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1)
◎“什麽!你都結婚了!”◎
江果果是在三哥念信的時候出來的。
前些年, 向來沒心沒肺的江果果,也有了成長的煩惱。她害怕成為大人,擔心每一個大人都要像大哥一樣, 做事嚴謹、深思熟慮, 不出一點纰漏。成長的負擔壓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大塊巨石,壓得她比二哥和三哥少長了十幾二十公分!後來還是小嫂子告訴她,她可以成為自己願意成為的人, 并不是像刻度尺一樣,衡量出标準, 再小心翼翼地去适應大人的世界。
小嫂子的話, 多少管點用,不過當時還很懵懂的江果果, 似信非信。直到現在,江果果看見郵局這做事稀裏糊塗的郵遞員。
衆所周知,郵局是一個非常好的工作單位,成為郵遞員,也是很多人的夢想與追求。但原來,這麽有出息的大人,也會有犯馬虎的時候。并且當他犯馬虎時, 沒有人特意怪罪,這事很快就被揭過去了!
江果果的心頭大石,終于放下來, 轉而去看小嫂子的錄取通知書。
國字臉郵遞員向寧荞表示歉意之後, 他們才知道, 為什麽這位同志送完信之後一直沒走, 還傻傻地杵在大院裏。敢情他是給完信之後才發現自己漏拿錄取通知書, 一直瞅着是立馬回去拿,還是先告訴寧荞一聲。
現在自己同事将錄取通知書送來了,他才放心。
看着寧荞和她家人們,以及大院同志們臉上洋溢出或欣喜或溫暖的笑容,國字臉郵遞員的心裏頭也暖呼呼的。一開始進入郵遞局這單位,他只是覺得體面,可慢慢地,在這單位幹了第三個年頭之後,小夥子真正熱愛這份工作。
因為這份工作,能為每一個人帶來遠方的牽挂與夢想,責任重大,意義非凡!
國字臉郵遞員和他同事蹬着自己的自行車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倆人還随口聊了起來。
“我看見信封上的字了,是京市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京市大學很厲害嗎?”
“那可不?是數一數二的大學。考大學就夠難的了,人家上的還是京市大學!”
并不僅僅只有兩位郵遞員同志在感慨,大院裏的同志們,更是驚掉了下巴。
考上大學不稀奇,大家早就已經知道了,稀奇的是,她居然能考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京大,還真是文化人!
再回過頭說,京大離海島這麽遠,回來一趟不方便,寧荞是怎麽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并且江副團長還能同意的?
大家悄悄打量他們夫妻倆的神色。
收到京大錄取通知書的寧荞,自然是歡欣雀躍,可江副團長的臉上同樣沒有絲毫不悅,相反,他甚至為媳婦感到驕傲。
“你看看!真是京大!”寧荞将錄取通知書遞給江珩看,因過于驚喜,變成話痨,強調了一遍又一遍。
江珩低笑:“我媳婦是京大的準大學生了。”
江奇和江果果盯着京大的錄取通知書,實在是開了眼。
小嫂子要離家,去遙遠的京市,他們雖不舍,可此時因為大院裏軍人和家屬的目光,變得虛榮心爆棚。這樣的眼神,他們從前見過,在小嫂子通過軍區小學教師招聘面試的時候、在她辭職沒幾天聶園長就主動登門請她上托兒班當幼兒教師的時候、在她十九歲時成為軍區托兒所副園長的時候……再到後來,招生辦外大紅紙通過錄取的名單中出現小嫂子的名字時 ,江奇和江果果絲毫不感到意外,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是小嫂子想要做的,最終都能成事。包括在高考錄取志願上填下“京市大學”這四個字,他們同樣不覺得冒險。
江果果被虛榮心沖昏頭腦,開始為小嫂子飄飄然。
可耳畔充斥着的關切話語,讓她逐漸回過神。他們說,小嫂子跑到京市念書,這個家該怎麽辦,就不管了?
江果果反應過來,抱着錄取通知書:“我也會考上京大,去找小嫂子。”
江珩沒有告訴江果果,即便有朝一日她考上京大,她小嫂子也已經畢業了。
孩子從小在心中懷揣夢想,是一件好事,就像江源,過去誰都不敢相信以他的成績能考上中專,可就是因為懷抱着成為公安同志的期許,他創造了屬于他自己的奇跡。
大院裏的家屬們在碎碎念,只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和這一家子人對話,簡直是雞同鴨講。
他們操心夫妻相隔兩地,認為寧荞的主見太大,她是已婚女同志啊,身為已婚女同志怎麽能不着家?
