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以為你會喜極而泣。”◎
寧荞盼了這麽多年, 等待的就是這一天。
短短一個多月的備考時間,高考複習的要點充斥着她的腦海,除了睡覺, 大部分時間她都将心思放在學習上, 無法再考慮其他的。像是能不能考上大學、考上什麽大學、離家有多遠,全都暫且被抛到腦後,一切都得等到考試結束之後再說。
軍區高中太遠了,騎車一趟需要四十多分鐘, 寧荞預留出時間,提前出門。
然而等到了車棚, 她看見臉色煞白的傅倩然。
傅倩然和寧荞一樣, 也報名參加了高考。在備考期間,傅倩然讓她母親将自己整理的複習筆記交給寧荞, 駱書蘭悄摸摸地來,又悄摸摸地走,走之前還小聲叮囑,讓寧荞千萬別讓別人知道這事,否則人人都來借筆記,傅倩然可不樂意。後來,寧荞讓駱書蘭等一等, 回屋讓她捎去一份自己準備的資料。寧荞看了傅倩然的筆記,有條有理,對她很有幫助, 而傅倩然也是同樣的,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 她們似乎成了戰友, 向着同一個目标前行。
此時, 看着臉色慘白的傅倩然,寧荞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她緊張地問:“怎麽了?”
“自行車的鏈條被人取下來了。”
寧荞神色一變,立馬去找自己的自行車。
可傅倩然又說道:“我們倆的自行車鏈條,都被取走了。”
大院裏的高考考生們,有的是家裏沒自行車,已經一早出門去了考點。
剩下有自行車的,也都和寧荞一樣,在這個時間點,陸陸續續來到車棚。
自行車是稀罕玩意兒,車棚裏并不多,可僅有的幾輛,都被摘去鏈條,壓根就騎不了。
她們找了一圈,沒找到鏈條,心頭一沉,脊背冒出冷汗。
“誰幹的?”
“誰這麽缺德,明知道我們要去高考,故意取了鏈條?”
好些天前,寧荞就已經去過軍區高中踩點,昨晚臨睡前,還特地檢查自行車車胎的氣足不足,但誰都沒有想到,好端端停在車棚裏的車,會被人動了手腳。
大家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有倆人還差點哭出來,寧荞看了一眼手表,離高考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多二十分鐘,預留出的時間本來是足夠的,但要是步行去軍區高中,很可能會來不及。
“現在先別說這些。”寧荞說,“不知道車鏈條在哪裏,推去修車大爺那裏肯定趕不上。我們趕緊出發去考點,路上別磨蹭,也許不會遲到。”
可這很明顯,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辛苦複習一個多月,即便沒考上,他們也不會感到遺憾,但如果是因為自行車被人動了手腳因趕不上而無端被取消考試資格,誰都不會甘心。
步行到軍區高中,實在是太耽誤事了,這一趟過去,一個個累得連話都沒勁兒說,哪裏還有心思考試?
考生們被這麽一打擊,有的紅了眼圈,有的則在抱怨。
寧荞正色道:“再說喪氣話,誰都趕不上。”
“對。”傅倩然接上話,“先趕路,不試試怎麽能知道結果呢?”
寧荞走在前面,傅倩然跟在後面。
零零散散有幾位同志也跟上來,只是步伐邁得遠沒有寧荞這麽快。
就在此時,一道很輕的聲音響起。
“寧荞姐姐!”
寧荞回頭。
不遠處錢副團長和劉麗薇的家裏,一個小姑娘伸出腦袋。
她沖着寧荞招招手。
大院裏的家屬們也都為寧荞着急,說是讓劉麗薇的閨女別耽誤事兒,這都什麽時候了,考生們耽誤不起這麽多時間。
可劉麗薇閨女看着有點腼腆,眼神卻真摯,寧荞往前幾步走過去:“怎麽了?”
