頂的結界之外,葉心的那個虛影面容突然扭曲了起來。
結界外所有的藤蔓開始發了瘋一樣地沖向鳳凰天火,一波被燃燒殆盡,下一波繼續往前沖,黎冉之和雲念棠的壓力,陡然大了起來。
葉心此時的架勢,仿佛是要同歸于盡一般,她朝裏邊呼喊着,聲音凄厲,“雲峰,你殺了夏晚棠,現在就殺了她,只要你動手殺了她,我就會放過這裏所有的人!”
黎冉之注意到她神色的變化,心裏隐約有了猜測,江雪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才導致此時的葉心如此的瘋狂,迫不及待地想要讓雲峰殺了夏晚棠。
雲峰無動于衷,他的左手牢牢的牽着夏晚棠,右手則将長劍向前舉了起來,劍尖直指葉心,他道:“瘋女人,我要殺也只會殺了你!”
所有的藤蔓又開始沖向鳳凰天火,不顧一切,不怕死亡地沖向鳳凰天火。鳳凰天火的結界被壓縮得越來越小,黎冉之和雲念棠對視了一眼,他們能夠撐住的時間不多了。
二人的嘴角處有鮮血溢出,流雲閣的衆多弟子都開始慌了起來,他們能夠感受到葉心的憤怒和她的瘋狂,以及她那同歸于盡的架勢,而雲念棠和黎冉之看起來,都已是強弩之末。
有人拔出了手裏的劍,劍尖對着夏晚棠。他看着葉心的虛影,問道:“我們幫你殺她行不行?我們幫你殺了她,你放過我們行不行?”
越來越多的劍尖,從指向葉心的虛影,轉而指向夏晚棠,他們的眼神像是豺狼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為了自己活命,他們也要殺人。
雲念棠盡量穩住自己手中的靈力,确保鳳凰天火的結界不受影響,他對葉心說道:“葉前輩,我的母親當年嫁給我父親時,她并不知道您的存在,從始到終我的母親毫無過錯,這件事情是我父親做得不對。”
他補充道:“還請您就此收手吧,不要為難我的母親。”
葉心怒吼道:“你懂什麽?如果不是你母親的出現,我本來應該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一個愛我的夫君和一個優秀的兒子。”
雲峰立刻打斷了她的話,”這件事情跟夏晚棠沒有任何的關系,即使沒有她,葉心,我也不愛你,我從來都不愛你。”
此時的雲峰也沒有了最開始的穩重。她看着外面的葉心一字一句地問道:“我不喜歡你,我有錯嗎?”
”我不想娶你,我有錯嗎?”
”我費盡心思想要與我不愛的人和離,但你不願,這件事情也是我有錯嗎?”
”我不過是喜歡夏晚棠,想要和她在一起,我和她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現在你要說我也有錯嗎?”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雲峰說完這些話之後,世界仿佛一下子變得極其的安靜。只剩下天火燃燒的聲音,靈力湧動的聲音,那些不斷撲來的藤蔓,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
只有雲念棠一個人說道:“但是父親,騙了我的母親,是您的錯。”
他又看向葉心,“葉前輩,您殺死流雲閣的弟子,是您的錯。”
四野寂靜之中。雲念棠的聲音并不大,但是聽來是那麽的清晰。
越來越多的血湧出他的嘴角,而此刻雲念棠的目光卻無比的堅定,他看着葉心問道:“但是我想問一問前輩,從始至終我母親做錯了什麽?你不去質問罪魁禍首,卻為什麽要對我母親以死相逼?”