可這一家子人,已經開始研究年後她出門上學該帶多少衣裳。
“京市很冷的,衣服要帶得厚實一點。”
“被子也要多帶幾床吧!”
“小嫂子一個人怎麽能拿得動這麽多行李?到時候都還沒下船去火車站,就已經累趴下啦!”
江珩溫聲道:“我們送她去。”
江果果眼睛一亮:“我就是這個意思!”
寧荞收到錄取通知書之後,回書房寫信。
家裏的父母兄嫂,還有她的小侄子等着這個好消息呢。
她的眼底帶着笑意,寫信的速度變得很慢,想告訴他們這一刻的自己都多歡喜,卻意識到,原來文字無法全然表達此時她的心情。
她寫寫停停,斟酌着用詞。
書房門被打開了,江珩端着一杯牛奶,送到她的書桌前。走到她身邊時,江珩單手壓着書桌邊沿,微微俯身,看媳婦在寫什麽。
一轉眼,這支棗紅色的鋼筆已經有五個年頭了,不說像新的一般,可甚至連一點漆都沒掉。他媳婦打着趣,說五年前的江營長好大方,給她選購的鋼筆,肯定是那間店裏最昂貴的。
江珩失笑,畢竟那是給媳婦送的第一個禮物,能不上點兒心嗎?
寧荞的鋼筆筆尖,在信紙上頓了頓。
其實他送給她的禮物,又何止是這一件上了心。這些年,他的呵護與尊重從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出發,潤物細無聲一般,使得寧荞原本早就已經收起的情愫悄悄回到心間,他們從相敬如賓的夫妻,到真正的相知,愛意并不是在頃刻間産生的,而是在悄然間,變得愈發炙熱而濃烈。
江珩看着她給安城父母寫的信。
信中的她,像是個小女孩,向爸爸媽媽顯擺自己考了多麽高的分數。雖然分數并沒有最終公布,可她考上了京市大學,是京市大學!
他慶幸自己從未猶豫過讓她去追逐夢想,夢想實現之後的喜悅,這份靠她自己争取而來的驚喜,是不管他準備多少禮物,都無法達成的。
江珩安靜地看。
直到她伸手,輕輕抱住他。
寧荞的手環着江珩精瘦的腰。
她的臉頰埋在他的懷裏,輕聲問:“等到開學,我們是不是至少要有半年的時間沒法見面了?”
江珩從未主動提及不舍。一是江副團長很一些包袱,不願意讓自己顯得太扭捏。二來則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越是流露出失落的情緒,寧荞就越沒辦法安心離家。
“半年的時間,很快的。”江珩溫聲安慰。
“你也不說争取一些假期,早點來看我。”寧荞小聲道。
江珩失笑:“我盡量拼一點,多出任務。任務完成後拿到假期,去京大看我媳婦。”
“那也不行。”寧荞認真道,“不能主動要求參加危險的行動。”
然而他們彼此都知道,她這話不管用。
一直以來,江副團長都從不回避任何危險的任務,越是艱難的行動,他越要迎難而上,否則怎麽帶領好那些年輕的、毫無經驗的下屬?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的時間。
不曾主動提出過不舍的江副團長,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到開學之前的兩個多月,希望媳婦能多多陪伴他。
寧荞輕笑,重新拿起筆:“等我寫完給爸媽和哥嫂的信,再寫給爺爺的信,就——”
“爺爺的信,讓果果寫。”江珩嚴肅道,“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
接下來寧荞寫這封信的效率頓時高了。
因為江珩同志的手就撐在書桌邊沿,莫名的緊迫感,讓她加快速度。
她寫下最後一個句號,裝了信封,拿出郵票貼上。
擡眼發現江副團長在催促,抿唇悄悄地笑,起身道:“上次我還給南南買了個皮球,放哪兒了?”
他也走上前,陪她一起找。
過程中,江珩發現他媳婦臉上的小表情,生動又故意。
“奇怪。”
“會不會在用來儲物的那間屋子?”