“我家有自行車。”小姑娘用小氣音說道。
今年閨女也上高中了,錢副團長家便買了一輛自行車,讓媳婦每天早上負責送她去學校。誰家的自行車都是金貴的物件,剛買來沒多久,自己都舍不得騎,更不願意放在車棚裏,怕的就是風吹日曬,新車都得舊了。
劉麗薇的閨女這些年和江果果處得好,時常聽她說起她的小嫂子。她還記得前幾年,有一回寧荞給江果果一顆水果糖,見她在邊上,也往她兜裏塞了一顆,讓她別告訴媽媽。
現在寧荞遇到難處了,劉麗薇的閨女想都沒想,就往她兜裏塞了一把自行車鑰匙,小聲道:“自行車就在屋裏,你輕點兒聲進去,別讓我媽聽見。”
寧荞的眼底迸發出驚喜笑意,連忙道謝,接了自行車鑰匙就進屋。
錢家的自行車,就擺在客廳的角落,上邊用一塊布蓋着,小姑娘将布掀開,往裏看了看,見母親沒有動靜,催着寧荞趕緊走。
等到寧荞推着車出了門,小姑娘松了一口氣,輕手輕腳走到母親屋外,耳朵貼在門上。
但她的耳朵剛貼着門,房門就被打開了。
劉麗薇瞪了她閨女一眼。
小姑娘立馬慌了,将她往屋裏推。
“我知道。”劉麗薇沒好氣道,“你媽沒這麽輕重不分。”
小姑娘瞪圓了眼睛,等到反應過來時,才露出笑容:“就知道媽最好了!”
劉麗薇嘆氣。
她家這自行車是新的,寧荞可得當心着騎!
大院裏的考生們見寧荞往錢副團長家走時,都在心裏嘀咕,什麽話不能等到考完回來再說?還催他們趕緊走,她自己不一樣耽誤事兒嗎?
可誰知道,大家只嘀咕了一兩分鐘,就見寧荞推着自行車出來,而後她上了車。
大院裏考生們的心都涼了。
當看着寧荞騎車經過自己身旁時,每個人的心情都很複雜,有羨慕的,也有迷茫的,更多的是自怨自艾。
傅倩然為寧荞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大家快點,再不走就真的晚了。”
寧荞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考生,迅速道:“倩然,上車。”
傅倩然愣了一下,時間緊迫,無法猶豫推辭,直接走上前:“我來騎,我騎得快。”
寧荞下車,坐到後座,傅倩然騎車,兩個人沒有再留下什麽話。
望着她們“嗖”一下騎走,随即漸行漸遠的身影,剩下的考生眸光黯淡。
即便希望渺茫,也得争取,總不能就此放棄。
剩下的人重新振作,快步出了家屬院的大門。
軍屬們望着這一幕,都捏了一把汗。
有些是自家孩子要去趕考,孩子母親連忙追上,若不是孩子大了,真巴不得能背着走。
軍區大院的孩子們和軍人媳婦大多是沒怎麽吃過苦的,體力不怎麽樣,腳程也慢。
眼看着前路漫漫,也有人灰心,就連心氣兒都所剩無幾。
但這畢竟是高考啊。
大學夢這麽美,他們多想實現它。
考生們互相鼓勁。
忽然之間,聽見車子駛來的轟隆聲。
大家怔了一下,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輛軍車朝着他們開來,停下時,開車的同志确認一番,眉心舒展:“情況特殊,江副團長的媳婦和傅政委的閨女特地騎車來部隊請哨兵去向領導申請軍車,讓我來接你們。”
在場的所有人,都像是在做夢。
他們傻站着,直到聽見催促:“趕緊上車啊,還來得及!”
考生們都還是呆呆的。
幾個陪兒子閨女一同趕路的嬸子們紅了眼眶。
所有人都以為,寧荞和傅倩然根本顧不上大院裏其他人,也懶得顧他們,畢竟大家都是競争對手,少一個對手,自己考上大學的希望也能大一些。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應該抱怨。
然而卻沒想到,她們倆在最緊急的關頭,還是願意繞到軍區門口。
就只為了讓大院裏每一位考生,都能順利參加考試。
等到軍車駛遠,心頭大石也落下,一位嬸子說道:“咱們怎麽沒想到跑一趟部隊問領導能不能批一輛軍車呢?”
“年輕人的腦子,就是比咱靈光……”
“不光是腦子靈,還大氣!”
從聽說高考恢複的消息到高考正式結束,不過一多個月的時間。
有人去打聽過,說是高考成績很快就能出來,最多在過年前,就能完成大學的錄取工作。
江果果咕哝着大學怎麽就這麽着急,不能讓小嫂子在家裏多待一段時間嗎?