葉心沉默了,許久的沉默。
“不重要了。”沉默之後,她突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這句話裏滿是滄桑。
她道:“葉望山已經死了,這些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都陪着他一起去死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無數的藤蔓鋪天蓋地,不斷地湧了過來。雲念棠再也支撐不住手中的鳳凰天火,火焰失去了最後的一絲靈力,頃刻消散,他單膝跪地,左手撐在地面上,右手撐着渡雪勉強沒有倒下去。
只剩下黎冉之一個人苦苦支撐着的鳳凰天火,此時顯得無比的脆弱,漸漸有藤蔓開始越過了天火,到達結界之內。
衆弟子們奮力的用手中的劍去砍,但此時驚恐聲,叫喊聲,哭鬧聲,開始不絕于耳,人人自危,人人害怕,都害怕下一刻一個不留神就會有藤蔓纏上自己的腳腕。
有一個弟子在夏晚棠的眼前被一條藤蔓纏住,接着夏晚棠親眼看見那個弟子臉上的皮膚迅速地幹癟了下去,他的眼珠從眼眶裏掉了出來,而後整個人像是一個失去了氣的皮球,迅速地萎縮,最終衣服滑落蓋住了一堆枯骨。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殘酷的死亡,她想叫但完全發不出聲音。
雲峰看見她此時的表情,知道她是害怕,于是迅速将她拉到自己身邊,緊緊地抱住。夏晚棠在喘氣,在劇烈地喘氣,她害怕。
她看向遠處的雲念棠,此刻雲念棠一手撐劍,一手撐地,半跪在地上,嘴中吐出一口鮮血,他試圖站起來卻做不到。
鳳凰天火對靈力的消耗實在太大了,雲念棠現在根本就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夏晚棠的眼神突然堅定了起來,她看向身前的雲峰,問道:“夫君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雲峰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說出這句話,一時間竟有些愣住了。随後他想夏晚棠也許是害怕,畢竟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血腥殘忍的畫面,于是他自然地将夏晚棠擁在懷裏。
夏晚棠卻往他的手中塞入了一個冰涼的物體,然後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擁住了他。
溫熱的液體濺在雲峰的手上,他猛地發現不對勁,立刻就要推開夏晚棠,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那把匕首正好插在夏晚棠的心口之上。
她想說話,但是嘴裏不斷湧出來的鮮血,讓她根本沒有辦法開口。
“娘親,不要!”雲念棠吼道,可是他無能為力。
夏晚棠轉過頭,她想和葉心說話,但是她連開口都很困難。
她想走過去,但此時的她站都站不住,雲峰抱住了她,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他拼命地往夏晚棠的身體裏輸送着靈力,但好像也無濟于事,那把插入心口的匕首正奪去她所有的生命力。
夏晚棠還是努力地開口,她每說一句話都伴随着大口的鮮血,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卻傳到了葉心的耳朵裏,她說:“你看,這把匕首是雲峰插上去的,求你停手吧。這裏的每一個弟子背後都有一個家庭,你已經殺了很多人了,不要再繼續殺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雲念棠,那個目光既溫柔又憐愛,她對葉心說:“我的孩子雲念棠救過你,我死後請你放過他吧。”
雲念棠十分勉強地站了起來,踉踉跄跄地朝着夏晚棠所在的方向走去。結界外的葉心沒有說話,她只是撤去了周圍所有的藤蔓。周圍瞬間變得很安靜,只有雲念棠在哭,在低低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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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山下。
碧海劍的劍影絲毫不曾停歇,江雪釋放強大的靈力,用劍影直接在前方開路,在路的盡頭,她終于找到了葉心。
但是此刻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言語去形容葉心,她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那張臉還能看得出來是她,但是她的整個身體都已經不複存在。就好像是一棵匍匐在地上的萬年古樹上,嫁接了一個人的頭,她的整個身體都是樹,都是藤蔓。
遍地的藤蔓和樹枝全部都趴在山洞的地上,只有一顆頭高高地伫立在那裏。
江雪瞬間就明白了,葉心一定也是使用了獻祭的方式,将自己和這棵樹合在一起,從而換取短暫而強大的力量。
在流雲山的山頂,葉心此刻的虛影已經逐漸地變得有如實體。
此時的雲念棠正抱着夏晚棠的屍體,可是他懷裏的人卻再也不會喚他棠棠了。他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很讨厭棠棠這個稱呼,他覺得這個名字太像女生了。而夏晚棠總是淺淺地笑着,然後一聲一聲喚他棠棠。
他讓夏晚棠換一個稱呼,但夏晚棠卻怎麽也不聽,夏晚棠說棠棠和糖糖同音,聽起來多甜多好呀,但是他還是不喜歡,甚至連雲念棠這個名字他都不喜歡。原因也是一樣的,聽起來太像女生的名字了。
只是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會喚他棠棠了。
黎冉之撤去了鳳凰天火的結界,他召出了潮生劍,眼神死死地盯着葉心,防止她的下一步動作。
出乎意料的是,葉心收起了周圍所有的藤蔓,那一瞬間,整個流雲山上又成了光禿禿的一片。
但是整座山開始搖晃了起來,先是微微的晃動,繼而有人發現不對勁了,他們連站在那裏都變得如此艱難,整個山晃得十分厲害,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要突破山體沖了出來。
一株寬約數百丈的藤蔓,猛地自流雲山下穿山而出,直插雲霄,葉心的神色陡然變得瘋狂了起來,她說:“還沒結束呢,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呢!”