“我去看——”
書房燈光昏黃,她話還沒說完,忽地被他攔腰抱起。
寧荞伸手推他,纖細的小腿在半空中搖晃:“我還沒找到皮球呢!”
“回房找。”江珩低聲道,“在我們房間。”
“沒有……我們房裏沒有!”
一九七八年的二月份,又過年了。
院子裏的果樹長得很好,數年前種下的龍眼和芒果在夏季之前成熟,後來盧成福又教寧荞種枇杷樹,枇杷的成熟期在冬天,這樣一來,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鮮水果。寧荞拿了果樹苗,自己還沒完全學會怎麽打理,倒是江珩同志成了種果樹的專家。之前過年時,寧荞的娘家人來探望,在信中得知他們在自家小院種果樹,就特地問人打聽,過來時帶了幾株冬棗樹苗。江副團長很有經驗,篤定以清萍島的氣候,在這裏肯定種不了冬棗。寧荞還不相信,直到最後事實證明,冬棗在這溫暖的城市确實無法開花結果。
從那之後,寧荞和江果果給江珩封了個稱號——果園園長。
江副團長居然有點喜歡這稱號,更起勁了,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樂在其中。
自家的小院差點成了果園,時不時就會吸引一些饞嘴的小朋友,在小院外張望。有些調皮的孩子,還會偷偷來摘,他們家果樹結的果子本來就吃不完,江珩和寧荞并不在意,但江果果同志是個小氣吧啦的小姑娘,聯合隔壁屋的大毛、茹茹和丫丫,共同捍衛果園。
汪家三個孩子是很熱衷于幹這件事的,因為這果園,也有他們的一份,畢竟兩家共用一個小院,他們汪家雖沒有出力,但好歹還是騰出地兒了。
江奇已經将自己視為三分之二個大人,完全不加入小孩子們幼稚的玩鬧中。江果果便和汪家三個孩子們輪班,守衛他們的果園。
好幾次見汪家三個孩子團結友愛的樣子,江果果還覺得奇怪,畢竟當年,大毛和茹茹可喜歡欺負人了,現在怎麽改了?她去問小嫂子,她小嫂子告訴她,這些年,汪家夫妻倆和三個孩子在磨合中,逐漸培養出默契與感情,早已不再像當年那樣成天鬧得雞飛狗跳。
前幾天,邱慧心還來問寧荞,如果自己和汪剛毅再要一個孩子,會不會傷了孩子們的心呢。
寧荞也不知道怎麽的,自己竟成了邱慧心的軍師。
但不管對方遇到什麽難處,她都會認真地回應,至于最終的抉擇,她不會過多插手。
這個年,他們五口之家一塊兒過。
江源以前就是三個孩子裏最穩重的,如今參加工作,看起來更加成熟。他穿着公安制服回來,進了大院,經過軍屬們身邊時,溫和地打了一聲招呼。
大家不說是看着江源長大,但當初他十二三歲時的熊孩子模樣,卻仍歷歷在目。沒想到幾年時光過去,這孩子成為一名公安同志,優秀的公安同志!
江奇早早地出家門去接他二哥。
他昂首挺胸的,炫耀自己二哥有多了不起,剛參加工作沒多久,就破獲一起重大案件。
大院軍人和家屬們聽得豎起一個大拇指。
同時他們又在心裏頭感慨,江奇和他二哥江源只差一歲而已,怎麽他二哥現在都已經有大人樣兒了,他還這麽缺心眼?
江奇的性子,本來就是過于活潑的,活蹦亂跳壓根就消停不下來。
只是他也有懼怕的人,像是他大哥,或是現在——
江奇看見迎面走來的二哥。
對上二哥沉着冷靜的表情,他還有些恍惚。以前小嫂子和妹妹就說二哥和大哥有點像,現在看來,還真是。
以大哥的脾氣,不會允許自己在外顯擺他的戰績。
二哥會不會也這樣?
江奇有點心虛。
卻不想,當江源走過來,與他并肩回家時,壓低聲音說:“你怎麽不多說點?”
“多說什麽?”
“破獲重大案件之後,領導點名表揚了我。還說我是個幹公安的好苗子,再過幾年,興許就能帶隊了。我當時這麽告訴你的,你怎麽不讓大家夥兒知道?”
江奇:?