她大哥,應該和她有同樣的想法,不過身為大人,情緒表露不像她這麽豐富而已。
江果果是個善良的小姑娘,自己得到三哥的同情,現在也反過來開始同情大哥。
“小嫂子不在家,咱倆該怎麽過啊……”江果果嘆氣道。
“該怎麽過,就怎麽過。”江珩神色平靜。
“那該怎麽過?”江果果問。
江珩:……
不知道,沒想好。
賀永言對江珩說,真能考上大學的沒幾個,讓他放寬了心,興許他媳婦壓根就考不上。
可其實江珩希望寧荞能考上。
早在多年前,他聽她說起大學時,就看見她清澈雙眸中閃耀的光芒。
雖然寧荞總說自己早就已經習慣适應和弟弟妹妹們相處,但江珩卻總認為自己對她有太多的虧欠。當年才十八歲的她,還這麽懵懂,遠嫁到海島,不得不融入到他和弟弟妹妹中,有過無助彷徨,只是她從不會刻意提起而已。
現在,寧荞想離家,如聶園長所說,向往更廣闊的天空。江珩能接受,也願意她離開海島,去感受一切沒有嘗試體驗過的絢爛美好。
只是,他想盡自己所能,去她的身邊。
高考結束之後,寧荞徹底放松了。
她回到托兒所,繼續自己的工作。對于考試成績,聶園長和其他同事都沒有提過,沒人會刻意給她壓力。
倒是盧成福,來問了好幾回,問寧荞能不能考上大學。
寧荞搖搖頭:“不知道。”
“我閨女也去參加高考了,她說如果真能考上,最好是留在西城念書,平時回島也能方便一些。”盧成福說,“寧副園長,你是不是也準備報考西城的學校?”
這又是一個寧荞沒認真考慮過的問題。
聶園長見狀,便笑着打斷盧成福:“寧副園長好不容易才能放松幾天,學校的事,等成績出來之後再說。”
高考結束了,與高考有關的事還沒完。
那天考生們都太着急,沒深想究竟是誰拆走他們的自行車鏈條,可部隊領導調派軍車送軍屬去考試時,聽說了這事,影響如此惡劣,不能不查,更不能不管。
其實自行車鏈條,已經被人還過來了,大概是在那天深夜,神不知鬼不覺,力氣大的男同志直接就能将鏈條扣回去,至少在經濟上,誰都沒有遭到損失。
但在即将參加高考時,出了這樣的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些影響。
部隊領導請幾位軍區大院的家屬進行調查。
駱書蘭、蔣蓓蓉、白主任和董晶梅都在其中。
只不過,要從哪裏查起?
四位婦女同志沒查到的真相,倒是被幾個年輕人給還原了。
那天,寧荞和羅琴在大院裏碰見賴小霜。
賴小霜的眼睛腫腫的,有哭過的痕跡。
而且看腫成這樣,哭得很厲害。
“賴小霜之前複習挺認真的,但最後也沒去考試。說是最後關頭洩了氣,覺得自己考不上。”羅琴說。
“聽誰說的?”寧荞問。
“她愛人。”羅琴說,“她愛人告訴賀永言的,說她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就只是喊得熱鬧,最後沒去考。”
說到這裏,羅琴對上寧荞嘴角揶揄的笑意,臉頰微紅:“你也知道,賀永言的嘴巴可大了,特別愛說這些家長裏短的事,每次回來都要跟我說部隊裏一籮筐的事,不聽還不樂意呢。”
寧荞失笑:“可是那一個多月裏,她一直在複習,怎麽非等到最後一刻才臨陣退縮呢?”
“不知道。”羅琴聳肩。
“你們當然不知道了。”丁麗娟從不遠處過來,神秘兮兮道。
“你知道?”寧荞問。
丁麗娟開始賣關子。
但寧荞和羅琴也不逼問,眼看着話題都要轉到別的方向去了,她才急急開口。
“前些日子我去軍區醫院檢查的時候,在婦産科碰見他們家老施了。”丁麗娟說。
寧荞和羅琴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呢,賴小霜是因為懷孕了,才沒去考試。
“可沒這麽簡單。”丁麗娟頓了頓,又說道,“施建設去軍區醫院,是想要請醫生幫忙作假一張懷孕證明。”
寧荞驚訝道:“這怎麽作假?”