雲峰看着葉心扭曲的神色,手中寒光一閃,直接刺向自己的心髒。但是人群太亂了,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麽。
“雲念棠,拿着,給你母親!”雲峰朝着雲念棠扔了一個東西。
雲念棠下意識的接住,還沒來得及看手中的東西,巨大的藤蔓已經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猛地刺了下來,
黎冉之反應迅速直接提着潮生劍就迎了上去,長劍揮舞不斷,與藤蔓迅速纏鬥在一起。但是就在此刻,在流雲山大殿的正中央,一株極細極細的藤蔓,悄悄地破土而出,而藤蔓所在的位置正好就是雲念棠的腳下。
雲念棠眼疾手快,勉強抱着夏晚棠離開了原地。
此刻的雲念棠眼睛裏已經不再是平時的冰冷,也不再是剛剛的悲哀,反而是一種憤怒。他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憤怒。
他看着葉心,朝她怒吼道:“前輩,你連我娘親的屍體也不放過嗎!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滿意?”
原本在攻擊黎冉之的那株粗壯藤蔓,突然調轉方向,轉向了雲念棠所在的位置。
黎冉之絲毫不敢松懈,反手就是一道鳳凰天火擋在了雲念棠的面前,勉強擋住了那段藤蔓的攻擊。
雲念棠借着天火的阻擋,迅速往後退了十幾步,他抱着夏晚棠的屍體,聲音冰冷。
他道:“前輩,如果你真的連我母親的屍體都不放過,那麽我今天便是賭上這條命,也絕不可能讓你活着離開這裏。”
他的靈力已經幾乎耗盡了,但是那又怎樣,燃燒靈核他同樣可以獲得短暫而強大的靈力,代價無非是魚死網破而已。
黎冉之看見雲念棠眼中冰冷的神色,生怕他一時沖動,于是,他手握潮生劍迅速趕到雲念棠的身邊,但是下一刻他才發現他們都錯了。
藤蔓的目标不是雲念棠也不是夏晚棠,更不是黎冉之。
而是雲峰。
那條粗壯的藤蔓迅速地劃分為千萬條,千萬條藤蔓同時朝着雲峰湧了過去,黎冉之下意識地想去救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可雲峰臉上卻是一個笑容,他說的是:“我沒關系,救你母親。”
無數的藤蔓瞬間穿過雲峰的身體,帶起一連串的血花。
他還有話想說,但是一條粗壯的藤蔓穿過了他的脖子,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脖頸處、胸膛處、胳膊、肩膀、腿上到處都被藤蔓穿過,都在汩汩地冒着鮮血。
他跪了下來。
“父親!”雲念棠驚呼。他的雙手猛然握緊,此刻他才發現,雲峰扔給他的是自己的靈核。
雲峰生剜了自己的靈核:他想救夏晚棠。
葉心此刻的虛影變得無比的清晰且實體化,她甚至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她走到了雲峰的面前。
她一招手,所有的藤蔓圍成了一個厚實的結界,将她和雲峰包裹在其中,隔絕了外面所有的人。
她俯身看着身前的雲峰,她的笑容瘋狂且扭曲,她道:“夫君,我們一家終于該團聚了。”
雲峰也在笑,但是他的笑容卻無比安詳,他指着自己的心髒說道:“生剜靈核的人本就活不了,你殺不殺我都一樣。”
他咳出一口血,“我就是死,也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葉心陡然暴怒:“那我就偏要!”
原本包裹住兩個人的藤蔓,此刻突然分開,又同時穿過站在中間的兩個人。
藤蔓染血……
下一刻,有火焰自雲峰的身上燃起,燒盡了滿地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