他們說這番話時,剛進屋,寧荞恰好聽見,便說道:“江源,別這麽驕傲。”
江源坐在凳子上,嘴角一咧:“小嫂子,我是大人了。”
寧荞擡眉。
長大了就說不得啦?
這一回過年,大家都格外珍惜。
雖然知道寧荞去了學校又不是不回來了,可弟弟妹妹們感受到自己在馬不停蹄地長大,逐漸懷念起兒時的光陰。
小時候的他們,是小嫂子的跟屁蟲。
每到過年,是他們最開心的時候,換上新衣服,在家裏頭貼上對聯和窗花,準備一桌子的好菜,看着大院裏小夥伴們在外邊玩炮竹,他們就會湊熱鬧擠上前,耳後還回蕩着小嫂子的叮囑,讓他們當心點兒。
江果果長成小姑娘,腦袋瓜子裏時不時會冒出一些細膩的傷感情緒:“二哥長大了,接下來就是三哥。”
她雙手托腮:“好希望大家都不要長大呀。”
江源從兜裏拿出給弟弟妹妹準備的壓歲錢:“二哥參加工作了,一個月有二十多塊錢的工資,給你們發壓歲錢。”
江果果眨了眨眼,轉頭望向江奇:“三哥,你也趕緊長大吧!”
到初八的時候,寧荞收到娘家寄來的全家福。
每當過年時,就要去照相館拍一張全家福,寄給遠方的寧荞,這似乎已經成了父母和哥嫂的習慣,變成他們家的傳統。
相片中的父母,鬓邊多了幾縷白發,哥哥的眼神變得堅定,嫂子更加時髦,穿着打扮可講究了。南南已經四歲了,小家夥牙都長齊了,還知道看鏡頭,笑得嘴角彎彎,露出可愛的小米牙,圓乎乎的臉蛋,特別讨喜。
寧荞看得出神時,忽然聽見江珩開口。
“我們也去拍一張全家福吧。”
一家子都是行動派,說要拍全家福,立馬就收拾好自己出門去。
島上有一間照相館,照相不便宜,店裏沒什麽人,不需要排隊。
照相師讓他們選布景。
江果果看着五顏六色的水彩手繪圖案布景,喜歡得不得了,但江珩和寧荞更傾向于選擇單色背景。畢竟如果不做後期着色的話,不管布景顏色多麽缤紛,洗出來還是黑白色,效果不會太好。
江果果垂頭喪氣。
江源逗她:“要不你拿壓歲錢出來,請我們拍照,我們就聽你的。”
江果果:……
大家都是大人,光欺負她一個孩子。
可她都已經十四了,也不小了!
十四歲的小姑娘,對金錢有了概念,可摳門了,才不舍得拿出壓歲錢請客呢。
她不再發表意見,跟在小嫂子邊上,等待照相。
照相師擡手比劃了一下位置,說道:“夫妻倆坐前面,妹妹和兩個哥哥站後面,這樣拍出來才好看。”
江珩走到他媳婦身邊。
江果果心不甘情不願,被擠到後面去。
“瞎湊熱鬧。”江源一針見血,“哥想和小嫂子拍照,咱仨是順帶的。”
江奇和江果果如夢初醒,原來如此。
難怪呢,以前大哥可不樂意照相,當年部隊裏領導要給他相親,問他要照片,他就只回答兩個字——沒有!
這回他願意來照相館拍照,是因為小嫂子要去上大學了。
哥哥要留下照片,惦記她的時候,就拿出照片看看。
了解到這一點之後,江源、江奇和江果果變得很懂事。
相片布景是單色的,而他們仨自己,就像是第二層背景板,一點都不拖後腿。
照相師讓他們笑,他們就笑,笑得嘴角都咧得高高的,就像這一世剛得知小嫂子進門時那樣。
只不過,他們仨沒拖後腿,但總有人拖後腿。
照相師看着嬌美小媳婦邊上這位神情冷冽的軍官,有點不敢吱聲。
他欲言又止,好半晌之後才說道:“呃——軍人同志,能不能笑一笑?”
寧荞望向江珩。
她的嘴角都笑酸了,照片卻還沒拍完,原來是因為她愛人的表情不合适!
“你笑笑。”
“我、笑不出來……”
“想想開心的事啊!”
“什麽事?”