“他打算帶她媳婦去醫院抽血,讓醫生作假,就說他媳婦懷孕了,不讓她去高考。”丁麗娟說。
寧荞和羅琴一臉愕然。
這大院裏也有不少軍人同志反對自家媳婦去參加高考的,不過夫妻倆一般也都是有商有量地權衡,哪像施建設似的,無所不用其極,想出這麽缺德的主意。
“後來呢?”
“後來啊,醫生當然沒同意。施建設就又出馊主意,托人拿到一張印着醫院名的紙條,自己僞造了診斷病歷。”丁麗娟說,“他也就是看賴小霜沒見過什麽世面,好糊弄。”
“他軟磨硬泡,賴小霜才終于同意不去高考,安心把這孩子生下來。但沒想到,沒過幾天,賴小霜突然聽說醫院病歷是蓋章的,她想去考試,可準考證被施建設撕了。”
“賴小霜哭了一宿,在家裏鬧,鬧到最後,都半夜兩三點了,跑到車棚裏發瘋。施建設也沒攔着,只說自己知道錯了,讓她愛怎麽折騰這些自行車,就怎麽折騰。”
羅琴蹙眉:“你怎麽知道的?”
“我就住他們家隔壁。”丁麗娟說,“我剛懷上沒多久,每天都在吐,吐得什麽都吃不下,偏半夜的時候有胃口,讓我們家奇勝起來給我煮點吃的。隔壁屋傳來的動靜,我聽得清清楚楚。不過當時我不清楚她去車棚發了什麽瘋,第二天醒來聽大家說起才知道的。”
“這兩天白主任在查自行車鏈條的事……”羅琴說。
丁麗娟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我就是覺得賴小霜也挺可憐的,反正最後考生們也沒遲到,就沒忍心說。照我說啊,這事還得怪施建設,有他這麽欺負人的嗎?”
“賴小霜自己沒能去考試,還害別人一塊兒遭殃,做得太過了。”羅琴說,“我覺得應該舉報。”
“施建設撒謊蒙騙媳婦,還自作主張撕了她的準考證,而且他媳婦去車棚拆人家鏈條,他也不攔着,現在領導在調查,他還包庇呢。”丁麗娟說,“他是什麽好人?”
丁麗娟和羅琴争執起來,在比他們倆口子,哪個犯的錯誤更大。
寧荞軟聲道:“我覺得——”
丁麗娟和羅琴齊刷刷望向她。
“他倆都得擔責任。”寧荞說。
丁麗娟和羅琴愣了一下。
有道理,這倆口子都得吃舉報信!
三位女同志共同舉報了施建設和賴小霜。
因影響惡劣,組織上很快進行處理。
當親眼看着施建設和賴小霜被迫搬離軍區大院時,之前差點錯過高考的考生們直呼痛快。
他們兩口子關起門來怎麽鬧,和大家無關,可因為自己心态不行,差點連累大家錯過這麽重要的考試,就是千不該萬不該。
考生們和考生家屬回想當時的情況,都有些後怕。如果不是因為寧荞和傅倩然趕到部隊,向領導申請軍車,那就只能等明年再參加高考了。
一轉眼到了十二月下旬,西城近兩千名教師參與高考閱卷工作。
聽說這幾天就會揭曉成績。
托兒所的同事們之中,也有同樣在等待揭曉高考成績的。
大家表面上說只是考着玩兒,實則又有誰能不在意最終的分數。
盧成福問寧荞:“寧副園長,你緊張嗎?”
寧荞點點頭:“緊張得都睡不好覺。”
盧成福大笑起來:“還是你實誠。”
寧荞盼着高考成績揭曉的那一刻,又懷疑真到了那時,自己估計都不敢看最終結果。
就這樣日盼夜盼,終于在她上班時,傳來成績揭曉的消息。
寧荞怔了一下。
“快去看看!”聶園長說。
寧荞回過神,立即往外跑。
軍區大院離托兒所近,她平時上班不騎車,現在要去招生辦門口看成績,得步行。恰好這會兒托兒所進行大批量的采購,工廠裏司機的開車将這單位所需的用品送到,還沒調頭,忽地見聶園長使勁招手。
“等一下!”聶園長喊道,“能不能送我們這兒的同志們一起去招生辦?”