江珩同志不習慣照相,更不習慣沖着鏡頭傻笑。
但正當他想對照相師說,他的表情無所謂,媳婦和弟弟妹妹們好看就成時,寧荞忽然附到他的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
江珩怔了一下,唇角揚起,眼底染了笑意。
“咔嗒”一聲,照相師拍下他們一家的第一張全家福。
要等許久,才能拿到照片。
江果果很好奇,問寧荞:“小嫂子,剛才你和我哥說什麽了?”
江珩不動聲色,視線卻已經掃過來。
寧荞抿了抿唇:“秘密。”
江副團長收回視線。
取到照片時,一家子人迫不及待地接過。
江珩讓照相師洗了七份,人人都能得到一張,其中兩張是留着寄到安城寧家和京市幹休所的。
弟弟妹妹們都很小心翼翼,拿了紙袋子将照片裝好,生怕一不小心折了相片的角。
江珩望着相片中的她。
她歪頭靠過來,笑得很甜。
寧荞拿着照片,站在一旁看得出神。
相片中的江珩,身姿筆挺地坐着,握着她的手,笑意溫潤。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江珩問。
“說什麽?”寧荞擡眼。
“你說會想我的,是真的吧?”
“當然是真的啦。”
江果果豎起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她可算知道小嫂子和哥哥的秘密是什麽了!
在京大開學之前,寧荞正式向聶園長提出辭職。
她在單位整整工作了四年時間,在這四年間,深受聶園長的照顧,迅速成長,此時要離開單位,心中百感交集。
聶園長多希望寧荞能留下來,甚至在家時還和自己的愛人提過,等到自己再過幾年退下來,軍區托兒所園長的位置,非她莫屬。此時此刻收下她的辭職信,聶園長心有感觸,既惋惜又欣慰,惋惜的是軍區托兒所少了一位好老師,欣慰的是,寧荞的未來一片光明。
聶園長回顧這些年的種種,對寧荞說,希望将來,不管她進入哪一個行業,都能發揮自己的光和熱。
等到她話音落下,擡眼看見寧荞紅了眼眶,聲音也哽咽了一下:“怎麽還哭了呢?去上大學是好事,別哭,得笑!”
寧荞揩了揩眼角。
離開托兒所之前,寧荞還去教室裏和小朋友們道別。
如今托兒所裏的班級越來越多,可她記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
陸老師和翁老師提前教孩子們,給寧副園長唱了一首有關于離別的歌。
寧荞跟着他們打節拍,聽他們說着再見,眼圈又不争氣地紅了。
陸冉冉說:“荞荞,你別掉眼淚,你一掉眼淚我也想哭了。”
“你已經哭了。”翁彤笑着,揉了揉自己也通紅的鼻尖。
寧荞一轉頭,實在沒忍住。
哭了個稀裏嘩啦。
一九七八年的三月初,江珩提前用了今年的假期,送媳婦去上大學。
江源、江奇和江果果是和他們一塊兒去的,特殊情況,一個個都請了假。他們要送小嫂子進校門,也要去探望爺爺。
京大在三月七日開學,江珩三月六日得去蘇省接新兵,因此同意了弟弟妹妹們的請假要求。畢竟到時候寧荞一大堆的行李,不好讓老爺子提,江家仨弟弟妹妹就派上用場了。
江源直接從單位出來,去西城火車站等着他們。
等了一會兒,他不由納悶。
真是奇了怪了,他都參加工作了,請假就只需要領導同意即可,怎麽還這麽傻乎乎跑去問大哥行不行?
一家子人,頭一回一起出遠門。
路途雖遙遠,他們說說笑笑,累歸累,精神上卻充實滿足。
一大家子人到了京市,直奔幹休所。
他們說好了要給老爺子一個意外之喜,在大門口門衛處登記時左右張望,生怕爺爺這會兒在院子裏遛彎。
“我們是——”江源剛開口,忽地被打斷。
“我知道你們是誰。”門衛笑道。
一家人滿臉愕然。
等進了幹休所,每走幾步,就有老人家認出他們。
“這不是老江家的孩子們嗎?”
“孩子們都長這麽大了,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誰認不出來啊?整個幹休所的老頭老太太都能認出來!”
江果果疑惑道:“大哥,這些爺爺奶奶怎麽都認得我們?”
“哥和小嫂子來過幹休所,肯定認得啊。”江奇說,“我們仨又是跟着他們來的,爺爺奶奶們又不傻,當然知道我們是弟弟妹妹們。”
他們剛說着話,寧荞瞄見老孫的身影。
這位孫爺爺,和江家老爺子平日裏嗆得厲害,是幹休所裏出了名的兩大老小孩。
孫爺爺說道:“我們不是認出老江的大孫子和大孫媳婦,你們這些個孩子,每一個,我們都記得長什麽樣。”
“為什麽?”江珩問。
“你們爺爺每天拿着全家福到處轉,哪能認不出來?”
“老江,老江!”孫爺爺大聲沖着一間屋子喊,“孫子孫女和孫媳婦來看你了!”
一家子人暗暗嘆氣。
說好的意外之喜,進展得不太順利!
姜還是老的辣。
雖然孩子們沒提前說,可江老爺子早就猜到他們這回肯定會一起來京市。這不他提前讓幹休所負責管理的同志給個方便,幫他騰出一間大屋子,暫住一段時間。
孩子們大了,需要空間,老爺子喜笑顏開地帶着他們進屋。
門外經常有其他老人家經過,江老爺子便直接将大門敞開,很嘚瑟地說:“荞荞,拿出你的錄取通知書,讓爺爺奶奶們瞅瞅!”
“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江老爺子強調,“是京大的錄取通知書,京市大學!”
老人家們:……
京市大學四個字,他們這些個月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還差點忘了呢,老江的記性可好得很!
江老爺子能察覺到,自家幾個孫子孫女都變得懂事不少。
有時候他出門轉轉,孩子們争先扶着他的胳膊,說給爺爺當拐杖。
老爺子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我還沒老到這份上。”
寧荞軟聲道:“就是,爺爺還年輕呢。”
這下江老爺子滿意了。
雖然院子裏好幾個好家夥說他大孫媳婦睜眼說瞎話,不過他可不樂意聽。
京大的大學生,能說瞎話嗎?
将近一個星期的陪伴,江老爺子每天都在歡笑中度過。
一想到接下來孫媳婦要留在京市,經常能來幹休所吃吃飯,他就覺得,日子愈發有盼頭了。
到了三月六日,江珩要提前離開,去蘇省接新兵。
寧荞送江珩到幹休所門口,雙眸變得濕漉漉的。
這一別,真的要很長時間見不到面了。
江老爺子不打擾小倆口的膩歪,回頭沖着老孫說:“我大孫子現在是——”
“江副團長。”老孫翻了個白眼,“早知道了。”
江老爺子樂呵呵一笑:“不對,他又被列為提幹對象了,還得往上升。不過這事得保密,他不讓我說。”
“他不讓你說,你咋還告訴我了?”老孫一臉無語。
“他不讓我告訴荞荞,要等定下來再說!”江老爺子沒好氣道,“又不是我不讓我告訴你。”
老孫:……
還不如別告訴他呢,聽得就憋悶。
江珩離開京市之後的第二天,寧荞也得出發去京大了。
這麽一大群人送她去學校,陣仗太大了,不過誰被拒絕都會難過的,寧荞只好硬着頭皮答應了。
當初江源上中專,她和江珩送他去學校時,江珩還說這麽大孩子要人送,多難為情。
可現在,她都二十三了。
更難為情!
京大門口擠滿了人。
雖然恢複高考之後的第一屆,學生年齡跨度不小,從十幾歲到三十周歲的都有,可誰是學生,誰是家屬,一眼就能分辨得出。
到了學校,首先得按照指示牌去辦理入學手續,再取宿舍的鑰匙。
寧荞和每一位京大的學生一樣,将錄取通知書保管得很好,連一絲折痕都沒有。
“中文系的寧荞。”辦理手續的老師在名單上打一個勾,将宿舍鑰匙遞給她的時候,笑着說,“這是我們京大文科錄取分數線最高的專業,看來你考得很好。”
“歷史系呢?”邊上一位女同學問道。
這位女同學一頭利落的齊耳短發,鳳眼狹長,微微上挑,氣質有些清冷。
“歷史系的分數線也高,排第二。”老師接過她的錄取通知書,拿出已經編好號的宿舍鑰匙遞過去,“你和剛才這位同學是一個宿舍的。”
寧荞與那位女同學對視。
“你好,我叫寧荞。”寧荞溫聲道,“以後我們就是室友了。”
“梅舒。”對方淡淡道。
寧荞不解:“沒輸?”