去招生辦是順路的事,工廠裏的司機同意了,但直到載着一群人往招生辦去時,仍有些懵。
軍區托兒所是多好的單位啊,居然還要往大學考?
果然是有追求。
坐在車上時,幾個同志的心都懸到嗓子眼,甚至沒心思閑聊。
直到有人提起如果考不上該怎麽辦時,前邊開車的司機說道:“考不上能咋地?還完蛋了?”
“又不是人人都能當上大學生,年輕人啊,追求高是好的,但也得把心放平。”
“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反正你們都有好單位,考不上大學照樣有飯吃!”
這話讓所有人豁然開朗,包括寧荞。
就算高考失利,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現狀。
未來的路還很長,參加過高考,已經給人生體驗添上豐富的一筆,這就足夠了。
車子在離招生辦不遠處停下。
托兒所的同志們向司機師傅道謝,而後立馬往人群裏擠。
這是恢複高
考之後的第一屆,只公布了錄取線和過線名單。
招生辦外貼的大紅紙前,來來往往圍了不少人,有人歡喜有人憂。看完過線名單和錄取線之後,好些個同志愣了神,遲遲沒有離開,于是圍着的人越來越多,寧荞壓根擠不進去。
擠不進去,還是得擠。
寧荞個子嬌小,可她視力好,好不容易占到位置,餘光瞄見熟悉的身影,發現是傅倩然。
“你考上了。”傅倩然指着大紅紙張上前排的字,那是寧荞的名字,“快看,你考上了!”
周遭聲音喧鬧。
寧荞的心跳慢了半拍,目光望向紅紙,看見自己的名字。
“倩然,你也考上了!”駱書蘭也來了,驚呼出聲。
時光仿佛停滞。
回到五年前,她站在家屬院,發現自己和傅倩然都被軍區小學錄取的那一刻。
轉眼間,五年過去了,發生更值得開心的事。
傅倩然激動地與駱書蘭擁抱。
沒過線的同志心煩,讓她倆一邊兒抱着去。
寧荞收回視線,往人群外走,腳步都是虛浮的。
她的心髒即将蹦出嗓子眼,迫切地想要和江珩分享這個好消息。
寧荞往軍區跑。
她是真的跑着去的,不顧軍區有多遠,更不顧得跑到什麽時候。
直到在半路,她遇見江珩。
江珩聽說今日已經公布過線名單時,暫時無法抽身。忙完訓練之後,才出了部隊。
他想寧荞必然不敢看,自己得抓緊時間,去看名單,而後将消息告知她。
江珩希望寧荞能考上。
她的笑容總是明朗美好,他只想留住這樣的美好。
然而,江副團長騎車到半路,發現他小看了媳婦。
寧荞早就已經去招生辦看了過線名單,迫不及待地跑來見他。
十二月的天氣,雖不及其他城市寒冷,可也有涼意。
寧荞穿得不少,還戴上她媽媽給織的圍巾,只露出一張小臉。
她的發絲被陽光染成淡淡的金色,襯得皮膚更加雪白,一見到他,還沒開口,已經忍不住在笑。
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表情很生動。
遠遠地朝着他奔去,撲進他懷裏。
江珩及時剎車,長腿立在地上,維持住自行車的平衡,笑着将媳婦攬入懷中。
他就知道,結果一定是好的。
“你不哭嗎?”他問。
寧荞在他懷裏擡頭:“為什麽要哭?”
“我以為你會喜極而泣。”江珩低笑,“還帶了手帕。”
寧荞讓他将手帕收好。
她一點都不想哭,反而是笑得嘴角發酸,有點累。
不過這樣的快樂,實在是太有力量了。
寧荞希望她能笑得更久一些。
她揚着嘴角,眼裏有光。
生活屬于是有奔頭!
過線名單出來了,就得填報志願。
每個人都可以填三個志願,至于到時候被哪所學校錄取,得等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才知道。
大院裏考上大學的人不多。
寧荞和傅倩然過了分數線,還有兩位分別是司令的閨女,以及一位文職幹部的兒子。
考上大學的同志,這會兒可不能顯擺,畢竟不少人的考試結果不理想,現在到處嘚瑟,可不就是缺心眼嗎?江果果其實一直都很有眼力見兒,只不過以前她還小,性子驕縱,不願意給大院裏的大人們面子,現在她都已經是初中的學生了,在小嫂子的教導之下,她多少學會顧及他人感受,變得非常低調。
低調到就連白主任來家裏敲門,她都沒好意思笑。
大家夥兒心情都很低落,她還是別往人家傷口上撒鹽了。
白主任看着江果果垂着眼簾的樣子,還以為這孩子是舍不得她小嫂子。
可往前湊一湊,發現她憋着笑呢,再一問,這孩子也不設防,說出實話。
白主任:……
總歸是懂事了,也算進步。
白主任:“我家孩子去村委會借電話給我打過來,說是也考上大學了。”
江果果這才笑出聲:“白阿姨,您早說呀!”
白主任來找寧荞,是想問她填報志願的事。
兩個人坐在書房聊了好一會兒,天都黑了,寧荞才送她出門。
等白主任一走,寧荞也開始和江珩讨論起自己要填報的志願。
如果去西城念書,他們能經常見面,并不存在時間與距離的問題。
“但其實你更向往京市大學。”江珩說。
寧荞微怔:“你怎麽知道?”
在寧荞十九歲那年,江珩拿了探親假,和她一起回老家。
除了回安城之外,他們也去了京市的幹休所,探望江老爺子。
當時從幹休所出來,江珩帶她回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家。
那是兩間挨在一起的四合院,寧荞在裏邊看了他母親在他小時候寫的日記,日記中記錄江珩童年的點點滴滴。
那一刻,寧荞顯然是有所觸動的,而同樣讓她感到觸動的,是從四合院出來,繞過彎彎繞繞的小巷,經過京市大學那一刻。
當時還沒有傳來高考恢複的消息,江珩看着寧荞望向京市大學的校門,看了好久好久。
沒有一位學生,不向往進入京市大學的校園,成為京大的學生。
“京市離西城太遠了。”寧荞說,“坐火車都要很長時間,我們很難經常見面。”
“我每年都有探親假。”江珩語氣溫和,“你有寒暑假。”
“加起來都有——”江果果認真計算。
“四個月時間。”寧荞笑了。
江果果更惆悵了,望向大哥。
大哥喜怒不形于色,現在的她,壓根看不出他的真正想法。
一年能有四個月的時間可以見面,說起來也不少。
可對于朝夕相伴的小倆口來說,這分別的時間,太漫長了。
寧荞纖細白皙的手捧着搪瓷杯,水都涼了,卻始終沒喝。
江珩握住媳婦的手。
他媳婦的外表是會騙人的,嬌滴滴的模樣,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的性子有多軟和,但實際上這些年,他從未見過寧荞遇事不決。不管是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上,寧荞自己打定主意,就不會退縮,雖用更柔軟的方式解決,目标卻始終堅定。
這一次她的猶豫,是為了他。
為了他,寧荞退讓過太多次。
這一回,江珩不希望她再為了他、為這個家犧牲自己的夢想。
一輩子太長了,四年的分別并不短暫,可在這期間,他們又不是見不着面。
更何況,他也在努力,興許他們的離別根本就不需要四年。
江果果等着哥哥說服小嫂子,讓她多回家,不要去太遠的城市。
卻沒想到,她只是去廚房沖了一杯麥乳精,回來時,就被江奇攔在屋外。
“噓。”江奇在唇邊比了個手勢。
“怎麽了?”江果果問。
“哥在勸小嫂子去京市念書呢。”
江果果:???
大哥他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妹妹想想啊!
這一次,江珩沒為自己想,也沒為家裏的弟弟妹妹着想。
他鼓勵寧荞報考京市大學,一切的出發點,是為了她。
寧荞嘴巴甜,還會撒嬌,誇他怎麽這麽好。
江珩便笑道:“藏了私心的。”
“什麽私心?”