“我姓梅,梅花的梅,單名一個舒。”梅舒笑了笑,眸光閃耀,“不過我也确實沒輸,當時選報歷史系,是因為我喜歡這個專業,也許報了,分數同樣能夠上。”
寧荞一時沒注意到梅舒後邊說了些什麽。
因為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這個名字吸引。
寧荞當年是從原劇情的後續情節中得知高考可能恢複的消息。
原劇情中,蘇青時下線,作者用時間大法加快進度。在多年後,一位女同志于十月得知高考恢複的消息,迅速備考,走進考場,發揮出色,考入無數人向往的學府。
這位女同志,後來與唐鴻錦相伴一生。
她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梅舒。
寧荞:……
這可真是巧到家了。
寧荞與梅舒一同去宿舍。
江老爺子沒跟着,要在京大逛一逛。
肯定得好好逛一逛,要不然回到幹休所和老家夥們聊什麽?
老爺子的心情美滋滋的,欣賞着校園美景。
而另一邊,江源和江奇負責給小嫂子提行李。
江果果跟在小嫂子邊上,好奇地張望,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多年後,她也要考進這所大學。
和小嫂子當大學同學。
一路上,梅舒的話不多。
寧荞估摸着,蘇青時是假的原女主,那麽梅舒作為最終與唐鴻錦相伴一生的愛人,估計就是真原女主了。
基于以往的經驗,她決定和原女主保持距離保平安。
京大的宿舍是四人間,寧荞和梅舒到的時候,另外一位同學已經在鋪被子了。
見到她倆,她連忙站直,局促地問:“我能睡這個床位嗎?”
“被子都鋪好了,還問。”梅舒說。
“可以的。”寧荞笑着說,“我叫寧荞,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周難妹。”她說完,看向梅舒,“你呢?”
“梅舒。”
周難妹初來乍到,什麽都沒多想,只是望着自己的兩位室友,看得仔細。
她倆長得可真好看,一個賽一個的好看。
江源和江奇将行李放下,拉着妹妹一起去學校裏找爺爺。
江果果還不願意走,想多和寧荞待一會兒。
周難妹又默默地想,原來這位漂亮室友也是家裏的大姐。
和她一樣。
宿舍裏最後一位室友還沒到,剩下的三個床位,寧荞和梅舒想等她到了再商量着選,便不急着收拾床鋪。
她們仨簡單介紹了一番自己的情況,又說起大學校園裏的食堂。
“我剛才聽人說,我們大學裏食堂的飯菜特別香。”周難妹說。
“那人怎麽知道的?高考取消都十一年了。”梅舒反問。
寧荞揉揉太陽穴。
頭疼。
江果果一聽,倒是對食堂飯菜很期待。
她起身說道:“小嫂子,我去找二哥三哥和爺爺,看看能不能進食堂買點吃的。”
“好,你去吧。”寧荞說,“認得路嗎?”
江果果點頭,往外跑。
但她是鬧騰的性子,跑起來橫沖直撞,剛飛奔出門,差點撞到門框,“哎喲”喊了一聲。
有人扶住她,柔聲道:“沒事吧?”
寧荞望向門外,是她們的最後一位室友到了。
扶住江果果的人,看背影和打扮,是這位室友的母親。
“沒事,謝謝阿姨。”江果果說完,繼續往外跑。
對方朝着江果果的背影,張望了一下,又遲疑地向前幾步。
寧荞和梅舒,同時将目光落在新來的室友身上。
而周難妹則震驚道:“寧荞,剛才那個不是你妹妹嗎?”
“她是我小姑子。”
“什麽!你都結婚了!那兩個小夥子呢?是你小叔子?感情這麽好,我還以為是你弟弟!”
“是啊,這些孩子們,都是我們看着長大的。”寧荞笑吟吟道。
周難妹一臉的不可思議。
寧荞看起來這麽小,估計這番話美化了些,其實是她愛人看着孩子們長大的。
出于禮貌,周難妹閉上嘴,不吭聲了。
但一道老大哥的身影,躍然于腦海。
最後才到的