“等你去了京市,還能幫我照顧爺爺。”
寧荞輕笑。
他這麽說,只是為了不讓她背上過重的心理負擔而已。
但确實,想到京市離老人家近,能有個照應,回娘家也不會像如今這樣麻煩,她的心就沒這麽慌亂了。
填報高考志願之後,一家人就開始安心等待錄取通知書。
京市不是這麽容易上的,她雖過了分數線,卻不知道到底考了多少分,因此還留了兩個學校保底,一個是安城大學,另一所是西城大學。
寧荞分別寫了兩封信,寄給父母和哥嫂,以及江老爺子。
都不用猜,就知道兩邊的長輩會有多驚喜,估計一拿到信,直接能在院子裏笑出聲,沒多久,安城冶金廠職工大院和京市幹休所裏每個人,都能知道這個好消息。
在十二月底,大院裏傅倩然和司令的閨女都收到她們的錄取通知書,一個上的淩城淩城大學,一個考去津市。那位文職幹部的兒子,考上的是西城的專科院校。
寧荞的錄取通知書,一直都沒寄到。
她每天都在等,還時常跑去郵局問是不是寄丢了自己的通知書。
郵局的同志和她熟絡起來,也能理解她焦灼的心情,便說道:“你別急,等通知書一帶到,我們立馬給你送去。”
沒過幾天,倒真有一位郵局同志來了。
寧荞和江珩欣喜地出來,收到的,卻是江老爺子的回信。
國字臉郵遞員回頭看自己自行車上的車筐。
這些日子,大院裏的軍人和家屬們都在說,江副團長和他媳婦的心真大。
寧荞和大院裏其他女同志是不一樣的,人家又不拖家帶口的,樂意上哪兒念書就上哪兒去,可她都已經結婚了,就算江副團長同意,可兩邊家裏的長輩都不勸勸?
現在,見寧荞收到江老爺子的回信,立馬有人上前說道:“小寧同志,拆了信看看,老爺子是不是有意見了?”
“不會。”江珩說。
“你們呀,就是太年輕,不懂老爺子的良苦用心。”一個嬸子語氣堅決,“結婚這麽多年,也不生娃,跑去上什麽大學,他肯定有意見。”
江奇聽見動靜從屋裏出來,這會兒便接過信:“我看看。”
所有人盯着江奇瞅,倒是要聽聽老爺子是怎麽數落這小倆口的!
他看了看信,輕咳一聲,念道:“老孫說我臭顯擺,不信你真考上大學,更不信你上的是京大。請在收到錄取通知書之後,得知開學時間之後,速速回信。”
江奇樂了,又指着信裏的文字說道:“爺爺還催我小嫂子,讓她開學時早點過來,先去幹休所,讓老頭老太太們瞅瞅京大的錄取通知書。”
“你們不信的話,自己看。”江奇說。
沒人去接他手中的信。
就是瞎編,也沒編得這麽像的啊!
這個老首長啊,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寧荞無奈道,“可能沒希望了?”
會不會是因為不管哪個學校,她的分數都沒夠上?寧荞擔心希望落空,心頭像打鼓似的。
“先別亂想,再等等。”江珩溫聲道。
他話音剛落,聽見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
不遠處,一位同樣穿着郵局工作服的郵遞員同志單手握着自行車把手,另一只手中舉着什麽東西,火急火燎地趕來。
看見又來了位郵遞員同志,寧荞的眼睛亮了,激動地抓着江珩的衣角。
那是她的錄取通知書嗎?
他大聲道:“邢大志,邢大志!大學錄取通知書!”
小倆口對視一眼,眸光微黯。
這滋味,實在是太磨人了。
“邢大志是誰?”
“我們這裏沒有叫邢大志的同志啊!”
“郵遞員同志,你是不是送錯地方了?”
那位單手握着車把的郵遞員同志,臉上沒有任何不解的神色。
他将車停在人群中,走向寧荞。
“我認得你,經常來我們郵局的。”他将手中的錄取通知書遞上,“寧荞同志,你的錄取通知書。”
剛才送來江老爺子回信的郵遞員抱歉道:“我出來得着急,忘帶你錄取通知書了。”
寧荞雙手接過錄取通知書,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這錄取通知書,不是邢大志的嗎?”
“我就是邢大志。”馬虎的國字臉郵遞員撓頭,“他在喊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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